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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乖顺的假象 方怀言的装 ...


  •   方怀言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条亮线看了两秒,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卷曲的叶子。他在心里把那片叶子的每一条脉络都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方怀言把嘴角调整到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不高不低,不深不浅,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的时候会自然露出的那种淡笑。他练了很久了。

      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上。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又看了一眼方怀言的脸。

      “今天吃完了?”
      “嗯。”
      “好吃吗?”
      “好吃。”

      岩雾生走进来,把碗收了,放到门口的托盘上。他走回来的时候在方怀言面前蹲下来,和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样的姿势——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方怀言没有躲,他让那两只手放着,他甚至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一些。

      “方怀言。”
      “嗯。”
      “你今天看起来很好。”

      方怀言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他的眼睛。他需要确认那双眼睛里有没有逃跑的光,有没有算计的光,有没有任何不属于“认命”这两个字的光。方怀言让他的眼睛保持一种温和的、柔软的、略带疲惫的状态。他对着镜子练了很多次,练到眼皮发酸,练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了。

      “你今天忙不忙?”方怀言问。
      “忙。来了两车人。”
      “那你快去。”

      岩雾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方怀言在那道目光下保持着微笑,呼吸平稳,心跳不快不慢。他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岩雾生站起来了。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方怀言捕捉到了。他在心里把那个弧度记了下来——不是温暖的弧度,不是欣慰的弧度,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东西还在原处时会露出的那种弧度。

      岩雾生走了。门关上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方怀言听着脚步声从走廊上消失,从楼梯上消失,从楼下的水泥地上消失。

      他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面朝那扇关着的门,保持着微笑。他在心里从一数到了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了两百。他把自己早上醒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起床,叠被子,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抚平,走到桌边坐下,喝粥,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把碗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抬头看窗户,看墙上的水渍,等岩雾生进来,对他笑,说“好吃”,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每一件事都做对了。每一个表情都摆对了。每一句话都说在应该说的位置上了。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岩雾生的背影正在山路上往下走,靛蓝色的对襟上衣在绿色的竹林间很显眼。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方怀言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拐过第一个弯,消失在竹林后面。他等了片刻,岩雾生从竹林的缝隙里又出现了,继续往下走。又拐过一个弯,这一次他没有再出现。

      方怀言从窗台上下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打不开。锁着的。他把手收回来,走回床边,坐下来,身体往后仰,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坐起来,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行李袋。拉链拉开,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上——叠好的T恤,叠好的外套,一条牛仔裤,一双袜子。他把衣服拨开,从最底层摸出了那几样东西。干枯的叶子,蝉蜕,蓝色玻璃珠,红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纸船。他把它们放在掌心里,一样一样地看。

      叶子已经碎成两半了。蝉蜕的翅膀断了一只。蓝色玻璃珠里面的气泡还在,在光线下慢慢移动。红色玻璃珠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一小团凝固的血。竹球的竹条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被手汗浸的。白色石子还是老样子,圆圆的,滑滑的。纸船被压扁了,船底那个洞还在,不大不小。

      方怀言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行李袋的夹层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证明他曾经在另一个地方生活过的证据。那个地方有寨门,有寨心石,有火塘,有岩布勒的笑声和叶雾禾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个地方叫翁丁。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方怀言把行李袋塞回床底下,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支笔和几张纸。纸是皱的,背面印着旅馆的抬头,是他之前用过的登记表。

      他把纸翻到空白的一面铺在桌上,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落下去。他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小方块,这是房子。从小方块往下画了一条线,这是路。线拐了一个弯,他画了一棵竹子。又拐了一个弯,又画了一棵竹子。他画了七棵竹子,代表那七个弯。在第七棵竹子的位置,线分成了两岔。左边那条,他画了一个叉。右边那条,他画了一个问号。

      方怀言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他记得右边那条路走过一次,但那天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自己从窗户滑下去,脚崴了,走了很久,看到岩雾生带着游客从路上经过,然后他回来了。但他不记得那条路具体长什么样了——有几个弯,几块石头,几棵可以当作标记的树。

      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还在,但边缘已经模糊了,有些地方干脆缺了一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好到他从来不需要在手机上设备忘录。现在他连昨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是完全想不起来,是要想很久,想到最后也不敢确定自己想的是不是对的。

      方怀言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塞进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他把床单抚平,把枕头摆正,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回到床边坐下。

