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二十一》木小阳

3、赛制 初生退意

　　晴森是在从北京回广州的飞机上，第一次认真想“退出”这件事的。
　　那天飞机落地已经凌晨一点多，她打车回家，洗了澡，把琵琶擦了一遍放好，躺到床上的时候接近三点。第二天早上八点还要上班，她设置了五个闹钟，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舞台的灯光。模糊的视线。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还有那滴她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什么会掉下来的眼泪。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自己说：别想了。
　　可是“别想了”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想。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回归了惯常的节奏。早上八点出门，坐地铁，打卡，处理报关单，午休时去食堂吃一碗没什么味道的粉，下午继续处理报关单，五点下班，坐地铁回家，练琴，睡觉。
　　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篇关于《乐队的夏天》海选的报道，在各大音乐平台上开始有了热度。有人把现场观众偷拍的视频片段传到了网上，“墨引”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热搜榜的尾巴上，关键词是“国风乐队墨引”。
　　评论区里有人说琵琶好听，有人说主唱声音干净，有人问这个琵琶手为什么全程低着头不露脸。
　　晴森看到了那条评论，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的微博app多年没有打开，她不刷抖音，旨在小红书上有公开账号，三七这个ID只存在于音乐软件上，头像是一张琵琶的照片，没有自拍，没有露脸，什么都没有。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刻意保持的距离。
　　体制内工作，露脸是大忌。周科长签字的时候说过“注意分寸”，她一直记得。
　　但节目是要上电视的。就算她坐在后排，就算灯光再亮，镜头扫过去的时候，总归是会被拍到的。到时候单位里的人看到了怎么办？同事问起来怎么说？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只是在去北京之前，一切都还只是个“如果”，所以可以假装不存在。但现在直通卡已经拿到了，复赛就在眼前，“如果”变成了“即将”。
　　晴森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想着等官方通知来了再说。
　　官方通知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节目组发了邮件，确认了复赛的时间和赛制。青墨把邮件截图发在三个人的群里，附了一句话：
　　「复赛是重组赛制，我们要和另一支乐队合作，具体分组要等到了北京才知道。」
　　小金秒回：「重组？？？什么意思？？？」
　　青墨：「就是两支乐队合并成一个战队，共同创作一首歌，然后一起上台表演。评分是团队分。」
　　小金：「所以我们要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写歌？？？」
　　青墨：「嗯。」
　　小金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表达了一种“这也太刺激了”的复杂情绪。
　　晴森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单位的午休时间，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
　　「收到。」
　　她放下了手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早上泡的枸杞那种淡淡的甜味，但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她想的不是“重组赛制”，不是“和另一支乐队合作”，而是——
　　又要请假了。
　　上次为了去北京，她用了两天年假。今年她的年假一共十天，用了两天还剩八天。如果再请，不是请不起，而是——领导会怎么想？同事会怎么想？
　　如果复赛过了，还有决赛。决赛过了，还要录节目。
　　这并不是她的初衷。当初加入墨引，每周两天酒馆演奏，是她生活里的沉默的甜。更多时候，是自己在家默默练琴，她和琵琶，互相陪伴，聊以慰藉。
　　晴森把手机关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管，发了好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