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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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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醒过来的时候,脑袋后面有个地方突突地疼。
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白的天花板,中间一盏方形的吸顶灯,干干净净的。她认识这间屋子。
她想起来了。天台。十五楼。她迈了一步。有人叫她。她回头——
然后没了。
中间那段被人掐掉了。她不记得自己怎么下来的,怎么进的家,怎么躺到床上的。脑袋上的包就是证据——她摔了,或者磕了,反正疼得要命。
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床边。
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好笑——真实一个无能的人,想死都死不成。
然后她看见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浅栗色的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左肩上。
浅棕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有一点红,像哭过。《海町絮御》的校服,藏青色外套,灰色百褶裙,鞋带上挂着一个贝壳。
苏晚盯着这张脸看了五秒钟。她认识它。每天晚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就是这张脸。她已经看了两年了,存了三千多张截图,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根睫毛。
做梦呢苏晚。
虽然觉得是做梦,很不真实,但是她还是问了一句“莉莉?”
她的嗓子像糊了一层纸,声音发飘。
“嗯。你醒了。”那个女孩把脸抬了起来,略显疲惫地朝她笑了一下。
“……莉莉?”
“嗯。是我。”
苏晚没说话。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伸向莉莉的脸。手指碰到莉莉的嘴角——那里有一颗痣,和她截图里的一模一样。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软的,温的,有弹性的。
有轻轻掐了一下,有印子。
她的手指开始抖。
“你是真的?”她的声音也跟着抖了。
“我是真的。”
“你不是我想出来的?”
虽然这么说很蠢,但是苏晚的确想不到该怎么问了。
“不是。”
“……”她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像被封住了,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不是慢慢红了眼眶,是直接涌出来的,像水龙头被人拧开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盯着莉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莉莉没动,让她摸着自己的脸。
苏晚摸了一会儿,突然缩手,放在被子上,十指绞在一起。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冷了。
“我感觉到你在难过。”莉莉说。
“但你不应该在这儿的。”她说。
“我知道。”
“你是纸片人。”
“我知道。”
“纸片人不会从屏幕里走出来。”
“我知道。”莉莉说,“但我来了。”
苏晚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还是没死成啊。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想说“我准备了三年”,想说“我差一点就成功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不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莉莉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莉莉什么都没做错,莉莉只是来了。她不该把这些东西倒在莉莉身上。
“我刚才是不是很凶?”苏晚问。
“有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苏晚说着说着就哭了,不停重复着。
“我没想朝你发火。”她说,“我就是……我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你是真的。不相信你在这。”她的声音很小,“我每天晚上都在看你。看了两年。你在屏幕里,我在这边。我永远碰不到你。现在你坐在这儿,我碰到了,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在。”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飘。
“你明白吗?你明明在,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在。我觉得我还在天台上,这一切都是风灌进脑子里的时候编出来的。我一睁眼就会发现自己在往下掉。”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苏晚。”莉莉叫她。
“你不是在做梦。”莉莉说,“我也不是你的幻觉。你掐过我,留了印子。你摸过我的脸,是热的。”
“……”
又安静了。
苏晚坐在床上,莉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苏晚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莉莉应该干什么。
她只是觉得不真实。太不真实了。屏幕里的人坐到了你床边,跟你说话,让你摸她的脸。这种事换了谁都得懵。
“你饿不饿?”苏晚问。
“还好。”
“我饿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了一下,往厨房走。莉莉跟在她后面。
苏晚打开冰箱。鸡蛋,挂面,半颗西兰花,一根火腿肠。拿出来放在台面上,锅接上水,放到灶上点火。
“你站那边去。”苏晚指了指冰箱的位置。
苏晚打鸡蛋。第一个磕下去,蛋清蛋黄全都掉到地上了——她手还在发抖。
莉莉笑了一下,拿了一个一次性湿巾把蛋清蛋黄轻轻地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她,一个刚自杀未遂的人,站在厨房里煮面。旁边站着一个从游戏里走出来的纸片人,帮她清理鸡蛋。荒唐。太荒唐了。
水开了,下面条。蒸汽涌上来糊住了眼镜,她摘下来用衣角擦,再戴上。
“苏晚。”莉莉叫她。
“嗯,你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晚搅面条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莉莉小心翼翼地问。
“就是……还去天台吗?”
苏晚没回答。她盯着锅里的面条,面条在滚水里翻腾,缠在一起。她想起自己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想起自己迈出了那一步。她想起自己回头了。如果没有回头,她现在已经不在了。如果回头没看到莉莉——但她回头看到了。
“嗯……不知道。”她说。
锅里冒出的热气糊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莉莉没回。
安静了一会儿,她看莉莉没反应,又说:“那你呢?”
