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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做野菜 方怀言心血 ...


  •   岩雾生今天走得很早。天刚亮,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白色的,他就起来了。方怀言在睡梦中感觉到腰间的重量轻了,背后的温度慢慢凉下去,他的身体往那个正在冷却的位置缩了一下,像一朵合拢的花。

      他听到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从床边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来。他的意识在睡眠的浅层浮着,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上来。然后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东西。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触感。方怀言认识这个触感。

      “乖乖等我回来。”岩雾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灌进他的脑子里的。方怀言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自动弯上去了。他的身体听到了,他的身体替他做出了回应。

      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去了,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方怀言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他看着它,脑子里没有念头,只有一个残留的温度——在他额头的正中央,岩雾生的嘴唇留下的温度。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是凉的,嘴唇的温度已经散了。但他知道它来过。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枕头摆正。他穿上拖鞋,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芭蕉叶包着,还是温的。他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盐放得刚好。他把粥喝完了,饭团也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不一样,更亮,更白,照在竹子上的时候竹叶的边缘像是被镶了一层薄薄的光。方怀言看着那些竹子,它们在风里晃。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从竹子移到路面上。路白花花的,从房子前面往下延伸,拐了几个弯,消失在竹林里。他看着那条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岩雾生从这条路走的。他每天早上都从这条路走。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每天都在忙。他在忙什么?方怀言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很辛苦。他的脸上有汗,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浅浅的红血丝,他的脚步比早上出门的时候重了很多。

      方怀言从窗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来。他靠着床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想着岩雾生。

      他想着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熬粥,包饭团,把碗放在桌上,把芭蕉叶的角折得整整齐齐。他想着他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他想着他蹲在他面前,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叫他“方怀言”。他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柔,像在叫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方怀言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岩雾生每天都在照顾他,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揉脚踝,给他盖被子。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待在这里,吃饭,睡觉,看窗户外面。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收藏起来的物品,被放在一个柔软的盒子里,每天被人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又放回去。他不想只被放着。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抽屉里有笔和纸,还有一串钥匙。他看着那串钥匙愣了一下。他不记得钥匙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许一直在,也许他以前看到过,但他忘了。

      他拿起钥匙看了看,上面有三把,一大两小。大的那把是铁的,头是圆的,柄上刻着一串数字。小的两把是铜的,黄澄澄的,没有刻任何东西。

      他把钥匙放回抽屉里,拿了纸和笔,走到窗边。他在窗台上把纸铺平,笔放在旁边。

      他要写一个计划——给岩雾生做一顿饭。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粥。粥他每天早上都在喝,他知道怎么做。米放锅里,加水,煮。但他不想只做粥。他想做更多的东西,他记得自己以前会做饭。他不记得是在哪里学的,不记得给谁做过,但他记得那种感觉——手握着刀,切在菜板上,咚咚咚的声音。他的身体记得。

      方怀言继续在纸上写字。菜。哪里来?他抬头看着窗外。路两边有草,有竹子,有——他的目光停在一片绿色上。野菜。他认识野菜。山里的野菜,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能吃的那种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锯齿,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白毛。他的脑子里有这个信息,像一本被翻到某一页就停在那里的书。他不知道这页书是谁写进去的,但它在。

      方怀言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穿上外套,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他愣了一下。

      门没有锁。岩雾生走的时候忘了锁门,还是故意没有锁?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多想。他的脑子已经不太擅长多想了。他走出门,把门带上,下了楼。

      楼下的大厅空空的,柜台后面的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穿过大厅,推开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方怀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脚步。

      他沿着路往下走。路是水泥的,白花花的,踩上去硬硬的。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竹梢在风里晃来晃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蹲在路边,看着一丛矮矮的植物。

      叶子的形状是他认识的那种——椭圆形,边缘有锯齿,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白毛。他伸手摘了一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点点苦味,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开始摘了。

      他把手指伸到叶子的根部,轻轻一掐,叶子断了。他摘了一片又一片,摘了满满一把,两只手捧不下。他站起来,发现没有东西装。他看了看四周,看到路边有一片很大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还没有完全干。他捡起来,把野菜放在叶子上面,包成一个包裹。

      方怀言继续往下走。路拐了一个弯,他看到前面有一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矮矮的草和花。他走过去,在草丛里看到了一种他认识的植物——茎是紫色的,叶子是绿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他蹲下来摘了几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清香,像薄荷但比薄荷淡。他也认识这个。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认识的,但他认识。

