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人余烬》罪瑰诗

3、第 3 章

　　闹钟响的时候苏晚还没睡够。
　　她按掉手机，揉了揉眼睛，又是熟悉的天花板。
　　六点半，她晚上只睡了一个半小时。想到这，她决定再稍微躺一会。
　　对了，莉莉!
　　想到这个名字，苏晚立刻就坐起来了，准备赶紧去看一下莉莉还在不在。
　　她穿上拖鞋走出去。
　　看见莉莉坐在沙发上，穿着苏晚的灰色借给她的睡裙，手里捧着一本小说书。她心里立即舒了一口气。
　　莉莉听到脚步声便抬起了头。“早。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莉莉把书合上，“你家沙发太软了，腰好痛。”
　　苏晚看了一眼那张沙发。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家具都是爸爸配的，沙发是那种很贵的布艺沙发，坐垫厚实，靠背有弧度，她一个人坐上去有时候会觉得太舒服了不想起来。
　　但莉莉从游戏里来，游戏里的椅子是硬的——教室里那种木头椅子，她坐了两年。突然换成软沙发，睡不着也正常。
　　“……我之后会买个床的，抱歉。”苏晚说道，“今天周一，我现在得去上学了。”
　　莉莉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晚等她说话，她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莉莉没说话自己到底在失望什么。
　　她去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弄完出来，莉莉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书了，就坐着。
　　“你自己在家，”苏晚边说边穿鞋，“别开门，谁敲都别开。”
　　“手机给你留这，有事发消息。”她把自己的备用机拿出来，里面有一个新建的微信号。
　　“好。”
　　苏晚把手机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莉莉在身后说“路上小心”。声音不大，但清楚。苏晚停了一下，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虽然路上已经极力在骑自行车了，担还是迟到了。
　　不是堵车，是出门晚了。进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全班看着她走进来。
　　年级第一，老师不会为难，并没有说什么。
　　她走到座位坐下。同桌林芝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迟到了？”
　　“睡过了。”苏晚顶着两个像熊猫一样的黑眼圈。
　　林芝没再问。她们坐了一整个学期的同桌，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十句。不是林芝不好说话，是苏晚不想说。
　　第一节课苏晚没怎么听，心思也不在课堂上。高一的数学她早就自学完了，这节课她不听也没关系。她脑子里在想莉莉——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会不会碰什么东西，会不会有人敲门。偷偷带来的手机在桌肚里，没震过。
　　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打开手机看一眼，怕是手机提示音坏了，但每一次都白看。

　　第二节课震了。
　　莉莉：家里没吃的了。
　　苏晚打字：冰箱里有鸡蛋。挂面。柜子里有方便面。
　　莉莉：吃过了，没了。
　　苏晚：吃的什么？
　　莉莉：鸡蛋。
　　苏晚：你拿什么煮的?
　　莉莉：电水壶……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电水壶煮鸡蛋。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她打字：别用电水壶煮东西。等我回去教你怎么用锅。
　　同桌林芝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苏晚——到底在看什么，让千年不笑的木头露出这种表情。
　　莉莉发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第三节课课间，林芝又看她。
　　苏晚已经玩了快三节课的手机了。
　　“你今天不太对。”
　　苏晚转头。“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林芝想了想，“你以前上课不看手机。”
　　苏晚没说话。
　　“而且你迟到了，你从来不迟到，是发生什么了吗。”
　　苏晚看着林芝。头发扎着马尾，脸圆圆的，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坐了两年，今天说的话可能比过去两个月都多。苏晚以前觉得林芝烦，今天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烦。
　　“没事。”
　　林芝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苏晚趴到桌上，把脸埋胳膊里。她不想看林芝的眼睛，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关心。她不知道怎么接。
　　手机又震了。
　　莉莉：苏苏。
　　苏晚：嗯？
　　又发了一个小狗的表情包。
　　莉莉：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晚：下午，不是说了吗。
　　莉莉：嗯
　　过了一分钟。
　　莉莉：你回来能不能帮我带个东西？
　　苏晚：什么?
