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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完全沉沦 方怀言彻底 ...


  •   方怀言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他看着它,看了很久。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它,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不,不是没有任何念头,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念头。他的意识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刻意清空的,是本来就没有写上去过。

      他眨了眨眼,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他的手按在床单上,床单是白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剪的指甲,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想的。

      方怀言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头发散着,几缕搭在额前。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眉眼很深,鼻梁很直。

      他正看着方怀言,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方怀言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岩雾生。

      他知道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不记得这个人在他生命里出现过多久,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知道他是安全的,知道他在的地方就是方怀言应该在的地方。这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在他的骨头里的,在他肌肉里的,在他皮肤下面的。他的身体认识这个人,他的身体不需要脑子来告诉它该怎么反应。

      方怀言的嘴角弯了上去。不是他让嘴角弯的,是他的脸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会自动做出这个表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只是笑了。

      “醒了?”岩雾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方怀言点了点头。

      “睡得好吗?”

      方怀言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睡得好不好。他记得自己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中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梦,没有醒过,没有任何东西填充那段空白。他不知道那叫睡得好还是不好。

      “嗯。”他说。

      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他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划过,一下,两下。

      方怀言没有躲。他让那只手摸他的脸,他的身体很习惯这个动作,好像它已经做过很多遍了。他不记得它做过多少遍,但他的皮肤记得。他的皮肤在岩雾生的手指碰上来的时候没有起鸡皮疙瘩,没有缩,它只是接受了那只手的温度,像土地接受雨水。

      “起来吧,粥好了。”岩雾生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方怀言看着他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白色的东西,冒着热气。岩雾生把碗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方怀言的嘴边。

      方怀言张嘴吃了。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里面有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盐。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第二勺已经送到嘴边了。他又吃了。他一勺一勺地吃,不需要自己动手,不需要想下一口什么时候来。岩雾生的节奏刚刚好,不快不慢,每一勺都在他咽下去之后才送过来。

      方怀言吃完了整碗粥。岩雾生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擦掉了一粒米。方怀言看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一个旧伤疤,小小的,在食指的侧面。方怀言盯着那个伤疤看了几秒,脑子里有一个画面闪了一下——一只手,血从手指上流下来,滴在地上。画面太快了,快到他没有看清那是谁的手,没有看清血滴在了什么地方。画面消失了,他想抓,抓不住。

      “怎么了?”岩雾生问。

      方怀言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刚才那个画面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是他想多了。他不觉得自己有想多的能力,他的脑子现在连想少都费劲。

      岩雾生把碗收了,端到门口。他走回来的时候在方怀言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方怀言低头看着那两只手,手很大,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他看着那些茧,脑子里又有一个画面闪了一下——一只手握着一把刀,刀在火光中闪着光。画面又消失了,像被人按了删除键。

      “方怀言。”岩雾生叫他。

      方怀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他看着那圈光,觉得好看。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好看,就是好看。他想看久一点。

      “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怀言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不疼,不痒,不冷,不热。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除了头有一点沉。那种沉不是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在他的脑壳里塞了一团棉花。他不觉得那是不舒服,他只是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没有。”他说。

      岩雾生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方怀言眯了一下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着窗外。窗外有竹子,高高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他看着竹子,觉得眼熟。他见过竹子,他知道竹子长什么样。但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么多竹子,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另一个窗口看过另一片竹林。

      方怀言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让凉意继续爬。岩雾生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穿上,地上凉。”

      方怀言把脚伸进拖鞋里。鞋是软的,底是厚的,踩上去和踩在水泥地上不一样了。他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站在岩雾生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竹子。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方怀言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息从他的鼻腔进入他的肺,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站过很多次。他不记得了,但他的肺记得。

      “岩雾生。”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方怀言没有读懂。

      “不久。”岩雾生说。

      方怀言点了点头。不久是多久?他不记得了。他连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不久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岩雾生说了不久,那就是不久。他相信岩雾生。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相信他,但他就是相信。

      那天下午方怀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球。竹球是用细细的竹条编成的,拳头大小,镂空的,透过那些六边形和五边形的网格能看到对面的光。他不记得这个球是从哪里来的,不记得是谁编的。但他握着它的时候手指自动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拇指按在某一个网格上,其他手指扣在对面。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握这个球,他的身体握着它的时候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岩雾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碗收了,把床单抚平了,把拖鞋摆整齐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方怀言看着他,目光跟随着他的移动从房间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你在看什么?”岩雾生停下来问他。

      方怀言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看着。

      “你。”他说。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方怀言早上看到的大了一些。方怀言看着那个弧度,觉得好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好看,他只是觉得。

      岩雾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方怀言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

      岩雾生伸出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方怀言的头靠在岩雾生的肩膀上,他的鼻子碰到了岩雾生的脖子,闻到了他皮肤上的味道。