      方怀言在开阔地里蹲了很久,摘了两种野菜,又找到了一种开白色小花的植物,叶子是细长的,味道有一点点辣。

      他把它们全部包在那片大叶子里,包裹鼓鼓囊囊的,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膝盖等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来时的路,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两边的竹子和他刚才下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样。但他觉得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地方他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来过。每棵竹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每块石头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但他的眼睛看着它们的时候,他的脑子不觉得熟悉。它应该熟悉的。他每天都在窗台上看这条路,看了几十天,他应该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但他现在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竹子和石头,觉得它们像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方怀言眨了眨眼,把那个感觉压下去了。他的脑子经常给他这种感觉,他已经不太信它了。他抱着包裹继续往上走,走了几分钟,看到了那栋白色的房子。它在路的尽头,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忘在山上的人。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进去,上了楼,进了房间。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把野菜倒出来,铺在桌面上。紫色的茎,绿色的叶,白色的花,桌面上像是开了一片小花园。

      方怀言开始做饭了。他先在灶台上找到了一个锅,铁的,有点沉。

      他把锅放在水龙头下面接了半锅水,端到灶台上,拧开火。火蹿起来,蓝色的,舔着锅底。他把米倒进锅里,拿了一双筷子搅了搅,米粒在水里翻滚。锅盖盖上,等它煮开。

      他在等水开的时候开始处理野菜。他需要菜刀和案板。他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案板,在墙上的刀架上找到了菜刀。刀很重,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很光滑。

      他握着刀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闪了一下——一只手握着同样的刀,在切什么东西,菜板上堆着绿色的叶子。画面太快了,快到他没有看清那只手是谁的。

      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握刀,他的手指自动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食指搭在刀背上,拇指扣住刀柄。他把野菜放在案板上,菜刀落下去,咚的一声,叶子被切成两半。咚,咚,咚。他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刀之间隔着同样的时间。他切完了一把野菜,把它们拨到一边,开始切另一种。紫色茎的那种,他切成小段,每一段都一样长。他的眼睛不需要量,他的手指知道长度。

      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噗噗地响。方怀言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扑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粥,米已经煮开了,在沸水里翻滚。他把火调小了一点,锅盖盖上,留了一条缝。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那个声音很好听,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鼓。

      方怀言继续切菜。他切完了所有的野菜,把它们分成了三堆。一堆大的,做饼。一堆中的,做汤。一堆小的,凉拌。他记得怎么做这些东西。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的,但他记得步骤。

      做饼需要面粉和水。他在柜子里找到了面粉,白白的,细细的,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下,滑溜溜的。他舀了两勺面粉放在碗里,加了水,用手搅拌。

      面粉和水在他手指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黏黏的东西。他揉了一会儿,觉得太稀了,又加了一点面粉。又揉了一会儿,觉得太干了,又加了一点水。他反复了好几次,那团面在他手里从稀变干,从干变稀,最后变成了一个光滑的、不黏手的面团。他的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方怀言把面团分成几小块,每一块擀成薄薄的圆片。他把切好的野菜碎撒在面片上,撒了盐,滴了几滴油,然后把面片对折,把边缘捏紧。
      他做了五个,摆在案板上,一个一个的,像五只睡着了的饺子。他往平底锅里倒了油,把锅放在火上。油热了,他把饼放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溅到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有缩手。他的身体没有命令他缩手,因为他的手背曾经被更烫的东西碰过,它习惯了。

      方怀言用铲子把饼翻了一个面。这一面是金黄色的,脆脆的,看着就好吃。他又翻了一次,另一面也是金黄色。他把饼铲出来放在盘子里,开始做第二个。五个饼全部做完的时候,盘子里摞了一小座金黄色的小山。饼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面的香,油的香,野菜的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方怀言开始做汤。他把锅里的粥盛出来放在一边,粥已经煮好了,稠稠的,米粒吸饱了水,每一颗都胖胖的。他用同一个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火上,水开了以后把切好的野菜放进去。

      野菜在沸水里翻滚,绿色的叶子慢慢变软,变成深绿色。他加了盐,尝了一下味道。淡了。又加了一点盐,再尝了一下。好了。他把火关了,把汤盛进一个大碗里。

      最后做凉拌菜。他把切好的野菜放在一个碗里,加了盐、醋和几滴油,用筷子搅了搅。他尝了一口,酸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调,醋已经倒进去了,倒不出来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决定就这样了。也许岩雾生喜欢吃酸的。

      方怀言把粥、饼、汤、凉拌菜全部摆在桌上。粥在中间,汤在左边,饼在右边,凉拌菜在上边。他退后两步看着这一桌东西,嘴角弯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桌上不再是空的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终于有了食物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只会吃饭和看窗户的人。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怀言转过头,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靛蓝色的对襟上衣领口湿了一小块。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桌上,在那些碗和盘子上停了一下。

      “你先坐,马上就好了。”方怀言说。他转身走到灶台边,假装在忙什么,其实没什么可忙的了。粥已经盛好了,汤已经端上来了,饼已经凉了。他只是在岩雾生的目光下觉得应该再做点什么,他的手在灶台上摸来摸去,摸了抹布,摸了筷子,摸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空碗。