　　莉莉：睡衣，我想再穿一个，不能老穿你的。
　　苏晚：好。
　　莉莉：谢谢！
　　苏晚把手机扣上。林芝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苏晚没理她。
　　中午吃饭，苏晚一个人坐食堂角落——她一直一个人坐。
　　今天她把手机立在桌上，屏幕对着自己。没有新消息。她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了。
　　旁边有人坐下，是林芝。
　　“你今天真的不太对。”林芝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晚差点被口水呛到。“什么？”
　　“你一直看手机。上课看，下课看，吃饭也看。不是等你对象消息你是等谁？”
　　苏晚张了张嘴。“不是。”
　　“那是什么？”
　　苏晚想了一下：“朋友。”
　　“什么朋友让你这么惦记?男朋友吧。”
　　听到这里苏晚又一次差点被呛到。
　　“新认识的，女生。”她说，“刚来这个城市，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担心。”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林芝笑了一下，“你以前不说这些事。你说你没朋友。”
　　苏晚低下头，用筷子戳米饭。她确实说过。
　　高一自我介绍，说到“朋友”，她直接说“没有”。全班都安静了。那时候不是装酷，是真的没有。但其实大家都以为她有中二病。
　　但现在她却说莉莉是“朋友”，朋友这个词太轻了，但她也找不到别的词。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苏晚写完作业，看了看手机，没消息。
　　下课铃一响，她便立马冲出了学校。她打开购物软件，搜了“榻榻米垫”。她家那个沙发太软了，莉莉睡不惯，那就买个硬的铺在上面。她挑了一个五厘米厚的椰棕垫，硬的那种，又挑了一条薄毯子。又加了几个碗，两双筷子，一些其他的生活用品。付完款，看了一眼金额，没感觉。她爸钱多，她不花也有人花。
　　路过衣服店，她又进去挑了一下莉莉可能喜欢的。
　　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莉莉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了。她们对视了一秒。
　　“你回来了呀，辛苦了～”莉莉说。
　　苏晚换鞋的时候，莉莉蹲下来帮她把换下来的鞋摆正。苏晚的脚踝被她的手指碰到，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
　　“等你的时候睡着了，没盖东西。”
　　“不是说了柜子里有被子吗？”
　　苏晚站起来，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团着那条旧毯子，已经被揉成一团。她弯腰把毯子抖开，折了两折，放回沙发靠背上。
　　“不想翻。”
　　“那就冻着?”苏晚无语。
　　莉莉没说话，笑了一下。苏晚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又动了一下。她转开脸，把书包放下来，从袋子里掏出睡衣。
　　“给你买的。纯棉的，洗了才能穿。”
　　莉莉接过去，把睡衣从袋子里抽出来，抖开。是粉色的，跟她很搭。莉莉摸了摸材质，又贴在脸上蹭了一下。
　　“别蹭了，没洗。”
　　“可是洗了就不软了。”
　　莉莉把睡衣叠好，抱在怀里。“那我们现在洗？”
　　“洗衣机你不会用。”
　　“那你教我。”
　　苏晚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
　　她带着莉莉走到卫生间。洗衣机是滚筒的，她用了快一年，只会按启动键。她把盖子打开，让莉莉把睡衣扔进去，倒了一点洗衣液，关上盖子，按了电源，选了模式，按启动。
　　洗衣机嗡了一声，开始转。
　　“记住了吗？”苏晚问。
　　莉莉盯着洗衣机看了两秒。“没记住。”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
　　苏晚的耳朵又烫了。她抿了一下嘴，转过身走回客厅，莉莉跟在她后面。
　　“你作业多不多？”莉莉问。
　　“不多，只有家庭作业了。”
　　“好，那你看的时候我就画画。”
　　苏晚看了她一眼。“有不会的就来问我。”
　　她坐到书桌前，拿出卷子。莉莉坐到沙发上，拿起本子开始画画。
　　两个人各干各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苏晚写作业的时候，莉莉在沙发上画画。铅笔沙沙响，她偶尔抬头看苏晚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画。苏晚知道她在看自己，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着，但她没回头。
　　写完一张卷子，苏晚起来倒水。路过沙发瞄了一眼笔记本——上面画了好几个圆，圆的里面有两个点一个弯，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
　　“你的脸。”
　　苏晚端着水杯站了两秒。那个圆长得像土豆，两点一高一低。她没说话，走了。
　　又写了一张卷子，莉莉从沙发那边微信发了张照片过来。苏晚点开看，新画的一张比前面好了一点——脸没那么圆了，眼睛的位置对了，嘴巴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苏晚打字：这是我？
　　莉莉：嗯……
　　苏晚：不像。
　　莉莉：在画了。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题。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她站起来伸懒腰，走到沙发边坐下。莉莉的笔记本摊在腿上，还坐在沙发上画，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头也不抬。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那里，跟着她眨眼一动一动。
