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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同榻异梦 方怀言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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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雾生走的时候,方怀言在装睡。他听到岩雾生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被子被掀开的声音,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脚步声走到窗边停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方怀言的呼吸保持着睡眠的节奏,没有变。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直起身。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金属咬合金属,咔哒一声。
方怀言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里光线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他没有马上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把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的每一处分支都看了一遍。他的后脑勺还有点疼,那个包还没消,按下去硬硬的。昨天磕的那一下把他的记忆撞回来了,也把他的脑子撞得现在还嗡嗡的。
他在心里从一数到了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了两百。够了。
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没有穿拖鞋,让那股凉意顺着脚踝爬到小腿,他要自己清醒。每一寸清醒都很重要。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岩雾生今天又忘了锁门,也许不是忘了,也许是他觉得方怀言已经不需要锁了。方怀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弧度。
他转身走到窗台旁边的那个墙角。他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角落。
它太偏了,在窗户和衣柜之间,宽度只够站一个人。墙是白色的,和房间里的每一面墙一样白。
方怀言抬起头,目光从墙面的中段往上移,移到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用细绳挂在钉子上的香炉。
香炉是陶的,巴掌大小,表面粗糙,没有花纹,像被人用手捏出来的。它挂在那里,在方怀言每天抬头看天花板时视线的正上方,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它太高了,高到他不刻意仰起脖子就不会看到。他从来没有仰过那个角度。
方怀言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心跟着那声响跳了一下。
他等了几秒,确认楼下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香炉。凉的,陶土的凉,和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一模一样的凉。他用指尖把细绳从钉子上取下来,香炉落在他的掌心里。很轻,轻到像握着空气。
方怀言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放回原位。他捧着那个小小的陶制香炉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香炉放在桌上。香炉里有一截烧了一半的香,深棕色的,比普通的香粗一些,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油脂光泽。
他凑近了闻,那股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不是浓烈的,是淡的,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到。他以前就没有闻到过。
他的鼻子在它身边过了几十天,从来没有闻到过它的存在。他只有在记忆回来的那一刻才捕捉到了它,现在它就在他面前,他的鼻子反而觉得它没有那么明显了。方怀言把香从香炉里抽出来,香灭了。他放在桌上,盯着那半截深棕色的东西看了很久。
他的头开始晕了。不是早上起来那种沉的、钝的、像被人灌了泥浆的晕,是一种更尖锐的、从太阳穴往里钻的、像有人用一根细针在他的脑子里扎的晕。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桌子的边缘在抖,墙壁上的水渍在晃,整个房间像被人放在水里轻轻摇了一下。
方怀言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小臂内侧的皮肤,用力拧了一下。疼。疼痛从手臂传到大脑,像一根针把他的意识从水里勾了上来。视线清晰了。桌子不抖了,墙不晃了,房间稳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小臂内侧红了一块,皮肤上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他又掐了一下,这一次更用力,疼得他咬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上那道旧痂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他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
方怀言把香和香炉推到桌子的最里面,靠墙放着。他从床垫下面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的线条和符号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他每次看都觉得少了什么。
他用笔在右边那条岔路的末端画了一个新的分支——从茶田的位置往右拐,绕过一块他从来没有画过的巨石,沿着山脊往上走。
他昨天在记忆里找到了这条路,他忘了画,现在补上。他在那个分支的尽头画了一个圆圈,在里面写了一个字——山。他不知道山的那一边是什么,但那是他唯一没走过、没被岩雾生发现过的方向。
方怀言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窗户。没有人。
他低下头继续画。他又在山字的下方画了一条虚线,代表他不知道的路。虚线从山的位置往下延伸,穿过一片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在纸的最底部停住了。他在虚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方块,在里面写了一个字——路。公路。如果他走到了公路,他就成功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拦到一辆车,借到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可以救他的人。
方怀言的笔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把纸折起来,塞回床垫下面。他把香炉和香用一块布包好,塞进行李袋的最深处,拉上拉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涌进来,路上空空的,没有人。他靠着窗台站着,手指在窗台的边缘上慢慢划过来划过去。水泥的粗糙质感从他的指腹传到他的大脑,他要把这种感觉也记住,在他下一次失去记忆之前。