      岩雾生走过来。他的脚步声从门口到桌边,从桌边到灶台,越来越近。方怀言的后背贴上了一堵温热的墙——岩雾生的胸膛。他的手臂从方怀言的身后环过来,搂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打在他的耳朵上,温热的,潮湿的。

      “做什么呢?”岩雾生的声音很低,从耳廓传进去,沿着耳道往里钻,钻到方怀言的脑子最深处。他的声音在那里震动了一下。

      “野菜饼,野菜汤,凉拌野菜。”方怀言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要轻,像怕惊动什么。

      岩雾生的嘴唇在他的耳廓上蹭了一下。“你做的?”
      “嗯。”
      “你出去摘野菜了?”
      “嗯。楼下就有。路边的。”方怀言没有说他在路上觉得那些竹子很陌生,没有说他差点找不到回来的路。他觉得那些不重要了。他在这里,菜在桌上,岩雾生在他身后。所有的事都对了。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的嘴唇从方怀言的耳廓移到他的脖子上,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他松开手,走到桌边坐下来。方怀言把碗筷摆好,在他对面坐下来。

      岩雾生夹了一块野菜饼咬了一口。他嚼了几下,没有马上咽。方怀言看着他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方怀言的心跳快了一点,他不确定这个表情是好还是不好。岩雾生把那一口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方怀言问。

      岩雾生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暖的,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那圈光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好吃。”他说。

      方怀言的嘴角弯上去了。这一次不是他的身体自动弯的,是他让它弯的。他想笑,他就笑了。

      岩雾生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他喝完了整碗,把碗放下,又夹了一筷子凉拌菜放进嘴里。他嚼了一下,停了一下,又嚼了一下。

      “酸的。”他说。

      方怀言的心跳又快了一点。“醋放多了。”

      岩雾生把那筷子凉拌菜吃完了,又夹了一筷子。“好吃。”他说。这一次他说“好吃”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方怀言看到了,他也笑了。他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粥已经凉了,但他不觉得凉。他喝了一口,米粒软软的,粥水滑滑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方怀言吃了两个饼,喝了一碗粥,把凉拌菜吃了大半。他的胃被填满了,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岩雾生。岩雾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样东西的味道。他把桌上的菜全部吃完了,粥也喝完了,汤也喝完了。盘子空了,碗空了,锅也空了。

      岩雾生把碗筷收了,端到门口放在托盘上。他走回来的时候在方怀言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方怀言低头看着那两只手。手指上有一个新的伤口,小小的,在食指的侧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你的手怎么了?”方怀言问。

      岩雾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不记得了。”

      方怀言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岩雾生的手指,指腹按在那道薄痂上。痂是硬的,凸起来的,边缘有一点翘。方怀言的拇指在那道痂上慢慢划了一下,岩雾生没有缩手。

      “方怀言。”
      “嗯。”
      “你今天做了饭,我很高兴。”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暖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暖。那道光从瞳孔深处渗出来,像地底下涌上来的温泉,烫的,但不伤人。方怀言在那道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以后天天给你做。”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方怀言的膝盖上移开,移到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划过。

      “好。”他说。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在他的腰侧慢慢画着圈。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频率。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嗯。”
      “你今天下去摘野菜,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方怀言想了想。“没有。路上没有人。”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方怀言想了想。他在路上的时候觉得那些竹子和石头很陌生,觉得那条路他好像从来没走过。但他现在不想说这些了,因为那些感觉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在岩雾生的怀里,暖的,安全的,那些感觉像一场已经醒了的梦,抓不住了。

      “没有。”他说。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方怀言被拉进他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在这片暖意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在闭眼的那一刻就开始下沉了,从清醒沉进迷糊,从迷糊沉进空白。那片空白不是黑的,是灰的。他在这片灰色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岩雾生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在他的意识最深处铺了一层柔软的底,他在那层底上沉得很深很深。

      方怀言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面朝岩雾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手搭在岩雾生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岩雾生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看着他的后颈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他的嘴唇落在方怀言的头顶上,停了一下。“方怀言。”他在心里叫他的名字。“你今天给我做了饭。你下去摘野菜的时候差点找不到回来的路,你不记得了,但我看到了。我站在上面看着你。你在路上站了很久,你不知道该往哪走。你在那里站了很久才想起来该往上走。你回来了。你抱着那些野菜回来了。你走到门口的时候笑了一下,你以为没有人看到。我看到了。”

      他的嘴角弯上去了。那个弧度在月光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在那个弧度里是亮的,不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了。是亮的,像深夜里燃起来的一小团火,不大,不旺,但它在那里,它没有灭。

      岩雾生把方怀言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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