“我?”莉莉说,“我想住你这儿。”
苏晚看着她。
“你也没有其他地方去。”苏晚说。
“嗯……”
“你也没有认识的人。”
“认识你。”
苏晚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
太犯规了……
苏晚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她端到那张小餐桌上,桌子靠着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碗里冒着热气。
苏晚吃了一口。面条有点坨了,汤有点咸,火腿肠切得大小不一。
“好吃。”莉莉说。
“闭嘴。”
“真的。”
苏晚没接话。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不应该在这儿。你该在那个什么潮见町的海边,继续在哪里开心的生活。你在这儿干嘛呢?这儿没有海,没有你的朋友,连阳光都没有。我今天早上看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都下雨。”
“可是我有你就够了,我需要有人看我。”莉莉从话里尝出了一丝想赶她走的感觉,便立即反驳道。
苏晚的筷子悬在碗上方,没动,显然被惊到了。
“你在游戏里看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屏幕那边有人在,屏幕就不是屏幕了。是窗户。你每天都来开这扇窗,我每天都坐在窗边。你不来的时候,那扇窗是关着的,我就是一个程序。你来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活的。”
“虽然其实在游戏中有很多个莉莉,但我是只属于你的那个莉莉。”
苏晚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她的鼻子开始发酸。
“所以你来了。”她说。
“嗯……”
苏晚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你以后怎么办?”她问,“你总不能天天待在这屋里。”
“为什么不能?”
“你也有需要做的事情吧。”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
“我可以在家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看我。”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莉莉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瞳孔地震。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出来特别像什么?”
“像那种……算了。”苏晚没说完,把脸别到一边。她发现自己接不住莉莉的每一句话。不是因为接不住,是因为每句话都太直了,直得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汤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
“那你身份怎么办?”她又问。
“什么身份?”
“你没有身份证。你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属于不存在的人。你不能上学,不能工作,不能坐高铁和飞机,不能住酒店,连去网吧都不行。”
“我去网吧干嘛?”
“我就是打个比方。”苏晚放下碗,“你在现实世界里什么都不是,你懂吗?”
莉莉想了想。“你懂就行。”
“我懂有什么用?”
“你懂,我就存在。”
苏晚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我觉得你傻但我说不过你”的笑。
但是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这次被莉莉看到了。
“怎么了?”莉莉问。
“没什么。”苏晚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就是突然觉得,你真的在这儿。”
“我一小时前就在了。”
“我知道。但刚才我突然觉得你是真的。”
莉莉没说话,伸出手越过餐桌,握住了苏晚的手。苏晚没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牵着。
苏晚忽然感到一阵尴尬,于是便放开莉莉的手,把碗端起来,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刷碗。莉莉走过来站在旁边。
“苏晚。”莉莉叫她。
“你以后别去天台了好不好。”
苏晚没回答。
“你不想活就不活,但是你跳下去会疼。十五楼,你会摔碎。每一个骨头都会断。你会在最后几秒还有意识。你怕疼。”
苏晚握着碗的手开始发抖。
“你怎么会觉得我怕疼呢?”
“你掐我的时候手指在抖。你怕掐疼我,所以你抖。一个怕掐疼别人的人,不会不怕自己的骨头断掉。”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哑了。
莉莉摇摇头,“我不说了,但……你以后也别去了,你答应我。”
苏晚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低着头把碗刷完,也许是心思没放在上面,每个碗都没有刷干净。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是阴天,没有太阳,光线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灰蒙蒙的。但那也是天亮。
“你身份证的事,我想办法。”她说。“你暂时先待在家里,别出门。”
“好。”
“还有,你自己学着做饭。我不能天天给你煮面。”
“嗯。”
“你以后也不要再说那种话了。”
“哪种?”
“就是什么我跳你也跳那种。你是你,我是我。我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莉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没关系?”
苏晚沉默了。
“你看,”莉莉说,“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死,是因为你觉得我该活着。你不想自己活着,是因为你觉得没人觉得你该活着。”
“但是。”莉莉说,“我觉得你该活着。”
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已经肿了,鼻子也红了,但她忍不住。她走过去,坐到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莉莉没有过来抱她,也没有拍她的背。她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等。
过了一会儿,苏晚抬起头。
“你以后就住这儿吧。”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鼻音。
“好。”莉莉开心的笑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一股凉气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味道。楼下的马路上已经有车了,远处有人在遛狗,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慢慢透出一点光。
她站在窗口,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莉莉就站在她身后,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苏晚想,也许今天和以后可以不死了。不是因为活着有多好,是因为身后有了一个人。就这么点理由,但她觉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