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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声的失语 意识日渐模 ...


  •   方怀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纸。纸上的线条他画过很多遍了,每一笔都是他自己画上去的。但今天他看着那些线条,觉得它们像别人的笔迹。小方块是房子,他知道。线是路,他知道。但房子在哪里,路通向哪里,他的脑子不去想。不是想不出来,是不去想。好像有一个开关被人关掉了,他的思维停在某个浅层的地方,不肯往下走。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床垫下面。动作很熟练,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记得这件事,他的脑子不记得了。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什么东西,他没看。他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什么味道,不记得。喝完了,把碗放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像一台被按下了播放键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执行了,但没有一个动作是被意识驱动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那碗东西,也许是渴了,也许是因为它在那里。

      方怀言站起来,走了几步,停在房间中央。他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看着窗户,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去窗边。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路在那里,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看到了第一棵竹子,第二棵竹子,第三棵竹子。

      方怀言盯着第三棵竹子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记得自己以前会站在这里看很久,把每一条路、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记下来。但今天他不想记了。不是懒,是觉得没必要。为什么要记?记了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消失了,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方怀言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把枕头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枕头的角,一下一下地捏。枕头是软的,棉花在里面被捏成一团又松开。他捏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酸了。

      他把枕头放回去,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想——它有多长了?他以前量过的,用手指量过,从灯座到墙角,一共几个指节?他不记得了。他看着那条裂缝,视觉信息从眼睛进入他的大脑,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消散了。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他的脑子里没有裂缝。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只知道窗外的光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他没有动,他的身体没有发出需要动的信号。不饿,不渴,不想上厕所。他的身体像一潭死水,什么波动都没有。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怀言把枕头摆正,坐起来,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他的嘴角自动弯上去了,不需要他想,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方怀言看着他走进来。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你回来了。今天累不累。这些话他说过很多遍了,多到它们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不需要经过大脑就可以从嘴里滑出来。

      但他今天没有说。他看着岩雾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暖的,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

      “方怀言。”岩雾生叫他。
      “嗯。”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方怀言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他没想不说话,他只是没有想起来要说话。说话这件事从他的日常任务列表里被划掉了,不是他划的,是它自己消失的。

      “忘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他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什么东西放下了。方怀言没有看那是什么。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有水渍,灰黄色的,形状像叶子。他以前描过它的脉络。今天他看着它,只看到一团灰黄色的印子。

      “过来吃。”岩雾生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

      方怀言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什么味道,不记得。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来。他的身体在执行一系列指令——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来,端起来,喝,放下,站起来,走回来,坐下来。指令执行完了,他坐在床边,等着下一条指令。

      岩雾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方怀言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

      “方怀言,你今天有没有看窗户外面?”

      方怀言想了想。他看了。他记得自己拉开窗帘,看到了竹子。

      “看了。”
      “看到了什么?”

      方怀言想了想。竹子。

      “竹子。”他说。

      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方怀言让他看,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主动迎上去。它就放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遗忘在桌上的物品,你拿起来看,它不会跑,也不会回应你。

      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他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划过,一下,两下,三下。方怀言让他摸,他的身体在他的掌心里是温顺的,没有躲,没有僵。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贴了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在做,他没有阻止。

      “方怀言,你今天很乖。”

      方怀言听到了这句话。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夸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他让它弯的,是它自己弯的。他的身体在替他对这句话做出回应,一个正确的、符合期待的回应。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腰侧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频率。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嗯。”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方怀言想了想。他睡得很好。他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中间不记得醒过。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是沉的,但他不觉得那是没睡好的缘故。

      “睡得好。”他说。
      “那你为什么白天总是发呆?”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在发呆。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坐着,在躺着,在看窗户外面。他不知道那样叫发呆。

      “不知道。”他说。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的手臂在方怀言的腰间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方怀言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在这片暖意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模糊了,模糊得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觉得不对。他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灰蒙蒙的睡眠里。在那个睡眠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就是灰的,一片灰的,无边无际的灰。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醒了,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里光涌进来。天亮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坐起来。

      岩雾生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摆正了。方怀言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让凉意继续爬。爬到膝盖的时候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一个碗。他端起来喝了。什么味道,不记得。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来。

      方怀言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水渍还在那里,灰黄色的。他看着它,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刻意放空,是那里本来就是空的。他的思维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你往里面看,只能看到井底的泥,黑乎乎的,看不出形状。

      方怀言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右手握着一张纸。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不记得从哪拿的。他展开纸,上面画满了线和符号。中央一个小方块,从小方块往下一条线,线拐了好几个弯。他看着那些线条,觉得它们眼熟。他认识它们,但他不记得它们代表什么了。方块是房子,他知道。线是路,他知道。但那是谁的房子?那是哪里的路?他不知道。

      方怀言把纸放在枕头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在那里,也许是因为他不想握着它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那里应该放一张纸。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路在那里,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看到了竹子,一棵一棵的,排列在路的两边。他看着它们,目光从第一棵移到第二棵,从第二棵移到第三棵,从第三棵移到第四棵。他看到了,但他的脑子不记录。

      那些画面从他的眼睛里进去,从视网膜传到视觉皮层,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消散了。竹子还是那些竹子,但他的脑子里没有竹子。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腿酸了,他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把枕头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枕头的角,一下一下地捏。枕头是软的,棉花在里面被捏成一团又松开。他捏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酸了。他把枕头放回去,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等他。它一直在那里,从他住进这个房间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他看着它,视觉信息从眼睛进入他的大脑,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方怀言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在忘记东西。你知道你在忘记。你不知道你在忘记什么,因为你已经忘记了。那个声音很小,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他想抓住那个声音,但它滑走了。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他坐起来,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抚平。他的身体在执行这些指令,他的脑子没有参与。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怀言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嘴角微微上弯,眼角微微放松。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的身体在笑。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

      方怀言看着他走进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暖的,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

      “方怀言。”岩雾生叫他。
      “嗯。”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他想了吗?他不记得了。他今天做了什么?他坐在床边,看天花板,看墙上的水渍,捏枕头。他不记得在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想过岩雾生。也许想了,也许没有。他的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想”的证据。

      方怀言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大不小。“想了。”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方怀言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他的眼睛好像会自动捕捉这个人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眉毛的角度,手指在膝盖上停留的时间。他的脑子记不住别的东西,但记这个人的细节,好像不需要用力,它们自己就会钻进他的记忆里。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腰侧慢慢画着圈。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嗯。”
      “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方怀言想了想。几号?他的脑子里没有这个信息。不是忘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装进去。时间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早上和晚上没有区别,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他只知道天亮了他就醒了,天黑了他就躺下。

      “不知道。”他说。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的手臂在方怀言的腰间收紧了一点。方怀言被他拉进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

      方怀言在这片暖意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他不知道自己在融化,他只知道自己在变轻,在变薄,在变成一种他认不出的东西。那个东西不害怕,不焦虑,不想逃。它只是待着,在这个人的怀里待着,在这个房间里待着,在这座山上待着。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想。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沉进了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睡眠里。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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