方怀言在窗台边站了很久。他把那条路的每一个弯道、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自己的记忆会丢,所以他要在它丢之前把它刻进骨子里。他咬了一下手臂上那块被掐红的皮肤,疼。
晚上岩雾生回来了。方怀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竹球,听到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的时候他把竹球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方怀言看着他的脸,他的嘴角弯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的身体在替他回应。
“你回来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等你。”
方怀言侧身让岩雾生进来,岩雾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胸口。方怀言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味,阳光晒过的衣服的味道,山里的草木的味道。
没有那股味道。那个陶制香炉里的味道从来没有在岩雾生身上出现过,他一直以为那股味道是这个房间本来就有的,是山里的味道,是风吹进来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把它和岩雾生联系在一起。他的鼻子不会把这股味道和这个人挂钩,因为它从来没有在这个人身上出现过。他把那个味道放在这个房间的空气里,不放在自己身上。你闻不到他,你只能闻到他自己点燃的东西。
方怀言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的脸上还是那个微笑,温和的、无害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微笑。他在岩雾生的目光下保持这个微笑,保持到岩雾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方怀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岩雾生吃得更快一些,他吃完的时候方怀言的碗里还有小半碗粥。岩雾生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
“方怀言。”
“嗯。”
“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方怀言点了点头。他吃了,他记得自己吃了。粥是早上剩下的,他热了一下,配着腌菜吃了。他不记得腌菜是什么味道,但他记得自己吃了。
岩雾生看着他。方怀言在他的目光下把最后几口粥吃完了,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有剩。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
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六十二下的时候岩雾生的呼吸变重了。方怀言继续数。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岩雾生的呼吸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
方怀言又等了很久,等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和岩雾生同步了,他轻轻把岩雾生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岩雾生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方怀言把枕头塞进他手里,他抓住了枕头。
方怀言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借着那道白线他看清了房间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床,桌子,椅子,衣柜。
方怀言走到衣柜前面,衣柜的门关着,他的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木头的纹路在他的指尖下滑过。他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他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并排挂在一起。他的目光从衣服上移到衣柜的顶部。
方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衣柜的顶部,在靠墙的最里面,在黑暗和灰尘的包围中,躺着一个长方形的、薄薄的、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他的手机。屏幕朝下,壳朝上,壳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左下角有一道他摔出来的裂缝。他的手机。他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岩雾生把它拿走了。他以为它被扔了,或者被藏到了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它一直在这里,在衣柜的顶部,在他的视线水平的上方,在他的每天开衣柜拿衣服、关衣柜放衣服这个动作重复了上百次的视线范围之外。
方怀言伸手去够。他的指尖差一点才能碰到,踮起脚,指甲刮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拨了一下。他够到了,用手指捏住手机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拿下来。手机落在他掌心里,比记忆中的重了一些,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手机真的变重了。
他的手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了。电量百分之四十三。信号格——满的。方怀言盯着那个满格的信号看了几秒。他的手机在这里一直没有信号,从来到这里再到住进这个房间就没有信号。
他试过无数次,打开飞行模式再关掉,重启,把手机举到窗边,把手机举到门口,信号栏永远是空的。现在它满了。他不知道信号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天。也许信号一直都在,是那个香让他的脑子迟钝到没有想起来去检查。也许信号从来没有消失过,是岩雾生用了什么东西屏蔽了它,现在他把屏蔽关了。方怀言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解锁,打开浏览器。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奔的抖。他拍了香的照片,上传到搜索栏,点了搜索。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方怀言的手指凉了。
这柱香的名字在页面的最上面,三个字。方怀言不认识。不是他不认识那三个字,是那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不愿意认识。
他没有看错。页面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形成的意思像一把刀,从他的眼睛扎进去,一直扎到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脑浆里搅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香。他吸了几十个夜晚的那种香,不是普通的失忆香。普通的失忆香只会让人忘记近期的事情,记忆会随着停药慢慢恢复。这种不一样。它的配方里多了一味草药,那一味草药让它的作用从“让人忘记”变成了“让人重新记住”。
长期吸入这种香的人,旧记忆会被一层一层地抹去,与此同时新记忆会在旧记忆的位置上生长出来。
