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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来无恙   “好久 ...

  •   “好久不见。”
      “你欠我一个解释。”

      午后的阳光透过排练厅的落地窗,落在排列整齐的谱架与乐器上。弦乐组的松香气息混着木质琴身的温润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各声部乐手都在低头调试乐器,细碎的音符此起彼伏。

      崔诗桐端坐在小提琴首席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琴身的木纹,弓弦被她攥得微微泛白。旁边的几位弦乐手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今天崔首席的低气压,谁都不想撞上。

      身为乐团最年轻的小提琴首席,崔诗桐向来是业务顶尖,也向来桀骜难接近。平日里排练,她要么闭着眼凝神听旋律,要么干脆利落指出声部问题,情绪从不会外露半分。

      可今天,她眼底的不耐与戾气几乎要藏不住了。

      刚结束弦乐声部的合练,指挥便笑着朝门口方向扬了扬手:“各位稍作休整,咱们的特邀钢琴独奏家景岚老师马上就要到了。”

      景岚。

      两个字,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她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崔诗桐指尖猛地一紧,琴弦被按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响,刺耳又突兀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掉附中琴房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凳子上的温度,忘掉合奏时同时停下来的呼吸,忘掉那个下雨的傍晚,景岚踮起脚尖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吻。

      还有最后发的那一条短信。

      “我们到此为止吧。”

      没有解释,没有署名。她认得那个语气,甚至能想象景岚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一定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她记得那天。她记得自己坐在琴房里等了一个小时,记得那两杯凉透的水,记得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她打了三十七遍那个号码,每一遍都是关机。她去了景岚的琴房,谱子还在,琴凳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人已经不在了。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抬眼望去。

      下一秒,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门口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清冷的脖颈。正是景岚。

      她比七年前高了一些,骨架还是那样纤细,但气场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学生时期那种温润如玉的柔和,而是一种被时间和距离打磨过的、沉甸甸的从容。

      七年了。从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她摔碎琴弓转身离开,到如今再相见,眼前的人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却依旧是那双沉静的眼,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她手里拿着排练的谱子,从容地朝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走去。

      崔诗桐气得指尖发颤,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无名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希望和景岚有重逢,也害怕重逢,可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大家好,我是景岚,接下来的几个月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声音还是像以前一样温和平静,无懈可击。

      崔诗桐好恨。

      她恨自己还能认出景岚的每一个细节。声音的质感、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站在钢琴边习惯性把右手插进口袋的动作——七年了,全都刻在骨头里,一样都没忘。

      她想起以前在附中的时候,景岚也是这样。每次走进琴房,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先把右手插进口袋,摸一摸什么。崔诗桐曾经问过她:“你口袋里装了什么?”景岚说:“没什么。”她不信,翻过她的口袋,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你摸什么?”“习惯了。”

      那时候她觉得景岚奇怪。现在她觉得,自己更奇怪——七年了,连这种无聊的细节都记得。

      她死死盯着景岚的身影,指节捏得泛青,脸颊两侧的牙冠紧紧咬合,连太阳穴都突突跳着疼。

      景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把谱子放到钢琴上后,淡淡抬眼,朝首席的方向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景岚的眼神明显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动容,可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崔诗桐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主人强行按了回去。

      她拼了命努力,从附中的学生一步步爬到乐团首席的位置,守着那个她们曾经约定的舞台,等的不是重逢,而是彻底的释怀。

      可景岚倒好,一声不吭地出现,以独奏家的身份,堂而皇之地闯进她的世界,闯进她们约定的地方,仿佛当年那些伤人的话、破碎的约定,全都不曾发生过。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琴弦,指尖在指板上微微收紧。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把。

      旁边的副首席白诗诗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劝道:“诗桐,这个景老师好厉害啊,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了,她可是业内顶尖的钢琴家,这次合排咱们得好好配合……”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诗桐冷得像冰窖的眼神打断了。

      她把小提琴抵在脖子上,也不管指挥说什么,自顾自地开始试音。拉琴的动作带着一股近乎发泄的凌厉,弓弦擦过琴弦,音准偏了几分,满是抵触。

      “好了好了,都停下,排练马上开始了。”指挥发令。

      随着指挥棒落下,乐队开始了引子部分。

      过了一会,引子结束,钢琴进入。

      景岚修长的手指落在了钢琴键上。

      听见钢琴声的崔诗桐心脏抽了一下,感觉很难受。

      那种触键方式——那种让音符从键盘上“长”出来的方式,像破茧而出,像海水慢慢浸湿整个沙滩——是景岚独有的。附中时期的崔诗桐,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这个声音。每一次合奏,景岚的第一个和弦落下来,她的心就会安定下来。像是有人在前面牵着她的手,告诉她:跟着我,不会走丢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个声音让她难受。不是不好听,是太好听了,好听到她恨自己还会被打动。

      她深吸一口气,在乐句进入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运弓的力度——弓毛压紧琴弦,声音变得凌厉、带着攻击性。小提琴声部在她的带领下,像一把被磨快的刀,直直地切进钢琴的织体里。

      景岚的指尖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整个乐团除了崔诗桐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然后她继续弹,力度不增不减,节奏不紧不慢,像一堵柔软但无法穿透的墙,把所有锋利的音符都温柔地接住了。

      崔诗桐气得白眼都差点翻出来了,于是加大了力度。她在逼景岚回应,逼她对抗,逼她从那个无懈可击的壳子里走出来,露出哪怕一丁点真实的情绪。

      但景岚没有上当。

      她的琴声依旧平稳、克制。像一面巨大的湖,无论崔诗桐往里面扔多少石头,湖面都不会掀起真正的波澜。

      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在收拾乐器。崔诗桐把琴放进琴盒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三倍,琴扣“咔嗒”一声扣上,像某种宣判。

      此时景岚正在跟指挥有说有笑地聊天。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很轻,很短,眼睛弯一下,然后恢复平静。崔诗桐以前最喜欢看她笑,因为难得。现在她最恨看她笑,因为难得——但不是因为她。

      崔诗桐攥紧琴盒的把手,快步走出了排练厅。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回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后背抵住墙壁,闭上眼睛,胸腔剧烈地起伏。

      她好难受。

      “崔诗桐。”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她猛地睁眼。景岚站在排练厅的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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