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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触碰 “何况,本 ...

  •   两人简单地谈了几句,此地不宜久留,不好总站在雨里说话。

      在突厥兵的护送下,沈琼华本想试着找找侬世勋等人的痕迹,但下了雨,马蹄印早就没了,再无什么踪迹可寻,只好先暂时回附近的营地。

      阿史那·乌苏设安排了两个营帐给她和长珏,都分别派了医师前往营帐替他们看顾伤口。

      沈琼华伤得不重,除却手心的红痕,就是腿上有些擦伤,伤口不深,泡了泥水有些发白,简单清理过后并无大碍。

      但长珏就不同了,他肩上的箭簇插得深,险些伤到骨头和经脉,一伙医师围着他一直忙到晚上,才将箭簇取出。

      医师取出箭簇,长珏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温暖的毛皮毯。

      烛火摇曳,映着他半张毫无血色的侧脸,上半身赤裸着,露出苍白健壮的上半身,锁骨映出一片阴影,肌理分明,却因失血而显得冰冷雪白。

      医师小心地替他敷了药,再缠上绷带,他神色不变,长睫低垂,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唇色淡极,像是尊塑像。

      阿史那·乌苏设站在帐篷中间,隔着些距离看清榻上人的脸色,眼底一抹情绪转瞬即逝,让人看不出他此时的想法。

      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垂眼开口:“本欲将你同殿下安排在同一顶营帐内,但碍于你伤势未愈,还是罢了。”

      长珏闻言岿然不动,只是淡淡启唇:“多此一举。”

      阿史那·乌苏设一时摸不清,他口中的多此一举,指的是他想将两人安排在一起,还是他最终没有选择这么做。

      出于好奇,他眼神扫过那毫无动摇的人,出口问道:“怎么,你不惜做到这个份上,难道不打算借此邀功?”

      长珏缓缓睁开眼,宛若墨玉般的眼眸在苍白皮肤的映衬次下,显得更加黝黑深邃,倒映着点点烛光。

      阿史那·乌苏设瞧见那眼眸缓缓转向自己,不知为何,他此刻竟然觉得这双眼眸好似不似活物,里头没有一点欲望或是情绪,只是死水般的寂静。

      他语调微凉,说:“我不会让殿下来照顾我,她不适合做这些。”

      “何况,本就是我一厢情愿,她不必为此负责。”

      阿史那·乌苏设挑起单边眉毛,仿佛是不解其意,接着问道:

      “你昔日与我结识,为的便是承徽公主、啊不,如今该是定国长公主。”

      “你那十年,总有几个月待在突厥,自称一云游医师,定国长公主自有妊开始,你待在那的时间便更长了,我带着长公主的医案找上门,你才肯见人。”

      “后来分娩、甚至将养身体的药方,你也插过手,这些事都做得尽心尽力、情真意切,长公主知道,必定心中动容。”

      即使是阿史那·乌苏设都说到了这份上,长珏也只是将双眼合上,轻叹道:“我说不必就是不必。”

      若是将这一切说出,只是为了搏得一丝怜悯,不就成了挟恩图报,长珏不希望沈琼华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事,违背自己的心意。

      再者,愿为沈琼华赴汤蹈火之人数不胜数,并不是她欠他的,而是她这个人,就值得长珏为此献上一切。

      阿史那·乌苏设看着他这一副绝不动摇的样子,心底只觉得无奈,说:

      “我们也算是认识那么久了,也有点交情,此次你也算是帮了我,就再劝你一句。”

      “两情相悦,往往都应该先说出来,不然你不言我不语,彼此间生了隔阂,又何来的相悦?”

      “何况说出来,只是为了搏同情,这想法真是如三岁稚童,我看长公主不是个愚笨的,这行径后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难道她还分不清?”

