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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章 吱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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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方勉推开牢门。
“魏夫人,你仔细看看,那日在四平巷拦路的劫匪可是这人?”
绣着精美纹路的锦裙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有我在。”邱楚握住妻子的手,鼓励道,“若就这样算了,只会叫他为害乡里,让更多人遭殃。”
角落里的男子身高体壮,脸盘粗黑,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
魏雪迎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就是他。”
方勉点点头,先送魏氏夫妻离开,又让狱卒把梁斌和宁冲请来。
“此人在城中接连犯下数起劫案。”他指着韩鹏对二人道,“官衙派出许多人手,费了好大工夫才将他缉拿住。”
身手不错,且背负重案,无论他与戚州马匪有无关联,都是极大的嫌疑了。
梁斌将那囚徒上下打量一番。
“我问你,”他开门见山道,“四日前,城西关帝庙里的那人是不是你杀的?”
韩鹏哼了一声,眯起眼睛把头转到另一侧。
“问你话呢。”方勉踢了脚地上的镣铐。
“你管老子做没做过。”韩鹏冷笑,“要杀要剐,赶紧给个痛快。”他身负几条人命,本也没指望能活着从官衙大牢里出去。
宁冲不动声色在旁边看了一会,突然开口,“他拖着一只断手,怕是没法杀人。”
梁斌闻言看去,果然见韩鹏的右手软塌塌的,现出一种古怪又扭曲的姿态。
“还真的折了?”方勉惊讶,抓起那只手腕瞧了瞧,只见腕部内侧赫然有块紫黑色印记。
梁斌心里咯噔一下,“你的手是何人所伤?”
韩鹏倒抽一口气,疼得额角冒汗,“自然……是位高人。”
“千里惊霜?”梁斌脱口而出。
“那个魔头?”宁冲怔愣片刻,旋即来了精神,凑近仔细端详韩鹏的手腕,见伤处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筋骨俱断,手法十分高明。
两日后,城西,关帝庙。
雨势渐急,在地上敲开晶亮的水花。
隔着薄薄一层水雾,宁冲饶有兴味地看着远处的人影。
少女匆匆走下连星桥,一路快步跑到檐下。她的肩头、袖角都被雨水淋湿了,一缕乌发湿漉漉地贴在粉白的脸颊旁,怀里的布包倒是被她护得好好的,没沾上一丁点雨水。
看清站在门旁的人,初曈有些意外,“宁少镖头,你怎么在这里?”
宁冲轻咳一声,“我来这里,当然是有顶重要的大事。”
“啊……”初曈打量眼前不起眼的小庙,怎么也无法将它与“顶重要的大事”联系起来。
大约是雨天昏暗,庙里点上了烛火,梁斌肃容站在关帝像一侧,郑魁指向地上的石砖,比量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初曈的目光不自觉划到地上,见供台前的一大片石砖隐隐透出乌色,明显比周围要暗一些。
“外面雨急,”宁冲见她迟疑,“进来吧,里面又没有鬼。”
初曈有意避开那片乌色,在角落里找了张藤椅坐下。她把布包放在膝上,一层一层展开,见里面的皮纸袋完好无损,大大松了口气。
宁冲不经意瞥去,见纸袋用麻绳交叉扎起,封口处盖着店家的蜡印。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原来却是笔墨斋里寻常的颜料。
“当时齐春任站在这里,”梁斌绕到关帝像前面,“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他正值壮年,怎么可能引颈就戮?”
郑魁思忖片刻,“或许事出突然,他来不及反应……也可能是吓傻了。”
尸体周围没有飞溅的血点,说明在脖颈被扎穿前,齐春任的确是眼睁睁地等着对方动手,丝毫没有躲闪。
“这座庙只有这么大,并没有掩藏的地方。”梁斌环顾四下,“穿骨钉在尸体脖颈正中,也就是说,彼时他与凶手几乎是面对面。”
宁冲看向他在供台和墙壁间划出的一小片位置,突然涌起个古怪的念头:自己若是凶手,绝不会站在那么别扭的地方。
“他的反应很奇怪。”郑魁道。将死之人面对凶手,多少总会紧张,甚至于吓破胆。可齐春任的脸上,除却惊讶,全然看不出本能的恐惧。
“为什么是在这里?”角落突然飘来一句。
三人诧异地看去。
“我的意思是说,杀人可以有很多去处。”初曈解释。比如她从连星桥一路走来,就看到不止一处‘更好’的位置。为什么杀人不选个隐蔽的地方,而要在这间关帝庙里动手呢?
“这还分什么这里那里,想杀便杀了,哪管是什么地方。”宁冲很不以为意。他见初曈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半开玩笑道,“你这问题,大抵就只有关圣帝君才知道真相了。”
初曈侧身看去。
此刻乌云散去了些,一缕亮光恰巧落在供台上,照得那泥塑像栩栩如生,仿佛真的预备要大显神通。
她“咦”了一声,踩着湿哒哒的鞋袜走到神像前,俯身摸摸供台下的雕花栅板。
摸至一处凹槽,“咔哒”,有东西飞快地弹出。
初曈“啊”了一声,呆愣愣看着一道寒光直奔自己的咽喉而来。
宁冲站得离她不远,见状大骇。
“当心!”他抓住初曈衣袖,用力往旁边一带,可还是晚了。
啪——
那物什直直钻进她身后的木柱里,留下个拇指粗细的深洞。
宁冲低下头,看向跌坐在地,满面迷茫的初曈,觉得她这一跤,摔得实在妙得很。
“起来吧。”他伸手去扶,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方才那个……是什么?”初曈惊讶道。
宁冲:“是‘不知死活’。”
梁斌和郑魁惊骇之余,此刻才缓过神。梁斌俯身朝供桌下看了看,弯腰钻进去,不多时,手里端着个巴掌大的方匣出来。
原来那匣子用燕尾榫固定在栅格花板后面,只要抽掉尾销,便能拆下。
郑魁凑上前去,见它尾端连着盘簧,顶端嵌有铜扣,心里约莫猜到这就是射出穿骨钉的机括。
“要是哪个不慎触到关窍,下场便如齐春任一般。”他啧道,“方才若非宁少镖头出手及时,初姑娘怕也是凶多吉少。”
宁冲若无其事朝初曈瞥去,想她那时幸而紧张滑倒,误打误撞倒捡回一条命。
“这样便解释得通了。”梁斌握拳在左掌心里一叩,“齐春任死前不曾躲闪,是因为压根就没有什么‘凶手’。”
说完又皱起眉头,“可这机括藏得十分隐蔽,他无缘无故怎么会碰到?”
