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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摘红果 岩雾生今天 ...


  •   岩雾生今天没有出门。

      方怀言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躺在自己身边。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天刚亮。
      岩雾生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手臂搭在方怀言的腰上,和睡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方怀言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方怀言看了他很久,久到自己的眼睛开始发酸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目光从岩雾生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这张脸他每天都看,但他看不够。他的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了,这张脸是他脑子里最清晰的东西。

      岩雾生的睫毛颤了一下。方怀言没有闭眼,他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开。刚睡醒的眼睛是迷糊的,瞳孔散着,光从瞳孔的边缘渗进去,把黑色染成了深灰色。岩雾生看着方怀言,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上去了。

      “你在看我。”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看了多久?”
      “不知道。很久。”

      岩雾生的手臂在方怀言的腰间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方怀言的脸贴上了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从慢变快,从快变回慢。岩雾生的下巴抵在方怀言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头发。

      “今天不出去。”岩雾生的声音从方怀言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方怀言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为什么?”
      “休息。”

      今天他不出去,他可以在家里待一整天。方怀言想着这件事,觉得高兴。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高兴,就是心里有一个地方亮了,像有人在那点了一盏灯。

      两个人躺在床上没有起来。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升起来了。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躺着,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画圈。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手指想动。岩雾生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小孩。

      “起来吧。”岩雾生说。

      方怀言从他怀里抬起头。岩雾生看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划了一下。“去洗漱,吃完早饭带你出去。”

      方怀言愣了一下。“出去?”

      “嗯。带你去个地方。”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心在那句话里跳了一下,不是害怕的跳,是期待的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期待,他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他只是想和岩雾生一起出去,一起走在那条他每天从窗台上看到的路。

      两个人洗漱完,吃了早饭。岩雾生今天没有穿那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草鞋。他的头发没有扎,散着,几缕搭在额前。他看起来和方怀言每天在窗台上看到的背影不一样了。

      那个背影是扎着头发的,穿着靛蓝色衣服的,腰间的银链子一晃一晃的。这个岩雾生是散着头发的,穿着灰色T恤的,没有银链子,没有镶银饰的刀。这个岩雾生是他的,不是游客的。

      方怀言换了一件薄外套,白色的,拉链拉到胸口。他穿上运动鞋,系好鞋带。岩雾生在门口等他,伸出手。

      方怀言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被他握住了。两个人走出门,下了楼,穿过大厅,推开门。阳光照在方怀言的脸上,暖的。他眯了一下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着眼前的这条路。

      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两边的竹子高高的,竹梢在风里晃。他每天在窗台上看这条路,看了几十天。这是他第一次踩在它上面。水泥的,硬的,踩上去和踩在房间里的地板上不一样。地板是平的,路是有坡度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前倾。

      岩雾生走在他左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沿着路往下走。方怀言看着路边的竹子,一棵一棵地从他眼前经过。竹子比他站在窗台上看到的更高,更绿,叶子更大。他伸手摸了一下竹子的杆,硬的,凉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粉,手指蹭上去白粉就掉了。

      “这是什么?”方怀言指着路边一丛矮矮的植物,叶子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岩雾生看了一眼。“能吃的。”

      方怀言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清香,像薄荷但比薄荷淡。他认识这个味道。他的脑子里有这个味道的记忆,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闻过。岩雾生在他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那片叶子,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回来的时候摘。”岩雾生说。

      方怀言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继续走。

      路拐了一个弯,方怀言看到了那块白色的石头。它立在路边的竹林里,比人还高,像一堵墙。他每天在窗台上看这块石头,知道它在第三个弯的位置。但他不知道它这么大,大到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部。石头的表面很粗糙,坑坑洼洼的,上面长了一层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

      “你认识这块石头?”岩雾生问。
      方怀言看着石头。“我在窗台上看到过。”
      “你每天都看到它。”
      “嗯。”

      岩雾生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两个人绕过石头继续往下走。路变得更窄了,两边的竹子更密,竹叶在头顶交错,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方怀言踩在光斑上,光斑在他的鞋面上晃。他的手指还扣在岩雾生的手指间,没有松开。岩雾生也没有松开。

      走了没多久,岩雾生停下来。方怀言跟着停下,抬头看。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矮矮的灌木,灌木丛中有一棵树。那棵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枝叶不算茂密。但树上挂满了果子,红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的小灯笼。方怀言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红果子,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圆滚滚的,表皮光滑,太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是什么?”方怀言问。

      “野果。甜的。”

      岩雾生松开他的手,走到树下,伸手够了一颗,递给方怀言。方怀言接过来,果子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表皮凉凉的,滑滑的。他咬了一口。皮破了,汁水从果肉里涌出来,甜的。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清甜的,像山泉水加了蜂蜜,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他又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岩雾生看着他吃,嘴角弯着。“好吃吗?”