      长珏依然毫不动摇,闭着眼。

      这个时候,医师也已经给他包扎完毕,主动退开一步说:

      “这位公子的伤势略重,这段时日要好好休养,平日里多休息少走动,左臂最好不要轻易大幅度活动,有什么事还是尽量交给旁人去做吧。”

      长珏一面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拉起自己的衣衫,动作有些笨拙地替自己拉上里衣,一面回答说:

      “多谢先生了。”

      “有劳。”

      “不敢不敢。”医师拱手对两人一一行礼,尤其是阿史那·乌苏设,这位可是如今的突厥可汗,他可得罪不起,收拾好东西赶紧退了出去。

      人一走,两人没了顾忌,阿史那·乌苏设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也就只能看长珏自己了。

      他在走之前,还是最后嘱咐了一句:“你还是早些说开吧,到底是挟恩图报还是真情流露,我相信长公主自有定夺。”

      “她已经不幸了那么久,也该重新得到自己失去已久的幸福日子。”

      说完,他缓缓转身,走到门帘前伸手掀开,身子旋即一僵。

      门帘外站着个人,沈琼华站在原地,手上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脸上和头发里的泥点已经尽数清洗干净,脸蛋如清洗干净后的玉石,眼眸莹润,在夜色里泛出星辰般的光辉。

      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军营里没有女子衣衫,所以穿得正是男子制式的外衫,头发也是用简单的带子系起,看起来像个清秀异常的郎君。

      阿史那·乌苏设眼神一顿,看着沈琼华站在门口,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旋即目光下移,他看向了对方手里的那碗药,心中忽然了然对方来此的目的,可沈琼华没有轻易放过他。

      她盯着阿史那·乌苏设的脸,问:“天都黑了,可汗为何在此?”

      阿史那·乌苏设闻言一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殿下来的正好,国师的伤势已经稳定,我正要离开呢,两位慢聊。”

      说完,他似乎是能察觉出后面发生的一切,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沈琼华瞥过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皱起,压低划过一抹不解。

      可对方已经走远,她端着药,掀起门帘走入营帐内。

      营帐又不大,长珏自然也听见了方才外面的动静,等沈琼华走进来时,恰好看见他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衣领。

      沈琼华才刚靠近,目光掠过一角被他刻意隐藏的绷带。

      长珏拉紧衣领,看着沈琼华将手中的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自己拉这把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平和的看着他。

      他仿佛是被那眼神烫到了一般,只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就慌忙的垂下眼,不敢再看对方,耳边骤然传来沈琼华的声音:

      “抬头。”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好似他身体的每一寸,都从心底信服对方的话语,以至于身体先于大脑率先做出了反应。

      长珏将头抬起,重新撞入一双美眸里。

      沈琼华脸上没有太明显的情绪,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半张脸倒映在烛火的暖光里,皮肤无暇,如一块融化在暖意里的雪花。

      她坐在榻边伸手搭上长珏左肩,言简意赅道:“转过去。”

      长珏乖乖听命,将半个身体朝着沈琼华这边转过来,侧身对着她。

      这个姿势,他看不见沈琼华的一举一动,只能靠触觉感受。

      沈琼华没有和他客气,不由分说地将手指深入衣领,指尖还带着一丝夜间的凉意,擦过长珏后颈上的那寸皮肤,肌肤相触。

      长珏的脊背骤然绷紧,却没有躲开,虽然不合时宜,但此举的确让长珏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那一晚。

      沈琼华拉下他洁白的里衣,大片后背就这样展露在她的眼中。

      肩胛骨如蝶翼收拢。背肌线条流畅分明,恰到好处地覆在骨架上,左侧新缠的绷带边缘还洇着薄薄的粉。

      她的指尖悬在那绷带上,良久没有落下去。

      “疼吗?”她声音很低。

      长珏垂下羽睫,语气和缓地回答说:“我是人,血肉之躯,自然是疼的。”

      沈琼华的手指终于落下,但触碰的不是绷带,却是长珏已经红透得几乎像滴血的耳垂,指尖轻捻,长珏顿时身子一颤。

      “是吗?我看你是不知道疼。”

      说着,她又将长珏的衣服拉了回去,对着转过来的人淡淡开口:“不然你为何会傻到替我挡这一箭。”

      长珏的双耳近乎红透,面上还是不得不维持着,免得在沈琼华面前失态,听着这话反倒是认认真真地答了,说:

      “我为殿下做事,从来无需任何缘由。”

      “……”

      沈琼华凝视着男人的双眼,除却如稚子般的真挚,她没看到其他任何东西。

      长珏替自己整理好,还不忘问:“殿下呢?先前在林中,可曾受了什么伤?”