但不是任何新记忆都可以生长进去,只有一种记忆可以——对那个在他身边出现最频繁的人的记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他的一切。这些东西会像藤蔓一样在方怀言空白的脑子里疯长,长满每一个角落,挤走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到最后,方怀言的脑子里只会剩下一个人。他只会记得一个人。他只认识一个人。他只相信一个人。他只依赖一个人。他只会爱一个人。
方怀言继续往下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每滑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截。页面的下半部分列出了这种香的副作用。短期使用会导致记忆力减退、判断力下降、情感依赖。长期使用会导致永久性记忆损伤、人格改变、不可逆的情感依附。
使用者会对特定对象产生病态的依赖和依恋,离开对方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焦虑、恐慌、幻觉、自残行为。
这种依赖无法通过药物治疗,只能通过长期的心理干预和彻底的隔离来缓解。即使成功戒断,失去的记忆也无法恢复。那些被抹去的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最下面一行是红色的字。这种香的主要成分在我国被列为管制物质。生产、销售、使用均属违法行为,情节严重者可追究刑事责任。
它的成瘾性和危害性等同于——那两个字方怀言看过很多次,在新闻里,在纪录片里,在他以前做视频时查过的资料里。这两个字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脑子拒绝把它们和这柱香联系在一起。但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他的脑子已经读懂了。
方怀言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屏幕上的字在他的视线里跳来跳去,跳得他眼睛发酸。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蹲在衣柜前面,手机贴在胸口,后背靠着衣柜的门。木头的纹路透过T恤硌着他的脊椎,一条一条的。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是违法的。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你知道用这种东西控制一个人是犯罪。你知道你应该报警,你应该跑,你应该在拿到手机的第一秒就打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你在哪里,告诉他们有人非法拘禁了你,告诉你有人在用违禁药物控制你的意识。你应该打电话。你应该。你应该。
方怀言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他没有拨号。他蹲在黑暗中,听着身后衣柜里衣架碰撞衣架的细小声响,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听着墙角那个已经没有香炉在的地方的空旷。
他想起了岩雾生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刚被关进来的第一天,他被绑在椅子上,他对岩雾生说你这是犯法的。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着那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说——“方怀言,这里没有法。”
方怀言当时以为他在说佤山的法和外面的法不一样,以为他在说这个地方偏僻到法律够不到。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说“这里没有法”的时候,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违法的,他知道这种东西是国家明令禁止的。他知道。他不在乎。他不在乎法,不在乎罪,不在乎被抓到之后要坐多久的牢。他只在乎一件事——方怀言会不会走。
方怀言站起来,把手机放回了衣柜顶部。屏幕朝下,壳朝上,位置分毫不差。他不想让岩雾生发现他动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回去,也许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是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拿到手机之后要做的事。
他走到床边,把枕头从岩雾生的手里抽出来,把自己的手臂塞进去。岩雾生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臂,力气不大,但很紧。方怀言在他身边躺下来,面朝他的方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岩雾生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不快的,不急的,和这个人的每一件事一一样稳。
方怀言闭着眼睛。他的嘴唇贴着岩雾生的皮肤,无声地动着。他说的不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是“我恨你”。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嘴唇只是贴在那里,感受着岩雾生的体温。那个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在这一刻知道了——他不是人。不是因为他坏,不是因为他变态,不是因为他对一个人做了这种不可原谅的事。是因为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他用违法的东西控制一个人的意识,他把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几十天,他每天晚上在那个人睡着之后点燃一柱让他忘记一切的香。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心跳不快不慢,他的呼吸不紧不促,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个弧度。不是阴冷的弧度,是温柔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这才是他可怕的地方。他不是疯子,不是变态,不是恶魔。他只是一个觉得“我爱你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的人。这种人没有底线。因为他的底线已经被他自己重新定义了——我爱你,这就是底线。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窝里。
他在这个人的体温里想着那些他刚刚读到的东西——他会只记得他一个人,他只会认识他一个人,他只会相信他一个人,他只依赖他一个人,他只会爱他一个人,他的脑子里不会再有任何人的脸,不会再有任何人的名字,不会再有任何人的声音。他的世界会缩成一个人的大小。那个人就是此刻把他搂在怀里的这个人。
方怀言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要记住这个疼。他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叫方怀言,从北京来,是一个拍视频的UP主,有一百二十万粉丝。他的粉丝掉了两万,因为他很久没有更新了。他还有一期冰岛的素材没有剪完。那些素材在硬盘里,硬盘在他的出租屋的书桌上面,左边第二个抽屉。他要记住这些。他不能忘。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看不到岩雾生的脸,他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视线被他的锁骨挡住了。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呼吸是均匀的。他在做一个梦,梦里有方怀言,只有方怀言。