　　“不早了。”苏晚说。
　　“嗯。”莉莉听见了，但没停笔。
　　“你腿不酸吗？盘那么久。”
　　“还好。”
　　苏晚看着她。沙发太宽了，她坐着的时候脚跟碰不到地面，两个脚悬着。
　　“你明天还上学吗？”莉莉抬起头。
　　“上。怎么了？”
　　“没怎么。你该睡了。”
　　苏晚没动。她看着莉莉把本子翻过一页，开始在空白页上画新的。
　　画了几笔，抬头看苏晚一眼，低头继续画。又抬头，又低头。
　　“你在画我？”
　　“嗯。”
　　“别画了。明天再画。”
　　“等一下。”
　　苏晚看着她画了几笔。莉莉画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角抿着，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苏晚没催她。
　　过了几分钟，她放下了笔。
　　“好了。”
　　她举起本子给苏晚看。是一个侧脸，头发垂下来，眼睛看着桌面。
　　苏晚认出是自己刚才写作业的样子。画得不算像，但眼神抓到了，那种盯着卷子发呆的表情。
　　“还行。”苏晚笑着说。
　　“你今天说了好多遍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
　　莉莉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把本子和铅笔收好，放在茶几上。她缩进沙发里，把毯子拉过来盖到胸口，两条腿伸直了。
　　沙发不够长，她的脚露在外面。
　　苏晚低头看着那两只脚。
　　“你睡这儿舒服吗？”
　　“还行。”
　　“那还行就是不舒服。”
　　莉莉没说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你睡床吧。”苏晚说。
　　莉莉坐起来了，毯子从下巴滑到腿上。
　　“那你睡哪儿？”
　　“我也睡床，床大。”
　　“你确定？”
　　“你不想的话就算了。”
　　“我也没说不想呀!”莉莉连忙否认，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苏晚站起来，走进卧室。她先把被子抖开了，又把枕头拍了拍，把床头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莉莉走进来，走得很慢，像怕踩到什么。她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床垫轻轻晃了一下。
　　苏晚关了台灯，躺下去。莉莉也躺下去了。中间隔了整整一个人的距离。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天花板上一道白线。
　　苏晚盯着那条白线。
　　莉莉的呼吸声在左边，很轻，不太稳。
　　“苏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转过来好不好。”
　　苏晚转过头。莉莉侧躺着，脸对着她，眼睛在暗里亮亮的。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模糊。
　　苏晚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双亮亮的眼睛盯着她。
　　“看什么？”苏晚说。
　　“看你。”
　　苏晚没说话，但她没转回去，就那么侧躺着和莉莉面对面。她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莉莉的呼吸，温的，扑在她脸上。
　　莉莉伸出手，手指碰了碰苏晚的鼻尖。很轻，像在点一个东西。
　　“你的眼睛下有一颗痣。”莉莉说。
　　“我知道。”
　　莉莉的手指从苏晚的鼻尖滑到鼻梁，停在那里。“这里也有。”苏晚没躲。莉莉的手指凉凉的，像一颗小石子在她脸上滚。
　　“那个是痘。”
　　莉莉听到之后在那边呵呵的笑。
　　“你脸上也有痣。”
　　“你知道在哪里吗……”莉莉的声音软乎乎的。
　　苏晚伸出手，碰到莉莉的面中。那里有一颗特别小的，她知道，存了三千多张截图，每一张都能看到。
　　“这里。”
　　莉莉没动，让苏晚的手指停在自己脸上。
　　过了几秒，她把手缩回去，耳朵烫了。
　　“睡觉。”苏晚说。
　　“嗯。”
　　苏晚翻过身，面朝窗户，不看莉莉了。但她能感觉到莉莉还在看她，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烤着。
　　“苏晚。”
　　“又怎么了。”她慢慢闭上眼睛。
　　“谢谢你让我睡床。”
　　“小事，你以后想睡的话也可以。”
　　过了一会儿，莉莉的声音又响起来，小了很多。
　　“晚安。”
　　苏晚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晚安莉莉。”
　　她没睡着。她听着莉莉的呼吸声从轻到重，从快到慢，最后变得均匀而深长。
　　苏晚慢慢转过身，看着莉莉的脸。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睫毛微微颤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莉莉的肩膀。
　　然后她翻回去，面朝墙。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天花板上的白线还挂在那里。
　　苏晚闭着眼睛，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摸到莉莉的手指。她没有握，就碰着，感受那里的温度。
　　莉莉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本能的回握住苏晚的。
　　苏晚没松手。
　　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