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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章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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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邱楚登门拜访。
李松与他寒暄几句,领人去堂屋结算账款。
王解生前用度奢阔,吃穿皆十分讲究。他与张氏的衣料全是从瑞昌布庄购置,盖因邱楚常年往来于樊京等地,名下的瑞昌不光料子最为齐全,衣裳式样也是最新。
原本这些账款早该结清,只因王家接二连三出事,直到近几日才腾出空来处理。
账目算到一半,一个小厮敲门进来,弯腰在李松耳旁低语几句。
李松听完,“哎呦”一声,匆忙撇下桌上的算盘、账本,起身朝前院赶去。
一进门,只见瓷杯碎片狼藉一地,茶水顺着石桌滴滴答答往下淌。奶娘抱着王泰正在哄,孩子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哭得小脸通红。
宁冲瞥见李松,利落闪避到梁斌身后,“不干我的事,你问他。”
梁斌被晾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我只是向夫人询问之前家里发生的几件怪事,并没有什么冒犯之处。”
郑魁有些尴尬地替他作证,“谁知道平平常常几句话,张夫人听完后竟突然摔碎茶盏,无缘无故地发作起来。”
“定是又犯了疯症。”李松懊恼道。
初画师特意叮嘱过,夫人的疯病若想痊愈,除去按时服药,最关键一点,就是千万莫要再提起那晚“死人复生“的事情。后来张氏好好的一直没再犯病,他就把这茬给忘了。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请大夫吧。”邱楚好意提醒。方才李松中途慌慌张张地被人叫走,他不明所以,便也跟着来了。
李松闻言,连连点头称是:“对,大夫,请大夫!”
既然初画师上一回能医好张氏,那这次也一定能行。他想来想去,是这么个道理。
小厮领了吩咐匆匆出门,不多时,将“神医”从竹筒巷请了回来。
看到满院熟人,初曈意外之余,在几人的脸上同样看到了惊讶——毕竟没有哪家会找个画师来给人诊治。
宁冲倚立在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眼神明晃晃是在打量一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并且很有兴趣想要看她如何收场。
“这病有可能医得好,也有可能医不好。”她十分认真地对李松道,“我只尽力试试看。但有一点,问诊时除了我与张夫人,屋里不可再有旁人,否则这疯症怕是绝无好起来的可能。”
李松满口答应,当即叫来张氏的婢女,让她领初曈前去正院卧房。
屋里飘着股淡淡的药味。
张菡坐在窗边,与上回疯癫的样子大不相同。眼下她不哭也不闹,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初曈从头到脚仔细地把她打量一番,又十分耐心地等了等,见她毫无反应,有些苦恼地轻声自言自语道:“我是被请来给人治病的,可装出来的病,哪里治得好呢?”
张涵像是被针扎中,猛地坐直身体,面目变得有些扭曲,全不似原来的柔弱模样。
有一瞬间,初曈觉得她似乎要跳起来扑向自己。
“张夫人。”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依旧和缓:“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何不干脆将实情说出来……”
张涵脸色惨白,霍地起身,大声向门外道:“来人……嫣红,嫣红!”
