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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最后一天 决定逃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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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早上醒来的时候,岩雾生已经穿好衣服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床,靛蓝色的对襟上衣扎在腰间,银链子从腰侧垂下来,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方怀言看着他,觉得这个背影他看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看都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到它变成一种说不清是苦还是酸的味道。
“醒了?”岩雾生转过身来。方怀言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他醒了的,也许是一直在等,也许是听到了他呼吸的节奏变了。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方怀言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他没有抵抗,让那股惯性带着自己靠过去。岩雾生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掌心是热的,拇指在他的眉心上按了一下。
“我今天会很忙。”岩雾生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一个人不想让这句话被空气听到。方怀言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要记住这张脸,不是因为怕忘了,是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张脸了。
他在心里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描了一遍——眉骨上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鼻梁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天生带着一个向上的弧度。这张脸他看了快四个月了。他不需要记,它已经长在他的视网膜上了。
“旅游季要到了,寨子里来了很多游客。陈会计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今天可能要很晚才回来。”岩雾生的拇指从他的眉心划到鼻尖,从鼻尖划到人中,在人中上停了一下。“你今天一个人在家,乖乖的。”
方怀言的嘴角弯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对这句话做出回应。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听到“乖乖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动弯起嘴角,就像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岩雾生进门的时候从床边站起来、在岩雾生蹲下来的时候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在岩雾生吻他的时候闭上眼睛。这些都是条件反射。他不需要想,他的身体替他做了。
岩雾生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在他的皮肤上压了一下,干燥的,温热的。嘴唇离开的时候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小块温度,那块温度在晨风里慢慢变凉。他听到岩雾生的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方怀言睁开眼睛。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今天可以再睡一会儿。你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懒觉了。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你的脑子也需要休息。你明天要跑,你需要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明天。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在闭眼的那一刻就开始下沉了,从清醒沉进迷糊,从迷糊沉进空白。那片空白不是黑的,是灰的。他在那片灰色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柔——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的,不急的。他在自己的心跳声里沉了下去。
方怀言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从早上的灰白色变成了下午的金黄色,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粗粗的亮线。
他睡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久到他的嘴巴里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在那片凉意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沉劲从身体里慢慢退出去。
方怀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的路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竹林里。
他看着那条路,脑子里把明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从这条路往下走,往右拐,穿过茶田,找到那条被灌木丛遮住的小路。沿着小路上山,翻过山脊,山的另一边有一条公路。他要在公路上拦一辆车。他要在天黑之前到达有信号的地方。他要打那个电话。
方怀言把窗帘拉好,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芭蕉叶包着,早就凉了。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米粒硬了,青菜的颜色从绿变成了暗黄色。他不觉得难吃。他的舌头已经不太能分辨好吃和难吃了,它只分得清吃了和没吃。他把粥喝完了,饭团也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
他打开衣柜,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T恤,外套,牛仔裤,袜子。他挑了一件深色的T恤,一条耐磨的裤子。他明天要穿这些。
他把挑出来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又把其他衣服挂回去。他从行李袋的夹层里摸出了那几样东西——干枯的叶子,蝉蜕,蓝色玻璃珠,红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纸船。
他把它们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叶子已经碎成了好几片,蝉蜕的翅膀断了一只,蓝色玻璃珠里面的气泡还在。
他把它们包在一小块布里,塞进裤子的口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们,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证明他曾经在翁丁待过的证据了。不是被关在小旅馆里的这一个月,是之前的那些日子。在竹楼里的日子。在火塘边的日子。在寨心石旁并排坐着看月亮的日子。
方怀言把行李袋拉好,塞回床底下。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踩着椅子把那个陶制香炉从高处取下来。香炉是空的,那半截香已经不在里面了。他前天把它拿走了,用布包好塞进了行李袋的最深处。
他不想再闻到它的味道了。他把香炉放回去,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放回原位。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床,桌子,椅子,衣柜,窗户。他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他熟悉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角那团永远扫不干净的灰,桌面上那道被烫出来的印子,窗台上他用指甲刻的一道划痕。他熟悉它,但他不会想念它。