      方怀言嘴里嚼着果子说好吃。他把那颗果子吃完了,核吐在手心里,圆圆的,褐色的,上面还粘着一点果肉。他看了看,放进口袋里。岩雾生又摘了一颗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他吃了三颗,肚子已经饱了。岩雾生摘了一把,用衣服兜着,两个人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方怀言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竹子,看那些他每天在窗台上看到但从来没有摸过的竹子。他摸了一棵,又摸了一棵。竹子的触感每一棵都不太一样,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凉一些,有的温一些。岩雾生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他走得很慢,他就走得很慢。

      到了那块白色石头的位置,方怀言停下来。他绕到石头的背面,发现石头上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文字,是图案,像一个人的手,五根手指张开,按在石面上。刻痕很深,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圆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这是什么?”方怀言问。
      岩雾生走到他旁边,看着那个手印。“很久以前的人刻的。”
      “多久?”
      “不知道。很久。”

      方怀言把手放在那个手印上。他的手比手印小了一圈,手指也比手印的手指细了很多。他不知道刻这个手印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印刻在这块石头上。也许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曾在这里。方怀言把手收回来,跟着岩雾生继续走。

      回到家,方怀言把果子洗了,放在盘子里。果子在白色的盘子上红得发亮,像一堆被摆整齐的红宝石。岩雾生在灶台后面忙活,方怀言走过去想帮忙。岩雾生看了他一眼,让开了半个身位,露出案板。

      “把果子切了,去核。”岩雾生说。

      方怀言拿起菜刀。刀很重,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手指在刀柄上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他把果子放在案板上,菜刀落下去,果子从中间裂成两半。红色的皮,白色的肉,中间一颗褐色的核。他把核挖出来放在一边,把果肉切成小块。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仔细,怕切到手指。

      岩雾生在他旁边和面。他把面粉倒进碗里,加水,用手搅拌。面粉和水在他手指间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白色的、黏黏的东西。他揉了一会儿,面团变光滑了,他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擀成一个大圆片,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方怀言把切好的果肉端过来,岩雾生把果肉放在面片上,撒了糖,对折,把边缘捏紧。他做了十几个,摆在案板上。

      方怀言站在旁边看他做,看他的手在面团上揉、擀、切、捏。他的手指很灵活,每一个动作都很快,很准。方怀言觉得自己看不够,他想一直看下去。

      “你来。”岩雾生让开位置,把一块面片放在方怀言面前。

      方怀言拿起面片,放了一勺果肉,撒了糖,对折,捏边缘。他捏得很慢,捏完一边捏另一边,捏完发现边缘裂了一道口子,果肉从口子里漏出来了。他用手把口子捏上,又裂了一道。他看了岩雾生一眼。

      “水太多了。”岩雾生用手指沾了一点面粉抹在裂口上,再捏,口子合上了。“再试一个。”

      方怀言又试了一个。这一次他放少了一点果肉,捏的时候力气小了一些,边缘没有裂。他把做好的果子放在案板上,和岩雾生做的摆在一起。他的那个歪了一点,也小了一点,但它是完整的,没有漏。岩雾生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可以。”

      方怀言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只是想笑。他做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好一些,边缘捏得更紧,形状更圆。他做到第五个的时候,手速已经快了很多。他的手指记住了捏合的力度,不需要脑子指挥了。

      岩雾生在锅里倒了油,把果子放进去。油花溅起来,滋啦滋啦地响。方怀言站在旁边看,看果子在油锅里慢慢变成金黄色,看油花在果子的边缘跳动。岩雾生用筷子翻了一个面,另一面也是金黄色的。他把果子夹出来放在盘子里,金黄的面皮,里面包着红色的果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方怀言伸手想拿一个,被岩雾生用手背挡了一下。“烫。”

      方怀言缩回手,等了几秒,又伸手。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挡。方怀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是脆的,里面的果肉是软的,热的,甜的。果肉的汁水从咬开的口子流出来,烫了他的舌头,他在嘴里吹了几下才咽下去。

      “好吃吗?”岩雾生问。

      “好吃。”

      岩雾生把剩下的果子全部炸完,盘子里堆了一座金黄色的小山。两个人把盘子端到桌上,面对面坐下来。方怀言吃了好几个,岩雾生吃得慢,他吃一个,方怀言已经吃了三个。方怀言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岩雾生。岩雾生正在吃一个果子,咬了一半,里面的果肉露出来,红色的,冒着热气。

      “岩雾生。”
      “嗯。”
      “你以前也做过这个吗?”

