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二十一》木小阳

4、家宴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晴森回了父母家。
　　她父母住在广州老城区，一套住了二十多年的三居室，楼下是一条卖烧腊和糖水的街，空气里永远飘着酱油和姜撞奶的味道。晴森每周会回来一两次，吃顿饭，陪爸妈看看电视，然后回自己的单位公寓。
　　吃饭的时候，她妈照例在厨房里忙活，她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虽然现在大家都在手机上看新闻了，她爸还是坚持订报纸，说是“习惯了”。
　　晴森在饭桌上把复赛的事情说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上次那个节目，我们过了海选，月底可能要去北京录复赛。”
　　她妈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汤碗放到晴森面前，坐回椅子上，满眼笑意，说：“没想到你们这个小乐队还挺有名堂嘛，录节目好玩吗？有没有见到大明星？”
　　“上次不是说就去录一场吗？”她爸打断了妈妈的兴致。
　　“过了海选，就有后面的比赛，”晴森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赛制是这样的。”
　　沉默了几秒。
　　她妈先开口了：“要去几天？”
　　“两三天吧，还要请假。”
　　“请假，”她爸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个工作，是铁饭碗，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为了个业余爱好，三番两次请假，领导怎么看你？”
　　晴森没吭声。
　　“我不是不让你去，”她爸的语气缓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种家长式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弹琵琶好听，我知道，你从小弹到大，我和你妈都支持。但你得想想，这条路能不能当饭吃？”
　　“她又不是要当饭吃，”她妈突然开口了，声音比晴森预想的要大，“她就是去参加个比赛，又不是辞职。”
　　“我没说她要辞职，”她爸皱了皱眉，“我说的是分寸。你是海关的人，不是演戏的人。你上电视，露了脸，单位里的人怎么想？领导怎么想？你以后还要不要在单位待了？”
　　晴森一直低着头看碗里的汤，油花在汤面上漂着，聚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圈。
　　她妈又开口了：“那你说怎么办？让她不要去？上次已经答应了，这次说不去，队友怎么办？”
　　“我没说不让她去，”她爸的声音高了一点，“我说的是让她想清楚。”
　　“她想得比你清楚。”
　　“你——”
　　晴森抬起头，看了她爸妈一眼。
　　她妈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是倔强的。她爸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什么话没说出口。
　　晴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小时候学琵琶，是她妈每个周末骑电动车送她去老师家，风雨无阻。有一年台风天，广州的街道都淹了，她妈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背着她蹚水走了两公里，到了老师家楼下，两个人的裤子都湿到大腿根。
　　后来她考上了海关，她爸高兴得喝了一整瓶白酒，逢人就说“我闺女有编制了”。
　　他们不是不支持她。他们只是怕她摔跤。
　　“爸，妈，”晴森把碗放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就是去参加个比赛，没想那么多。节目录完了就回来了，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琵琶我也不会丢，但也不会靠它吃饭。我心里有数。”
　　她爸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报纸，抖了抖，遮住了半张脸。
　　她妈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晴森的手背，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晴森笑了一下，夹了一根白灼菜心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不是菜心不鲜甜，是她心里有事。
　　那件事她没跟她爸妈说——不是工作的事，也不是乐队的事，是另一件事。
　　那滴眼泪。
　　那只手。
　　光是站在那里，被那个人扶了一下，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开了，像是一堵她以为自己砌得很好的墙，突然裂了一条缝，里面的水就涌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她不知道那条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许是七年前，她第一次在手机屏幕上看到那个人的脸，觉得“这个男生的好有风度”的时候。
　　也许是三年前，她花了三个小时抢到演唱会的票，最后只能在场馆外听到他唱第一句歌词，眼泪就掉下来的时候。
　　也许是两年前，她加完班回到家，累得不想动弹，躺在床上听他的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机放到没电自动关机的时候。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什么时候”。那条缝一直就在那里，日积月累，层层叠叠，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直到那只手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