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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昏沉 自早上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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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头比昨天更沉了。
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有人往他的脑壳里灌了一层稀薄的泥浆的感觉。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在看,什么都没有想。他的脑子里是空的,不是那种刻意的、把念头压下去的空的,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的。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方怀言坐起来。岩雾生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摆正了。他下了床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芭蕉叶包着,还是温的。他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盐放得刚好。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下才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含一下,也许是想尝味道,但他尝不出什么。粥就是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
方怀言把粥喝完了,饭团也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着。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亮线。
他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以前描过它的脉络。现在他看着那片叶子,脑子里浮现不出任何东西——没有脉络,没有形状,就是一片灰黄色的印子,在墙上,在那里。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张纸,抽出来,展开。纸是皱的,背面印着旅馆的抬头,正面画满了线和符号。
中央一个小方块,从小方块往下一条线,线拐了好几个弯,每个弯都画了一棵竹子。在第七个弯的地方线分成了两岔,左边那条画了一个叉,右边那条画了一个问号。
方怀言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记得这张纸是他画的,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符号都是他亲手画上去的。但他看着那些线和符号的时候,脑子里浮现不出任何对应的画面。小方块是房子,房子在哪里?线是路,路长什么样?竹子是竹子,他知道竹子长什么样,寨子外面就有很多,高高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但他不记得那条路上的竹子是什么样子的了。
方怀言把纸折起来,塞回床垫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路在下面,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竹林里。
他看到了第一棵竹子,第二棵竹子,第三棵竹子——他看到了,但他的脑子不记录。那些画面从他的眼睛里进去,从视网膜传到视觉皮层,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消散了,像墨滴进水里,散开了,没有了。他使劲盯着那棵最大的竹子看,把它每一节竹节的位置、每一片叶子的方向都刻进脑子里。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放那棵竹子的样子,他能看到,很清楚。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闭上眼睛再回放。还在。他松了一口气。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他把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弯道、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看了一遍,记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记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应该写下来,但他刚才已经把纸塞回床垫下面了,他不想再拿出来。拿出来要弯腰,要伸手,要展开,要折叠,要再塞回去。他不想动。
方怀言从窗边走回来,坐在床边。他靠着床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片水渍还在那里,灰黄色的,形状像叶子。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他没有移开,就让视线模糊着,让那片叶子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灰。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脖子酸了,歪在床头,姿势不对。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窗外的光线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偏西了。
他在窗边站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下午。他不记得自己中午吃没吃饭,低头看了一眼桌上一一没有碗,没有饭团,没有芭蕉叶。他吃了,他记得自己吃了,但他不记得吃的什么。粥。应该是粥。岩雾生每天早上都会端粥进来,他每天早上都喝粥。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怀言把身体摆正,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一嘴角微微上弯,眼角微微放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调整表情,他只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汤和一碟腌菜。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有几缕碎发掉下来了。
方怀言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托盘放在桌上,看着他转身把门关上。“今天忙不忙?”方怀言问。
“还好。”
方怀言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汤喝了一口,鸡肉炖的,里面放了草药,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嘴里。咸的,脆的,酸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吗?”岩雾生问。
“好吃。”
方怀言把汤喝完了,腌菜也吃完了。他把碗筷摆整齐,靠着椅背坐着。岩雾生在他对面坐着,看着他。方怀言知道他在看,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到他的眼睛上。
“你今天做了什么?”岩雾生问。
方怀言想了想。“没做什么。吃饭,看窗户外面。”
“看了什么?”
“竹子。”
岩雾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方怀言让那几秒过去,没有躲,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明天我可能晚点回来。”岩雾生说。
“好。”
“寨子里有事。”
“那你忙。”
岩雾生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门口放在托盘上。他走回来的时候在方怀言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方怀言让他放着,没有躲。
“方怀言。”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
方怀言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暖的,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方怀言在那圈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不怕。”方怀言说。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方怀言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他的眼睛好像会自动捕捉这个人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眉毛的角度,手指在膝盖上停留的时间。他的脑子记不住别的东西,但记这个人的细节,好像不需要用力,它们自己就会钻进他的记忆里,牢牢地粘在那里,拔都拔不掉。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的时候,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频率。方怀言在这片呼吸声里想着今天在窗边看到的那些竹子和弯道和石头。他想把它们在脑子里排成一条线,从房子开始,往下延伸,拐过第一个弯,拐过第二个弯。
他排到第三个弯的时候卡住了,第三个弯的竹子旁边有一块石头,他记得那块石头,很大的,白色的。但他不记得那块石头是在第三个弯还是第四个弯。他把整条路从头开始又排了一遍。第一个弯,一棵竹子,歪的。第二个弯,三棵竹子,直的。第三个弯一一他记不清了。
方怀言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里月光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在心里把那条路又排了一遍。第一个弯,一棵歪的竹子。第二个弯,三棵直的竹子。第三个弯一一他闭上了眼睛。算了。
岩雾生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点。方怀言被拉进他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的。方怀言在这片暖意里想着那条路,想着那棵他记不清位置的白色石头。他的意识在那片暖意里一点一点地变薄了。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梦里又看到了那条路。路很清晰,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他走在那条路上,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沙沙声。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他走过,不通。
右边那条路他没走过,不知道通向哪里。他站在岔路口看着右边那条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雾里。他迈出了右脚,踩在了那条路上。路是硬的,水泥的,脚感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着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