方怀言的嘴角在他的锁骨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终于看清了另一张脸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在岩雾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呼吸调成了和他一样的节奏。他在那片同步的呼吸声里想着明天。明天他要等岩雾生出门,等他走远,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他要走到那个墙角,把那柱香拿下来,把剩下的半截收好。
他要从床垫下面抽出那张纸,把路线再改一遍。他要等天黑,等岩雾生回来,等他蹲在他面前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对他说“方怀言,你今天乖不乖”。他要在他的目光下微笑,说“乖”。
他要等他睡着,等他变成睡眠的节奏,等他的手指抓住枕头。他要从衣柜顶部拿下手机,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回去。他要拨出那个号码。是他在北京的一个朋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信任了很多年、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他要让那个人来接他。他要告诉他——不要问我在哪,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定位我的手机,来接我。快。他要跑。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想着这些事。他的心跳很平稳,他的呼吸很均匀,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弧度。
他在演出一个已经彻底认命了的人,他在演出一个已经被香驯服了的人。他在这场演出里待了太久,久到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大脑的指令就能自动完成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
他的身体是最优秀的演员,他的脑子是这场演出唯一的观众。
岩雾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一直没有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炭,红热的,灼烫的,但方怀言看不到,他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视线被他的锁骨挡住了。
岩雾生低头看着方怀言的头顶。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后颈露在被子外面,白得发亮,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像一排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子。岩雾生看着他后颈上那些骨节的轮廓,嘴角弯上去了。
那个弧度不是他在方怀言面前用的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他在寨民面前用的那种阳光的笑。是他在独处时才会露出来的笑,在一个人的时候,在没有人看到他的时候。
他看着方怀言的时候,在他以为方怀言已经睡着了的时刻。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腰侧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他的嘴唇贴在方怀言的头顶上,无声地动着。
“方怀言,你下去过。你走到那棵歪了的竹子旁边,你蹲下来摘了野菜。你站起来的时候迷路了,你不知道该往哪走。你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我站在上面看着你。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你用手拨了一下。你把野菜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你终于想起来该往上走了,你走了,你回来了。你抱着那些野菜回来了。你在门口笑了一下,你以为没有人看到。我看到了。”
他的嘴角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弯得更深了。“方怀言,你今天去拿了那柱香。你站在椅子上,你的手在发抖,你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着。你把香从香炉里抽出来,你的指尖碰到了香灰,灰蹭到了你的食指上,黑了一小块。你把香炉塞进行李袋里,拉上拉链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在怕。你不知道你怕的是我还是怕的是你自己会真的忘了我。你在衣柜前面蹲了很久,你的手机在手里,你打了字,你搜索了香的名字。你看了很久,你的后背贴着衣柜的门,你的脊椎在木头上硌出了一道印子。你在想——我应该报警。你没有报警。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报警?因为你知道报警也没有用。这里没有法。我说过。这里没有法。”
方怀言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他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睫毛一动不动,嘴角带着睡前留下的那个微小的弧度。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这双眼睛看到了,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心跳都被这双耳朵听到了,不知道他每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都被这只手摸过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岩雾生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点。方怀言在睡梦中往他的方向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岩雾生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方怀言,你搜到了那柱香的名字。你看到了那些字。你知道它是什么了。你知道它会让你变成什么样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记得我一个人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认识我一个人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依赖我一个人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相信我一个人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爱我一个人了。”
他的嘴唇在方怀言的后颈上弯了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报警?因为你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你——那个结果,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方怀言在他怀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岩雾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弯着。他弯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和那根香的烟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