      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和体温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他曾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这个味道,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他不记得那个地方在哪里,不记得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但他记得这个味道。他的鼻子记得。

      “岩雾生。”
      “嗯。”
      “你身上好闻。”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的下巴抵在方怀言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头发。“你喜欢就好。”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在岩雾生的味道里闭着眼睛,觉得安全。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觉得安全,他只知道现在他是安全的。在这个人的怀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座山上。

      他不知道山外面是什么,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自山外面,不记得山外面有城市、有房子、有相机、有一百多万个陌生人等着看他拍的视频。那些东西在他的记忆里已经不存在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待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枕头的高度刚刚好。岩雾生不在房间里。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亮线。窗外的光线是淡金色的,太阳偏西了。

      方怀言坐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张纸。纸是皱的,折了两折,压在一杯水下面。他伸手把纸抽出来展开。纸的正面画满了线和符号,中央一个小方块,从小方块往下一条线,线拐了好几个弯,每个弯都画了一棵竹子。他看着那些线条,觉得它们像地图。他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张纸,但他认得上面的笔迹。那是他自己的字。

      方怀言看了很久,不知道这些线条代表什么。他把纸折起来,放回床头柜上,用杯子压好。他没有再想这张纸的事,因为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岩雾生去哪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他说?他不记得了。他应该跟他说了的,也许是他睡着的时候说的。

      方怀言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楼梯口有光。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楼下的大厅里没有人。他下了楼,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忘了穿拖鞋。大厅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放着几瓶水和一个落灰的茶杯。他走到门口,门开着,外面是山路。路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两边是竹林。

      方怀言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岩雾生从这条路走的。他往山下走了。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也许是猜的,也许是他记得。他不确定。

      方怀言转身走回楼上,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他坐在床边,等着。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只知道窗外的光线从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天快黑了。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看到方怀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站在这里?”

      方怀言看着他。“等你。”

      岩雾生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软了。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眼睛里的光从深变浅了。他的整张脸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外面是硬的,里面是热的,热到石头裂了一条缝,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把方怀言拉进怀里。方怀言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稳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方怀言,你今天很乖。”岩雾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方怀言不知道“乖”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身体会自动选择一种让岩雾生满意的做法。站在门口等他是让他满意的,看到他的时候笑是让他满意的,被他抱着的时候不躲是让他满意的。他的身体已经不记得怎么让岩雾生不满意了。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腰侧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嗯。”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方怀言想了。他今天等他的时候在想他,看到他的时候在想他,被他抱着的时候在想他。他的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想了,岩雾生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内容。

      “想了。”他说。
      “想我什么?”
      方怀言想了想。“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的嘴唇贴在方怀言的后颈上,鼻尖在他皮肤上蹭了一下。“方怀言,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方怀言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自己脑子里出现的念头说出来了。那个念头是——我想你回来。他想他回来,他回来了,他很高兴。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许叫喜欢,也许叫依赖,也许叫什么别的名字。他分不清,他也不想分清了。

      “不知道。”他说。

      岩雾生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听到一件让他心动的事情时不由自主发出的笑。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气息。方怀言的后颈被那口气拂过,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在那个瞬间开始下沉,从清醒沉进迷糊,从迷糊沉进空白。那片空白不是黑的,是灰的。

      他在这片灰色里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岩雾生的声音。他在说什么,方怀言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因为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在你身边。你哪里都不需要去。你只需要待在这里。

      方怀言的嘴角弯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弯着,也许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对那个声音做出回应。他在那片灰色里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再浮上来了。他不害怕。他在这片灰色里觉得安全。

      方怀言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他从侧躺变成了仰躺,从面向墙壁变成了面朝天花板。他的手在被子上搭着,手指微微蜷着。他睡得很沉,沉到他的睫毛一动不动,沉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沉到他的呼吸从鼻子换成了嘴巴。

      岩雾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弯着的,他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人。他已经没有心事了,因为他的心事先被他的脑子忘了,然后被他的身体忘了,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

      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他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划过,从眼角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方怀言没有醒。他的呼吸没有变,他的睫毛没有颤。他的身体在接受岩雾生的触碰时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它已经习惯了。

      岩雾生的手指停在方怀言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是暖的,呼出的气流打在指尖上,一下一下的。岩雾生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方怀言,你现在是我的了。”他在心里说,嘴唇无声地动着。“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不记得你从哪里来,不记得你要去哪里。你只记得我。你只知道我的名字,只认识我的脸,只认得我的味道。你的脑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的嘴角弯上去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人在看着一件终于属于自己了的东西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弧度。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月光照不进他的瞳孔。他的瞳孔是黑的,不是那种有光的黑,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

      方怀言在他身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手在被子上搭着,手指微微蜷着。他不知道刚才有人在黑暗中摸过他的脸,不知道有人在心里对他说过那些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那片灰色里沉得很深很深。

      岩雾生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他的嘴角还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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