“不会有人来的。”初曈摇头,“眼下这座院子里,没有旁人。” 她叹了口气,看向张氏的目光里多了些惋惜与同情。
“西边耳房是婢女的住处,为了方便夜里服侍,与这间屋子是相通的。夫人不会看不清与自己同处一室的人,除非……要故意将他错认成王解。”
“胡说!”张涵惊恐的看着她,声音微微发抖,“那天晚上……明明其他人也看到了。”
“院门距离耳房约有一丈五尺,”初曈很耐心地与她分析,“路过的小厮并不能辨清那人的容貌。与其说看到王解,倒不如说是看见了那身宝蓝色织金锦圆领袍。”
“死人不会复生,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那晚有人穿着王解的衣裳从这间屋子离开。”
“我想不会有谁喜欢死人的衣裳。”她语气诚恳,似乎当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比如……不能让人看见他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如此一来,那晚站在这里的,就只能是惦念娇妻爱子的……王大善人的亡魂了。”
“你……”张菡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两腿一软,跌坐回绣凳上。
“这件事情大约不容易瞒下去。”初曈继续道,“如今闹出人命,官府必定会追查到底,甚至连抚远镖局也牵涉进来……”
“不,人不是他杀的!”张菡急切道,几乎掉下眼泪。
“我相信你的话。那孩子还很小……”初曈十分同情地看着她,“若就这样没有了父亲,实在是可怜的很。”
张菡脸色惨白,绷直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去。
……
“初画师,”见她出来,李松上前询问,“夫人她……”
刚才他站在院外,先是听见张氏疾呼婢女的名字,随后屋内又隐隐飘出哭声,不由得心里打鼓。但想到初曈的交代,却又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伸长脖子等着。
“啊,”初曈抬眸,似乎才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个大夫,“夫人的病,大约已经无碍了。”
李松大感惊讶,心想距离她走进张氏的卧房,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等医术,便说是仙法也不为过。
“无须施针用药?”他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初曈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张夫人的疯症是心病所致,如今心病已除,疯症自然便也跟着好了。”她囫囵解释一番,很认真又道,“不过……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出乎李松的意料,这件十分重要的事,原来是要给摆在前庭的那架九扇檀木通景屏风换个位置。
屏风长逾一丈三尺,用料十分扎实,足足八个身材壮实的家仆,方才合力将它抬起来,歪歪斜斜,十分费力地朝书房搬去。
走到书房门口,八个人排成一列鱼贯而入,走在最后头一人被门槛绊住,他“啊呀”一声,双手松脱,底座立即歪斜着朝地上摔去。
眼看屏风就要倒下,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一只靴子,轻飘飘将要落未落的底座托起。
“宁少镖头。”初曈心下一松,有些奇怪为何会在这里遇见他。
“来看书,不行吗?”宁冲将手里的书一卷,抖落鞋面的灰土。他脚上这双云纹青缎皂底靴,用来垫屏风可实在委屈得很。
“这东西摆在前庭好好的,你把它挪来书房作甚?”
初曈安排几人把屏风搬放到屋角,“丝帛屏心不耐日晒,摆在前庭时日久了会慢慢褪色,还是放在此处更好些。”
“画娘子可真是会挑风水宝地。”宁冲嗤笑道,“也不怕前脚将它搬来,后脚就叫人偷了去。”
他屈起指节,敲敲桌案,“王解死前几日,这地方刚刚闹过贼。”
“啊……”初曈怔愣片刻,抬头四顾。
与王家敞阔气派、雕饰精美的庭院相比,这间位于正院东侧的书房要“朴素”得多。
除却正中一张宽大的梨木书桌,屋中显眼的陈设就只有墙边一排高高的格架,上面堆放了不少账簿、信札。约莫是为了契合“善人”的名号,架子最顶上两层还整整齐齐摆了些经书典籍,只不过那些书册鲜少有翻阅过的痕迹。
“这间书房,”初曈不解,“大约不会有人到这里来偷东西。”
宁冲玩笑道:“或许是个不长眼的瞎贼呢?”
他这几日安排抚远镖局的人手在昱城四处打探,可惜并未寻到什么戚州马匪的踪影。他思来想去,觉得既然所有事端都因王解而起,那说不定线索就藏在这所宅院里。
几个家仆散去。
初曈对着屏风端详片刻。王解生前十分喜欢这幅百子图,用贵重的檀木装裱,却似乎并不懂得如何爱惜。她摇摇头,拿羊毛刷笔一点一点拂去画芯上几处积尘。
一旁,宁冲耐着性子将手里一本《冲虚道录》翻了几页,再抬起头,见那支羊毛刷笔不知何时停下动作,悬在画芯前。
“你难道还真怕有人将这屏风偷去?”
初曈皱眉,”那个,其实……”
方才进门那一绊,虽然没有摔到屏风,但立柱与底座连接处看上去有些松动。如此日后框架变形,一定会伤及画芯。
她摸了摸松动处,稍微使力想要推拢。也不知碰到了何处,立柱突地往下一沉,居然裂开一道两三指宽的缝隙。
初曈立刻缩回手,先是惊奇地“咦”了一声,随即似有所悟。
“我想……也许宁少镖头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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