方怀言坐到床边,靠着床头,抱着膝盖。他在等天黑。他知道岩雾生今天会回来得很晚,但他不知道晚到什么时候。也许八九点,也许十一二点,也许更晚。他要在岩雾生回来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衣服叠好放在床尾,路线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一拿到就能走。他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在那片黑暗里把明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
方怀言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过到他的脑子开始发木了,过到那些画面从他的意识表层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里的落叶,打旋,打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漂走。
窗外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天黑了。方怀言睁开眼,房间里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让黑暗把他整个人包住。
岩雾生回来的时候,方怀言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没有睡,他闭着眼睛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不重不轻,踩在水泥地上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踱步。方怀言认出了这个脚步声,他听了快一个月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方怀言的呼吸保持着睡眠的节奏,均匀的,缓慢的。他听到岩雾生走进来的声音,脚步声从门口移到桌边,停了一下,又移到衣柜边,又停了一下。然后是他脱衣服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声,银链子碰撞金属的叮当声,刀鞘放在桌上的闷响。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躺下来了。方怀言感觉到他的手臂从自己身后环过来搭在腰上,手指在他的腰侧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画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方怀言的呼吸没有变,他的睫毛一动不动,他的手在被子里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该有的样子。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灌进他的脑子里的。方怀言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不变。岩雾生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后颈,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上移,移到耳廓,移到耳垂。他的嘴唇在方怀言的耳垂上蹭了一下,含混的声音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你今天睡了多久?”
方怀言翻了一个身。他把动作放慢了,慢到像一个正在从睡眠的深处慢慢浮上来的人。他先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动了一下手臂,然后才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两下,像是不适应光。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在这种沙哑上练了很久,多一分假,少一分不够。现在的这个度刚刚好。
“嗯。”岩雾生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你今天睡了很久。”
方怀言想了想。他今天确实睡了很久,从早上睡到下午,从下午躺到天黑。他的身体在过去的几十天里被香泡软了,泡成了一个人形的棉花团。
它不需要动,不需要想,只需要呼吸和吃饭和睡觉。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到它开始主动索取了。他刚才躺在那里的几个小时里,他的身体没有给他任何“你应该起来”的信号。它说你可以继续躺,你可以一直躺下去,躺到地板上长出根来,躺到你的腿和床长在一起。
“困。”方怀言说。他把脸往岩雾生的胸口埋了埋,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身体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一丝刻意。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被这个人抱着的时候自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你今天做了什么?”
方怀言想了想。他今天做了什么?他睡了一上午,下午起来吃了饭,然后坐在床边发呆,然后躺下继续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安全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符合一个被香驯服了的人该做的。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值得被追问的内容。
“没做什么。睡了。吃了。又睡了。”
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腰侧画了一个圈。“饭团吃了吗?”
“吃了。”
“粥呢?”
“喝了。”
“凉了吧。”
方怀言顿了一下。“嗯。”
岩雾生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明天我给你做热的。”方怀言没有说话。他在岩雾生的怀里闭着眼睛,想着明天。
明天早上岩雾生会给他做热的粥和饭团,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会穿上那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系上银链子,挂上镶银饰的刀,会把头发扎得很紧。
他会走。他走的时候会说“乖乖等我回来”。方怀言会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到走廊,从走廊移到楼梯,从楼梯移到楼下的水泥地上。
他会听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他会等。他等几分钟,等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等那栋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会睁开眼睛。他会穿上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会从床底下拖出行李袋,会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口袋里。他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会最后看一眼那条路。
“方怀言。”
方怀言睁开眼。岩雾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的眼睛对不了焦。他的眼睛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嘴角带着一个弧度。
“嗯。”
“你今天好像不太想说话。”
方怀言想了想。他今天确实不太想说话。不是因为他在演什么,是因为他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说,我明天要跑了。他想说,我什么都记起来了。他想说,你在我脑子里种的那些东西,我没有让它长。我的脑子还是我的。我的记忆还是我的。我明天要跑,我后天就到北京了,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他想说这些话,他的嘴巴没有说。
他的嘴巴做了一件别的事。它弯上去了,弯成一个微笑。它在岩雾生的目光下保持着那个微笑,温和的、无害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微笑。
“累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方怀言让他看,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它就在那里,放在岩雾生的视线里,像一个被打开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岩雾生收回目光,把他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方怀言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他有一件事还没有问,从早上醒来就想问,一直憋到现在。他的嘴巴犹豫了很久,嘴巴在岩雾生的锁骨上蹭了一下,张开了。“岩雾生。”
“嗯。”
“你明天是不是很忙?”