宁冲道:“说不定他与某人一样倒霉呢?”他看向初曈,“画娘子,你说是不是?”
初曈:……
“那个,其实……供台下的栅板歪掉了。”她很认真地解释,“这间庙里的泥塑、香案、雕花,所有一切都非常工整,只有那一处,看起来十分……不合时宜。”
宁冲讶道:“就因为这个?”方才自己被她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就为了这么块破木板。
梁斌和郑魁朝供台看去。
栅格花板上有许多个“卍 ”字吉祥纹,而之前固定机括的地方微微翘起,使得那个“卍 ”字细看之下是歪斜的。
但那无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纰漏。
画师注意到这点,或许不足为奇,可齐春任是个粗汉,在漆黑的半夜,会单单摸到那一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大约不是半夜来此处祭拜。”初曈想了想,“要么与人约好,要么就是来找东西……总之有什么原因,让他必须死在这个地方。”
梁斌愕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猜他并不知道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初曈接着道,“幸运的是……或者不幸罢,这间关帝庙并不算大,能够藏东西的地方也并不多。”
“他进到庙里,很快便把目光落在供台上——那里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于是他沿着雕花漆板一点一点地找过去,直到某一处。”她心有余悸地朝那个歪斜的卍字看去,“……所有都是预先设计好的,他一定会死。”
“我原来想不通,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初曈叹了口气,“如今看来,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间关帝庙更好的了。”
梁斌觉得她不像是谈论凶案,倒像在讲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这故事听上去不怎么可靠,却居然找不出一点破绽。
他侧目看向身旁,郑魁皱眉不语,似是也在思索。
“就算把这间关帝庙尽数拆了,也当不得多少银钱。”宁冲打破沉默,“这种地方,有什么东西值得找。”
“找的是什么呢?啊……这我也不知道。”初曈摇摇头,“可我想,那定然是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不然他不会大半夜跑来这里。”
“可又是谁把齐春任引到这儿?”郑魁瞥一眼搁在香案上的机括,拧起眉头,“这东西总不能平白无故自个儿跑进庙里杀人。”
一具尸体,一枚穿骨钉,其余一概不知,这要让衙门的捕快上哪里查去?
“抚远镖局可以派些人手帮忙打探消息。”宁冲不假思索。镖局在昱城也有分号,他要用人,不过一句话的事。若能追查到戚州那帮马匪,破了当年的无头悬案,抚远镖局必会在江湖上声名大振。
……
齐春任在此地没有别的亲眷,他的尸首便交由王家收殓。王解的棺椁刚下葬不久,满院的白幔还未撤下,家中竟又添了一桩丧事。
看着屋里的新棺材,李松脸色泛白。
“你再想想,最近家中还有哪些不寻常之处?”梁斌问道。
“这……”李松苦起张脸,似乎已然绞尽脑汁。
“王大善人死后,先是尸首被剥去衣裳,而后又有人看见他出现在院里,如今连他的亲眷都莫名横死在关帝庙。”宁冲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细数,“你猜背后那帮凶徒,会不会就此住手?”他生的风流倜傥,俊美无俦,但板着脸认真起来,看上去却也十分唬人。
李松被他嚇得呆了呆,半晌一拍脑袋,“对了,是有过一桩不寻常的事情。”
郑魁往前探了探身,“说来听听。”
“满月宴前几日,家里曾经进了贼。”李松不确定道,“不过……没丢什么东西,只有书房里有翻动过的痕迹。”
宁冲展了展袍角,“原来还是个雅贼,不图金银细软,只爱书册字画。”
李松赶忙道:“少镖头说笑了,我讲的都是实话,并无隐瞒。”
“后来呢?”郑魁追问,“有没有抓住那贼?”
李松摇头,似乎自己也很难解释,为何王家上下那么多仆役小厮,竟让贼人如入无人之境。“东家的意思,既然没有丢东西,也就不必报官。满月宴在即,免得兴师动众扫了大伙的兴致。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宁冲觉得稀奇,“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心想王解此人张扬不羁,睚眦必报,这断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梁斌皱眉:“发生在这里的每一件怪事,似乎都不是为了钱。”
可要说是寻仇,一群销声匿迹十余年的马匪,能与一个商人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甚至人死了都不放过?
窗外,阳光在竹林间洒下一片亮影。这时节竹子长得很快,比之几日前,土里的嫩笋生生窜起一截高,悄悄褪掉旧壳,露出里面翠绿油亮的新竹。
奶娘抱着王泰在竹叶下纳凉,那娃娃又长开了些,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张氏坐在旁边,人虽清瘦,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气色也还不错。
郑魁默不作声朝窗外看了会,颇有经验地议论,“他要真有什么隐情,那大约没有比枕边人更清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