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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更笨的就在眼前 树鳞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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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鳞原本以为在这世界上再找不出比阿满还“特立独行”的潦草小狗了,直到他的目光划过那些眼歪嘴斜,甚至有些连眼眶也是空洞洞的野狗们。
原本自然微翘的嘴角绷直,看不出是何情绪,凉薄道:“还真是搞笑,一群老弱病残说成诚意,这些家伙丢路到边都会被人踹两脚,怎么我很闲?还是像个接盘侠?”
鲜红的信子在空中曳动,而那些狗群却没有因为树鳞的讥讽显露半分敌意,相反好似那些话戳中了它们内心的自卑,一时竟多出几分哀怨来。
“我很忙,忙着赚钱,但如果这就是你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树鳞踢开脚边的罐头盒,狗群为他让出一条道,注视这这位贸然闯入的“人类”。
空气很静,静到能将半刹时间无限延长。
它们就那般,目光如炬的驻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一双双黯淡的眸子中不知盛着什么东西。
树鳞看到了那一洞洞幽光定格在原地,在黑暗中,它们蜷缩在无人问津处,连光也枉顾…
多么可笑,他居然从中看到了希望。
对未来?对明天?还是,只现在?
树鳞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再踏出半寸也难。
他退后半步再看,方才脚踩之处是一个透明塑料袋包裹的物什,软的,带着腥臭味,上面满是涎水。
似乎是很想吃到里面的东西,却无法拆开,只能无济于事的啃咬舔舐留下的痕迹。
真恶心,树鳞想。
“汪!把你的手拿开!”面前不知何时窜出只娇小的吉娃娃,双目圆鼓好似要脱出眼眶,腹部溜圆胀地有些不正常。
是那只兴高采烈窜入,打断他与花生交谈的小狗。
“不许碰我的东西!”吉娃娃龇着牙,凶神恶煞中带着几分滑稽。
树鳞手顿在空中但没有要收回的意思,身后的花生迈来,用鼻子拱开吉娃娃。可那小身板偏不放弃,带着一股执拗般的狠劲。
就好像实在饿急眼的动物,即使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就算抵死顽抗,也绝不愿意松开口粮,后退半步。
树鳞只轻蔑地睨了眼,便换来吉娃娃歇斯底里的狂吠。
“小不点,冷静一点,小不点!”花生用爪子去按却按了个空,不得已一口咬在吉娃娃后颈将它叼离地面。
悲怆的犬吠回荡在空旷的防火层内,搅动那些霉变混着腥臭,钻入树鳞鼻腔。
橄榄般的瞳仁中,倒映着吉娃娃在空中滑稽扑腾的四肢。
树鳞不为所动,将手伸得更近些,那悲怆的声音便转为了哀嚎。
他听到那词不达意的怒骂慢慢变成恳求:“别碰它,不,不要!老大,求求你。不要,求求你。我们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花生却不松口,他知道面前的异种不可能会对这块果腹的物什感兴趣,就像他轻蔑看向它们的眼神一样。
像看狗,看垃圾一样。
树鳞的目光与它有一瞬触碰。
那只手亦不在停留,伴随着吉娃娃那认命般细碎的哼唧。
黏腻的触感也令树鳞心下涌起一阵恶心,平复过后却是从未体验过的快慰。
好奇怪。
他居然有那么一瞬,体验到了生杀允夺的掌控感,即使对象只是一条孱弱的狗;他似乎有那么一瞬,站在了纪明远的角度,看到了那个负隅顽抗的自己。
真可笑。
塑料袋落在水泥板上,没有声音,寂静得仿佛在嘲笑那出的歇斯底里。
细密的肉蛆从树鳞指尖的物什上掉落,一团,两团,它们扭曲着、蠕动着迷惘的寻找不翼而飞的食物。
啪嗒——
直到一块陈腐的肉块落到地上。
吉娃娃终于挣脱束缚,手忙脚乱将它叼起,却没急着囫囵咽下,而是如获至宝般衔着它带着一众狗群簇往角落。
树鳞嫌恶地甩甩手,恶臭却萦绕在鼻尖经久不散。
“出门后,还请…不要以人身出现在摄像头下。”花生语气平淡,好似看开般下了逐客令。
花生看向那群簇拥着分食肉块的同伴们,垂下尾巴走了过去。
树鳞并未急着离开,就像他并未急着给出答复般:“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这是里是它们的家啊。”花生顿住脚步,回头看他,“请不要像外人提起关于我们,这是…最后一个落脚点了。”
树鳞的眸中看不清神色,求证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花生却抖抖耳朵,头也不回的往同伴们的方向去:“可,答案是一样的。”
树鳞沉默了,偌大的暗室中只有狗群们哼呜催促声,但很快一切都归于平静。
平静到这方被人遗忘的小天地真的蓦然消失在客观事实中。
花生耸动着鼻尖,它嗅到霉味夹杂着的那缕闯入却只稍微做停留的淡冽气息,就好似一阵风轻描淡写的淌过又溜走。
不做停留。
“是谁?”