岩雾生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方怀言注意到了。“嗯。怎么了?”
方怀言想说没什么。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声音已经在喉咙里了。他把它咽回去了,换了一句更安全的。“没事。随便问问。”他的嘴角在岩雾生的锁骨上弯了一下,弯完了他把自己的表情收好了。他不知道岩雾生有没有看到那个弯,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
他不在乎了。他已经问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岩雾生明天会很忙。他会很早就出门,会很晚才回来。中间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空白。那段空白够他从这栋楼走到公路上,从公路上走到有信号的地方,从有信号的地方打出一个电话。他在那段空白里可以做完所有他想做的事。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轻了,变匀了。他在用呼吸告诉岩雾生,他睡着了。
他的身体在这种表演上已经是专家级别了,它的呼吸可以在十五秒内从清醒变成沉睡,它的心跳可以在二十秒内从正常降到缓。岩雾生摸不到他的心跳,他只能听到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睡眠的节奏。
方怀言没有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唇贴着岩雾生的皮肤。他在心里数着岩雾生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的,不急的。
他在数到不知道第多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件事。岩雾生的心跳。他第一次听到它是在他发烧的时候。那三天里,岩雾生把他搂在怀里,他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那个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又沉又有力。他在那个声音里找到了安全感。
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他在那个声音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竹楼,有火塘,有寨心石,有岩布勒的笑声。他以为那个声音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声音。他不知道有一天这个声音会变成他逃跑的背景音。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和岩雾生的身体贴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缝隙。他感觉到岩雾生的体温透过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暖的。
那个温度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往外扩散,扩散到他的胸口,扩散到他的肚子,扩散到他的手臂和大腿。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个温度里泡着。他以后可能再也感受不到这个温度了。他的身体知道。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你马上就要失去这个温度了。
它不知道的是这个温度是一个笼子的内壁。它是暖的,它是软的,它是舒服的。但它是一个笼子。你靠在上面不会冷,不会疼,不会受伤。但你出不去。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岩雾生的呼吸变重。变重了。他继续等着,等到岩雾生的呼吸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
他轻轻把岩雾生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岩雾生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方怀言把枕头塞进他手里,他抓住了枕头。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偏过头看着岩雾生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是松开的,睫毛一动不动。他的手握着枕头,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方怀言看着这张脸看了几秒,伸出手,手指悬在他的嘴唇上方,没有碰到。他把手收回去。
方怀言下了床。他走到衣柜前面打开衣柜,取出那件叠好的深色T恤和那条耐磨的裤子,放在床尾。
他把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来,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窗台。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路,路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的目光从路的起点移到路的尽头,从路的尽头移到路两边那些竹子和石头上。他认识它们。每一棵竹子都认识,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在窗台上看了几十天,它们长在他的脑子里。
方怀言从窗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床上那个睡着的岩雾生,他的手还握着枕头,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是他在睡着的时候不自觉弯上去的。方怀言从来没有在他睡着之后认真看过他的脸。
他总是在岩雾生睡着之后做自己的事——拿香,找手机,改路线。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他的脸。他要记住这张脸。
不是因为怕忘了,是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张脸了。他要记住这个人在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巴是微微张开的,睫毛是翘的,下巴的线条是软的。这个人在醒着的时候是一把刀,在睡着的时候是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石头。
方怀言伸出手,手指悬在岩雾生的脸颊上方,停了一下。他没有碰到他。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方怀言在床上躺下来。他在岩雾生身边躺下来,面朝他的方向。他没有把手臂塞回他手里,他不想碰他了。
他不想在最后一晚还要被他搂着,不想在最后一晚还要在他的体温里假装自己是一个已经认命了的人。
他侧躺着,看着岩雾生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方怀言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在心里把那些他明天要用的东西过了一遍。衣服叠好了,鞋子系好了,手机在口袋里,路线在脑子里,小布包也在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在那个瞬间开始下沉了。从清醒沉进迷糊,从迷糊沉进空白。那片空白不是黑的,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