      他靠着床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门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墙上的水渍。他在那片叶子的形状上停了一会儿,又在旁边的另一片水渍上停了一会儿。那片水渍像一个人的侧脸,有额头,有鼻梁,有下巴。他盯着那张不存在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的光线是灰蒙蒙的,像被一层薄纱罩住了。他的脖子酸了,歪在床头,姿势不对,睡得浑身僵硬。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方怀言把身体摆正,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嘴角微微上弯,眼角微微放松,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温和的、无害的、等待的姿态。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汤和一碟腌菜。他的头发还是扎得很紧,但额前有几缕碎发掉下来了,是被风吹散的。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走廊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方怀言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托盘放在桌上,看着他转身把门关上。他在心里说——他今天累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腰间的刀比平时晃得更厉害了一点。他已经在这栋楼里住了快一个月了,他对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他走路的声音,他呼吸的节奏,他放下托盘时手腕的角度,他关门时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的时间。这些细节他以前不需要刻意记,他的脑子会自动把它们存下来。现在他需要刻意记了。

      “今天人多?”方怀言问。
      “多。”
      “累了吧。”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方怀言注意到了。他在那一眼里读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你在关心我”的确认。他在心里记下了。岩雾生需要这种确认。

      “还好。”岩雾生说,走到桌边把托盘上的汤和腌菜摆好,“过来吃。”

      方怀言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汤喝了一口,鸡肉炖的,里面放了他认不出的草药,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腌菜放进嘴里。咸的,脆的,酸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吗?”岩雾生问。
      “好吃。”

      岩雾生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方怀言知道他在看,他吃得很慢,每夹一筷子都先看看菜,再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微微点头,像是在品尝一道珍贵的菜肴。他不是故意的,这些动作是他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慢慢长出来的,像一层壳,把他的真实想法裹在里面。

      方怀言把汤喝完了,把腌菜也吃完了。他把碗筷摆整齐,靠在椅背上。

      “岩雾生,你今天带他们去哪了?”
      “寨子。曼坎。后山。”
      “后山哪个地方?”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方怀言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后山是关他的地方,不是他们聊天的话题。他应该问“累不累”“人多不多”“明天还忙吗”这些安全的问题,而不是“后山哪个地方”。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松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问太多了。你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就是上次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岩雾生说。

      方怀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门口放在托盘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岩雾生在后面看着他,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道目光的温度他分不清是暖的还是凉的。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方怀言侧躺着面朝墙壁,岩雾生在他身后,手臂环过他的腰。这个姿势他们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多到方怀言的身体已经不再对它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手搭在岩雾生的手背上,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食指到小指,从小指回到食指。

      “方怀言。”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方怀言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瘦没瘦,他没有称过体重,没有照过镜子。他想了想,说:“没有吧。”

      “脸小了。”

      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腰上移上来,摸到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划过。方怀言让他摸,他的身体在他的掌心里是温顺的,没有躲,没有僵,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脸往岩雾生的掌心里贴了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也许是演太久了,身体自己学会了讨好。

      岩雾生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收回去。他的手臂重新环上方怀言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方怀言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的。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你总说随便。”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的嘴唇贴在方怀言的后颈上,鼻尖在他皮肤上蹭了一下,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潮湿的。方怀言闭着眼睛,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很平稳,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惊讶。一个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每天被同一个人喂饭、搂着睡觉、用嘴唇蹭他的后颈,他的心跳应该是快的,应该是不受控制的。但他的心跳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开始习惯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方怀言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自己的肩膀。岩雾生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点。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扇被窗帘遮住的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了,不是眼睛花了,是眼泪上来了。他把眼泪憋回去了。他不能哭,哭了明天眼睛会肿,岩雾生会问,他不想解释。

      方怀言闭上眼睛。他在岩雾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他只知道他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雾散了。他站在一栋竹楼前面,竹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上。那个人低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的光是温柔的。方怀言想喊他的名字,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

      他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月光还在。岩雾生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他的后背贴着那个人的胸口,暖的。

      方怀言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道细细的白线,白线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天快亮了。他在黑暗中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岩雾生走之后,他从床垫下拿出那张纸看一遍,把路线记在脑子里。

      他去窗边站一会儿,观察路况。他回到床边坐下,等岩雾生回来。他对他笑,说“你回来了”,说“今天累不累”,说“你做什么我都爱吃”。他要做对每一件事,说对每一句话,摆对每一个表情。他不能再被发现了。

      方怀言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要乖。你要听话。你要让他以为你已经认命了。你要让他放松警惕。你要等。你等一个机会。你等那扇门不再上锁,等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等你从窗台上看到他的背影走远。你等。你一定会等到的。方怀言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不是演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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