冷冽的嗓音在花生耳畔炸开,它倏然回头,着眼前身被蓝青色绒毛的三角头吐出猩红的信子,一双金瞳夺目得宛若朝阳。
“很多人。”花生开口,眼底除了对树鳞离而复还的难以置信外,倾诉欲也夹带溢出。
它说:“很多人,他们以驱碾它们为乐。”
它说:“很多人,他们以嫌恶唾骂为爽。”
它说:“很多人,他们诱骗加以棍棒。”
“很多人,选择让它们自生自灭。”
“我看过电梯间的标语——宠物友好型社区。”树鳞摆动着信子,觉得讽刺。
他不由想起那个满身烟臭,摔狗的李大爷。
花生却轻松一笑:“已经算很好的了,外边…或许更差。”
树鳞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我有个朋友叫阿满,它将自己养得很好,还有一群狗朋友,外边不见得很差。”
他想说:与其被困在这里捡食腐肉,为什么不去外面看看呢?
就像阿满曾经对他说的:树鳞,你要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心情就会变好了!
可是花生却说:“你瞧大街上又有多少条无家可归的狗呢?它一定吃过很多苦,才能活得那样好。”
树鳞却顿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印象中阿满永远是那只不知疲倦、活力无限的小狗。
“你瞧,它们。大都和我一样是被圈养的宠物犬,有些甚至连马路都不知道怎么过。”花生说着随口汪呜叫了声,一条杜宾抬起头,拄着两条前肢爬到树鳞面前。
“大头,去年从车轮底下捡回一条命,后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树鳞瞧着那只毛发枯槁却依旧吐着舌头眼巴巴瞧他的小狗,欲言又止。
“你想问它的主人?”花生看穿了树鳞的心思,或许它也没想到聪明如他,却又如此单纯。
不过想来也是,对方是蛇,所经受的当该与它们不同,于是它解释道:“车祸当天他的主人便把它送到了宠物医院,可手术费用太高,选择了放弃。”
它说:“要知道撞死一条狗,至多也只赔偿千余块。当赔偿抵不过医疗费用时,就没有救的必要了。”
树鳞沉默了,他当然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谴责那个不负责任的主人,可这没有任何作用?
一条狗而已。
花生抬头让恶霸回去歇着,又絮絮开口:“还有小不点,其实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树鳞愕然,那只看上去十分有劲的狗,居然高寿至此,不禁追问:“它是因为什么。”
“弃养。”花生记得它们每一条小狗的遭遇,娓娓道来,“养它的小老太去世了,家里人嫌它吵就把它丢弃了。”
树鳞知道诸如这类小型犬完全依凭人类喜好选育,不少都存在各式各样的基因缺陷,譬如吉娃娃,迷你的体型注定了它们不得已忍受因颅脑空间狭小,颅内高压所带来的病痛。
“用一个纸箱装着放在宠物店门口,想托个好心人,没想到小不点自己寻着气味摸了回来。”花生说着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愿回忆,“吓到了小老太的外孙,被一脚踹了个半死。腹水排不出去,到现在都只能胀着个肚子。”
树鳞摆动着信子,事不关己般听着花生的介绍,小狗们在他面前来了又去。
按理说他这般在文章中被当做冷漠阴毒意象的蛇不该有太多的同情心,可是在听过桩桩件件遭遇后。
只叹出一句:“所以你的挑食是刻意的,包括你主人家的那些积压的狗罐头。”
不难猜出这满地的罐头盒子来自何处,包括林卫家中那根牙印全无的磨牙棒。
花生却说:“不全是。还有其他心地善良的人。人嘛,总是有好有坏的。不过,我的主人他比较傻。全世界都找不出他那么笨的人类了。”
树鳞却觉得比林卫更笨的就在眼前:“听林卫说,他给你换了定制粮。所以你为了它们选择离家出走?”
“也不对。”花生起身抖了抖毛,冲着树鳞摇摇尾巴。
树鳞听着有些不解,于是直入主题道:“所以你是放不下它们,所以不愿意回去?”
“是,又不全是。”花生看着他望着那群“天残地缺”的同伴,斟酌着开口,“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帮个忙。这件事肯定有难度,你可以拒绝。”
树鳞不假思索:“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