      他说着,目光下垂,落在了沈琼华被包扎起的双手掌心,眼底划过一抹痛心,方才处理肩伤,也不见他如此这般。

      长珏的关切都被沈琼华尽收眼底,她心中纵使是块岩石,也应当有了些温热,没有正面回答长珏,反问说:

      “你还未交代清楚,你到底是如何与阿史那·乌苏设结识的。”

      “还有,此次他忽然来到大周,是否也是你的手笔,这便是你说的,要在边关办的事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结果已经很明朗,沈琼华真正想知道的,是第一个问题,长珏一个待在长安的国师,到底什么时候与突厥的特勤如此相熟?

      长珏眼眸微动,眼下这个情况,他说谎也没用,沈琼华可以直接将阿史那·乌苏设拉过来一同问,何况退一万步讲,他也不会对沈琼华说谎。

      只是隐瞒而已,此时,正正好不必隐瞒,而是该坦言相告。

      于是,他低声呢喃着,缓缓道来:“是,我确是与阿史那·乌苏设一早相识,但此事,也是禀明了陛下,并未是我擅自通敌。”

      “我自然不认为你会通敌。”

      沈琼华的眉心微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可你到底与突厥有什么关联?按理来说,突厥不应当是国师要管的事。”

      “突厥确实不是国师应该插手的地方。”

      长珏也不在移开眼,而是以一双清透的眸子,落入对方探究的眼中,语气低沉而笃定:

      “但我想见您。”

      “从您离开太虚观那一夜就想,可我心里害怕,怕你还在生我的气。”

      回想起十年前的往事,长珏终究还是既羞愧、既悔恨地垂下眼去,不愿将自己眼底无用的后悔暴露在沈琼华面前。

      “所以我只能自己偷偷去,陛下与我说过,将殿下接回来一开始便在他的谋划中,于是我频繁往来突厥与长安,想要保下殿下的命。”

      虽然说是这么说,可长珏能做的终归有限,突厥王庭的明枪暗箭,少不得要靠着沈琼华自己努力,坚持到了沈怀瑾来接她那一日。

      幸好,他们都等到了。

      “频繁来去,难免引起些注意,一来二去,便与阿史那·乌苏设结识了。”

      沈琼华放在双腿上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这确实说得过去,可这也只能说明长珏和阿史那·乌苏设为什么会相识。

      说明不了他是如何介于突厥的权力关系,在这场战争中给了阿史那·咄曼一记重创。

      似乎是觉察出沈琼华心中所想,长珏接着说:“殿下在突厥的事,多是阿史那·乌苏设告知我的,若是您有个什么意外,长安那边便会从我传回去的信中知晓。”

      沈琼华听他说的这些,如果真的按照他的说法,她这些年在突厥的大事他都知道,瞬间便联想到了她生下沈盼那一日,也是阿史那·乌苏设出手相助,顿时觉察出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那我生孩子那一日,因为无法使适应突厥这边生育之法的事,也是你让阿史那·乌苏设给我找的大夫吗?”

      长珏闻言脸色微变,抬眼看向她,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这点沉默更是恰到好处地成了点睛之笔,将沈琼华从没想过的那个可能性瞬间塞进她脑中,只见她蓦然睁大了眼,问:

      “是你?那日替我接生的云游医师就是你?!”