他蹲下来把鞋带拆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发现路不见了。脚下是草地,草很高,淹没了他的脚踝。他回头看,来时的路也不见了。他站在一片草地上,四面全是雾。
方怀言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帘的缝隙里光涌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亮线。岩雾生不在床上,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方怀言坐起来,头比昨天更沉了。
那种钝的、闷的、像有人往他脑壳里灌了一层泥浆的感觉更重了。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那股沉劲过去。它没有过去,它只是从坐着的位置变成了站着的他。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他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盐放得刚好。他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他不记得自己早上有没有喝过粥了。他应该是喝过的,每天早上都喝的。但他不记得今天早上喝的时候是什么味道了。
方怀言把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路在下面,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盯着第三棵竹子旁边那块白色的石头看了很久,把它的大小、形状、位置都记在脑子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第三个弯。石头在第三个弯。他重复了三遍,觉得记住了。
方怀言从窗边走回来,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手指摸到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纸上的线和符号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中央一个小方块,从小方块往下一条线,线拐了好几个弯,每个弯都画了一棵竹子。在第三个弯的位置——他看了一眼,第三个弯的位置画了一棵竹子,旁边没有石头。
方怀言看着那张纸,纸上的第三个弯没有石头。他刚才在窗台上看到的那块白色的大石头,在纸上不存在。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他画的时候漏掉了?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画这张纸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块石头。也许那块石头一直就在那里,他忘了画。也许那块石头不存在,是他今天看花了眼。
方怀言把纸折起来塞回床垫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路还在那里,竹子还在那里,第三棵竹子旁边那块白色的石头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石头还在。他没有看花眼。石头是存在的。他的记忆呢?他的记忆有没有问题?他画那张纸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他记得自己画了这张纸,记得自己在上面画了房子和路和竹子和分岔,但他不记得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块石头。也许没有,也许石头是后来出现的,也许石头一直都在,他忘了。
方怀言从窗边走回来,坐在床边。他靠着床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水渍还在那里,灰黄色的,形状像叶子。
他盯着那片叶子,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的记忆在变差。不是今天开始的,是几天前,也许更早。你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记不住早上有没有喝粥,记不住纸上有没有画石头。你在忘记东西。你知道你在忘记。你不知道你在忘记什么,因为你已经忘记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平稳的。他的身体很正常,他的身体不觉得自己在变差。是脑子出了问题,不是身体。身体是诚实的,它饿就吃,困就睡,被搂着的时候不躲。脑子不诚实,脑子在骗他,脑子在把他的记忆一块一块地搬走,搬走的那些东西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方怀言在膝盖里埋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窗外的光线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偏西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下午。他不记得自己中午吃没吃饭,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没有碗。他吃了,他记得自己吃了。他记得自己端着碗喝粥,粥烫了舌头,他吹了一下。但他不记得那是今天中午还是昨天中午。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路还在,竹子还在,石头还在。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怀言把身体摆正,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嘴角微微上弯,眼角微微放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调整表情,他只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汤和一碟腌菜。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方怀言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托盘放在桌上,看着他转身把门关上。
“你回来了?”方怀言说。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
方怀言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汤喝了一口,鸡肉炖的,里面仍然放了草药。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嘴里。咸的,脆的,酸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把那筷子腌菜嚼了很久,久到它已经咽下去了,他的嘴巴还在嚼。
“方怀言。”岩雾生叫他。
方怀言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眼睛怎么了?”
方怀言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眼眶下面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是自己流下来了。他看着手指上的水渍,看了两秒,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没事。风。”
窗户关着的。方怀言知道自己说错了,但他不想改了。
岩雾生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走回来在方怀言对面坐下。方怀言低着头喝汤,把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了,把腌菜也吃完了。他把碗筷摆整齐,靠着椅背坐着。
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方怀言没有躲。他的拇指在方怀言的颧骨上慢慢划过,把那条还没干的泪痕擦掉了。
“方怀言,你今天怎么了?”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暖的,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疲惫,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钝的、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
“我想岩布勒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的手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方怀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岩布勒,也许是他说不出真正的原因,也许是岩布勒是他和他之间的一个安全的话题,也许是他在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记忆里,岩布勒的脸是最清晰的一张。
“你会见到他的。”岩雾生说。
“什么时候?”
“很快。”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很快”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不是演的。他是真的相信方怀言会见到岩布勒,因为他从来没有打算把方怀言永远关在这里。他只是要把他关到他不跑了为止。关到他的记忆变成一张白纸,关到他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关到他的嘴里再也说不出“我要走”这三个字。
方怀言低下头,把目光从岩雾生的脸上移开。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是他自己剪的。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剪的了。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频率。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低低的,闷闷的。
“嗯。”
“你今天哭了。”
“嗯。”
“为什么哭?”
方怀言想了想。他不记得了。他记得自己在哭,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他用手指摸到了。
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了。也许是因为他忘记了一块石头,也许是因为他记不清自己中午有没有吃饭,也许是因为他在窗边站了一上午却什么都记不住。也许是因为这些原因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身体替他把那口气喘出来了,用眼泪的方式。
“不记得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的手臂在方怀言的腰间收紧了一点。方怀言被拉进他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在这片暖意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冰,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从气态变成什么都没有。他不想抵抗了。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是因为他连害怕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