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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不起 “崔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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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诗桐。”
走廊尽头的声音不大,却让崔诗桐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死死攥着琴盒把手,指节泛出青白。脚步声由远及近,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没动。她不想让景岚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脚步声在两步之外停住了。
“你的谱子。”景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崔诗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景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份折叠的乐谱。走廊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比七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深棕色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湖水。
但湖面不是平的。崔诗桐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落钢琴上了。”景岚把谱子递过来。
崔诗桐伸手接住。指尖碰到景岚手指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景岚的手指是凉的。但她在崔诗桐碰到她的那一刻,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住,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握。
崔诗桐把谱子抽过来,动作比需要的更用力。
“谢谢。”
一个字。硬邦邦的,像石头。
景岚收回手,没有走。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崔诗桐。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崔诗桐不想去看,也不敢去看。
“还有事?”崔诗桐问,声音冷得像冰
景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你瘦了。”
就三个字。但她的声音不是平的。那个“瘦”字的尾音微微发颤,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震动就被人按住了。
崔诗桐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冷笑,会说“关你什么事”。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景岚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好久不见”的客套,不是“你还好吗”的寒暄。那是一个等了七年的人,终于站在面前,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眼神。
崔诗桐别过头,不看她。
“七年不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就说这个?”
“你希望我说什么?”景岚问。声音还是很轻,但崔诗桐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波涛都压在了湖面下,压到声音都在发抖。
“我希望你什么都不说。”崔诗桐转过头看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我希望你没回来。我希望——”
她的声音断了。因为她看见景岚的眼眶也红了。
景岚从来不哭的。附中的时候,崔诗桐只见过她红过一次眼睛——那是她们吵架的那天,崔诗桐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烦”,景岚没有回答,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又红了眼眶。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崔诗桐的恨意突然变得很重。不是恨景岚,是恨自己——恨自己看到她红眼眶,心里还是会疼。
“那年的事,”景岚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崔诗桐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哪样?”她听见自己说,“你想说那条短信不是你发的?还是说站在我面前跟我吵架的是你的克隆体?“”
景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挣扎。最终她说:“短信是我发的。但那些话——”
“够了。”崔诗桐打断她,“是你发的就行。是你亲口说的就行。我花了七年接受这件事,你现在告诉我‘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是想让我怎样?推翻重来?再痛一次?”
景岚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就那样看着崔诗桐,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被压到变形的不舍。
崔诗桐受不了这个眼神。她宁愿景岚冷冰冰的,宁愿她无懈可击,宁愿她还是那个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这样她就可以继续恨她,继续告诉自己“她不在乎你”。
但景岚在乎。这个眼神骗不了人。
“景岚,你知不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崔诗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练琴练到茧子都破了,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我怕一停下来就会想你。我之前很期待我们重逢。
我考进这个乐团,坐到首席的位置上,不是因为我想,是因为——这是你当年说过的。你说你想站在最大的舞台上。我想着,如果我站在那里,你是不是就会出现了?”
说完这些,崔诗桐像是自嘲似的冷笑了一声,“但是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果然出现了,”她说,声音碎成了渣,“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景岚,你到底想怎样?”
景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无声地。安静地。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想说对不起。”她说,“我知道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说。”
崔诗桐看着她。看着这张她恨了七年、想了七年、放不下七年的脸。她想冲过去抱住她,想质问她为什么不早说,想告诉她这七年她有多恨她、多想她、多放不下她。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琴盒把手,指节泛白。
“你走吧,”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这一次,景岚没有叫住她。
崔诗桐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靠在墙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琴盒立在脚边。里面的琴从附中到现在一直没有换过。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闷在手掌里,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景岚走了。
崔诗桐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进楼梯间之后,景岚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灯自动灭了,所有人都已经走了,她才进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进上海的夜色里。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同样没有星星的夜晚。她坐在家里,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的脸。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七个字。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和今天一样凉。
但今天,她至少站在崔诗桐面前了。她说了“对不起”。她说了“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还不够。虽然崔诗桐还没有原谅她。但至少,她没有再逃。
景岚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向停车场。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有抬手去理。
她在想崔诗桐刚才说的话。
“我每天练琴练到茧子磨破,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我怕一停下来就会想你。”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能想象,崔诗桐就是那种人真的会把自己往死里练。
她想说:你别这样练。但她说不出。因为她没有资格说。
是她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