      长珏面对这一声诧异的问题,也只能是默认,可沈琼华很快就再次反问自己,心中觉得还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可是……那日替我接生的,明明是个声音沙哑的老者。”

      那个人虽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接生完就瞬间人间蒸发了般,怎么都找不到人,可在场的至少有四个人都听到了,他千真万确有着老人才有的特征。

      关于这个问题,长珏倒是十分简单地给出了确切的回答,他定定地看着她,说:

      “昔日师傅云游天下,在路上遇见了不少能人异士,其中又一人,便善使传闻中的易容术。”

      “只是这易容术并非如世人口中的那般神乎其神、毫无半点破绽,声音的变化可用药、面容的变化则是用皮,既然到了突厥,我当然也该谨慎些。”

      长珏是道玄真人的弟子,跟着他学过也是理所当然,沈琼华没想到,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还不知道的?

      沈琼华表情变了,意识到对方曾为自己接生,她有些不自在的垂下了眼,可很快,她又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连肌肤之亲都有过了,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好害羞的,繁育生命,又不是那等腌臜事,完全不值得她羞愧。

      长珏自然也不认为这有什么,看着沈琼华微微转变的表情,出声宽慰:

      “妇人生育,是大义之举,何况医者救人不分男女,能亲手接生小郡主,是我的福气。”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长珏在太虚观的后院见到沈盼,反应平平的原因。

      他一早就知道沈琼华生的是个女儿,对着这个与沈琼华幼时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孩子,不能说没有怜爱,可这点怜爱,也只是来源于他对沈琼华的感情罢了。

      沈琼华深深的望着他,眼神中多了些说不出的情绪,张着唇喉咙动了动,声音放低: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问出来,长珏却是定定地将目光放在她脸上,眼神似融化了的冰,化为春天流入小溪的点点细雨,润物无声。

      他不说,沈琼华也知道。

      无非还是因为,先前长珏因为隐瞒了许多秘密,被沈琼华发现之后,引得她不满,这些事自然也就更加难说出口。

      沈琼华气得正是这份不信任,却也时常忘了,性情冷淡如长珏,也会因为心中的那一丝害怕,他不敢赌,不敢赌这些可以打动她,亦或是原谅他。

      事实也的确如此,没能得到答案的沈琼华还是读懂了长珏眼神里的含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

      “呼——”

      她合上眼,努力平复自己此时的心情,长珏注视着她缓缓睁开眼,低声说:“那你……”

      沈琼华想说什么呢?是说“你应该早些告诉我”,还是“多谢你这般做”?

      或许都该说。

      可话到了嘴边,沈琼华又难以张嘴,归根结底还是两人太熟悉。

      即使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无数还未揭开的秘密,他们依然是最了解彼此脾气秉性的人。

      长珏知道她心底的执拗,沈琼华懂得他本不愿掺和这些,所有的一切,实打实都是先为她着想,虽然她依然不喜欢对方瞒的严严实实的做法,但她这时不会对此感到生气了。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在长珏温和的目光中,头部动作幅度极浅的点了点,还是说:“谢谢……”

      沈琼华抬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沉默的对视,将道不尽的话语以另一种形式传达出去。

      他们一时相顾无言,长珏更是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样的一声谢,欢喜之余,更添了几分惶恐。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暗哑着道:“殿下……你无需对我道谢。”

      “我们之间,真正需要感谢的人是我。”

      长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像雪落了漫山遍野,忽地一阵春风过境,这雪花便如梨花般簌簌落下,尽数化为了晶莹的水珠。

      望着这好似微风拂面般的笑意,纵使是沈琼华,也不由得愣了一瞬,她凝视着,感觉这样的笑,她自小到大也没见过几回。

      沈琼华的唇边浮现一抹笑,似是被这笑意感染了一般,眼底含着浅浅的悦色。

      她没有对长珏说出的那句话进行正面回应,长珏也并未一味地追寻着要个答案,两个人只是看着对方,不带任何一丝芥蒂的,对着对方露出一个笑。

      什么都不用说,也不必有那些潸然泪下的话语和举措,未来还很长。

      而长珏现在能确定,他依然身处在沈琼华的未来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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