      岩雾生嚼了几下咽下去。“小时候做过。我阿妈做的比我好。”

      方怀言看着他。他说“阿妈”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方怀言不知道他的阿妈怎么了,他只知道她不在了。他不想追问,他从岩雾生的声音里听出了不该追问的东西。

      方怀言低下头继续吃果子。

      吃完饭,两个人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剩下的果子用芭蕉叶包好放在桌上。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偏西了。方怀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竹子,岩雾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天开心吗?”岩雾生问。

      方怀言想了想。他摘了果子,摸了竹子,看了石头上的手印,做了果子,吃了果子。他的手指被果子的汁水染成了红色,洗了好几次才洗掉。

      他的嘴里还留着果子的甜味,舌尖舔一下嘴唇还能舔到。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他不记得以前有没有开心过,但他觉得应该没有。因为以前的开心他不记得了,今天的开心他会记得。他要把今天记住。

      “开心。”方怀言说。

      岩雾生伸出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方怀言的头靠在岩雾生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竹子。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方怀言坐在阳台上——这个房间没有阳台,但门口有一小块平台,走出去能看到天空。岩雾生搬了两把椅子出来,两个人并排坐着。月亮很圆,很大,挂在竹林的上面,把竹叶照得发白。方怀言抬头看着月亮,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像被人用毛笔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层水。

      “月亮好看吗?”岩雾生问。

      “好看。”

      岩雾生伸出手臂环过方怀言的肩膀,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方怀言的头靠在岩雾生的肩膀上,看着月亮。月亮的表面有一些暗色的斑,他以前没有注意过。那些斑的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有额头,有鼻梁,有下巴。他盯着那张不存在的脸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

      “岩雾生。”
      “嗯。”
      “月亮上有人吗?”

      岩雾生想了想。“有。佤族的传说,月亮上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女人在织布。她织出来的布变成了云。”

      方怀言看着月亮上的暗斑,想把那棵树和那个女人找出来。他看到了很多斑,但没有一个像树,没有一个像女人。他只看出了一个人的侧脸,那个人不是女人,是男人。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但他的眼睛觉得那张脸熟悉。

      “你信吗?”方怀言问。

      “信。”

      方怀言偏过头看着岩雾生的侧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被月光照得很清楚。他的脸比月亮上的那张脸好看多了。他的脸是真的,月亮上的脸是假的。方怀言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可以看一整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这张脸,他只是想看。

      “方怀言。”岩雾生叫他。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方怀言看到了。他喜欢这个弧度,他想记住它。他把目光从岩雾生的脸上移开,重新看着月亮。月亮的边缘那圈光晕变大了,变得模糊了。方怀言的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光晕又变回了细细的一圈。

      风吹过来,凉凉的。方怀言打了一个喷嚏。岩雾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外套上有岩雾生的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和体温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方怀言把外套裹紧了,鼻子埋进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吗?”岩雾生问。

      “不冷。”

      岩雾生的手臂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方怀言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暖的。方怀言在这片暖意里看着月亮,月亮的暗斑在他的视线里慢慢移动。他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坐一夜,坐一天,坐一辈子。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想过“一辈子”这三个字,但此刻他想到了。他觉得和这个人坐在一起看月亮,一辈子也不会腻。

      “岩雾生。”
      “嗯。”
      “我们明天还去摘果子吗?”
      “你想去吗?”
      “想。”
      “那明天还去。”

      方怀言的嘴角弯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的身体在替他笑。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嘴角自动弯上去,不管有没有理由。月亮从竹林的上面移到了竹林的侧面,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他把手举起来,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皮肤白得发亮。岩雾生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月光下并排放着,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十指扣在一起。

      方怀言低头看着那两只手,觉得它们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两只手。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看过更好看的手,但他觉得应该没有。因为以前的事他不记得了,而此刻的事他会记住。

      他要记住这只手握住他的感觉——骨节硌着他的指缝,茧子蹭着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他要把这些感觉全部存进身体里,存到他的皮肤下面,存到他的肌肉纤维里,存到他的骨头缝里。没有人能拿走这些,连他自己也忘不掉。

      月亮升到了最高的位置,开始往下走了。方怀言打了一个哈欠。岩雾生站起来,拉他起来。

      “回去睡。”

      两个人收了椅子,回到房间。方怀言躺到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岩雾生在他旁边躺下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方怀言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嗯。”
      “今天开心吗?”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方怀言想了想。“开心。”

      岩雾生的嘴唇贴在他的后颈上,停了一下。方怀言闭上眼睛,在岩雾生的怀里闭着眼睛。他的意识在闭眼的那一刻就开始下沉了,从清醒沉进迷糊,从迷糊沉进空白。那片空白不是黑的,是灰的。他在这片灰色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岩雾生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在他的意识最深处铺了一层柔软的底,他在那层底上沉得很深很深。

      方怀言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的身体在替他笑。他在岩雾生的怀里沉进了那个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睡眠里。那个睡眠里没有梦,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岩雾生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方怀言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面朝岩雾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手搭在岩雾生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岩雾生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看着他的后颈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岩雾生的嘴唇落在方怀言的头顶上,停了一下。“方怀言,你开心,我就开心。”他在心里说。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在月光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在那个弧度里是亮的,像深夜里燃起来的一小团火,不大,不旺,但它在那里,它没有灭。

      方怀言在他怀里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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