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繁盛》有川盈江

27、日照金山 宁得始终嘉

　　“不知道，可能是没在一起了吧，老板每次上山都很难过的样子，就连星野秘书都不敢多问。”小林随口答道，“快看，太阳要出来了。”

　　添宁心里不禁升起一个荒诞的猜测：“你们老板不会叫郑嘉迹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记秋从来没有和总公司绑定运营过，我们都是私下八卦才知道每年都来的重要客户是老板。”小林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墨玉葡萄，“有人远远听见过星野秘书和老板说话，提到过叫什么宁的，不会就是你吧？来之前，酒店前台就和我们说老板娘可能来视察工作了。”

　　添宁失笑否认：“我和他妹妹是朋友。”

　　“哇！你真的认识老板！”

　　小林的惊呼声引得申导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那你知道老板娘是谁吗？”小林仿佛一只小老鼠掉进了米缸，兴奋得不行。

　　添宁浅笑摇头：“我也只是听说他有一个白月光，可惜对方已经结婚了。”

　　“啊？那老板好惨。听说，老板只是因为打篮球受伤了才错过心上人的，所以他后来就再也没打篮球了。原来，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小林叹气。

　　添宁回想过去，她似乎真的只在她和程归明来西元之前，看见过郑嘉迹打篮球，并且崴了脚，从此再也没听说他打篮球了，她以为是那次受伤落下了什么后遗症，所以从未敢去探寻。

　　日照金山，篮球，受伤，已婚白月光……

　　天边泻出一柱光，直直击中添宁的心脏。

　　“有郑嘉迹呀！他肯定乐意帮你！”

　　“如果嫂子喜欢这里，等公司忙过这一阵子，团建还来这里，这边一年四季的风景各有千秋。”

　　“那是因为郑总心有所属，洁身自好。”

　　“嫂子试试这个汤，沙拉和橘子可以解腻。”

　　“等什么等，咱们先上去，郑嘉迹可是专门给你留了个观景位置绝佳的房间。”

　　“可是她姐姐因为生小孩死了！她难道不能焦虑吗！？”

　　“……”

　　那些往日以为是寻常的温柔纷至沓来，让添宁难受异常。

　　添宁扯了扯嘴角，笑意里不含半分欢愉，尽是自嘲命运弄人。日照金山开始变得模糊，她后知后觉郑嘉迹的深情厚谊，不能想象他这些年是怎样煎熬，实在是太对不住他！

　　与此同时，郑嘉迹的心脏突然莫名钝痛，闷闷的，让他难以呼吸。

　　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顾不上时间还早，喊来付星野和律师，又将对穆震的诉讼事实和证据仔仔细细捋了两遍，也没察觉任何纰漏。

　　付星野将人送走以后，郑嘉迹仍旧烦躁难安。

　　“阿宁那边怎么样？”

　　付星野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一些，说：“嫂子应该还好，没有去过医院，那边没有任何异常反馈。我待会儿再打电话确认一遍。”

　　“嗯。”郑嘉迹只觉得燥热得像要爆炸了一样，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十几分钟后，付星野打完电话回来了。

　　“郑总，医院那边说嫂子没有去检查。公司因为新品上市事情多，这两天都在加班，程主管也一直都在正常加班，没有任何异常。”

　　郑嘉迹闻言，那种不安的烦躁并未消去半分，沉吟许久：“我们现在启程回去，嘉期的事情你让人盯紧一点，不要出现任何意外。”

　　付星野立马安排回程事宜，不到晌午，郑嘉迹就已经坐在了加欣的办公室里。

　　椅子还未坐热，郑嘉迹的不安终于得到了印证，付星野匆匆推开门告诉他，添宁在转院建档后确诊了卵巢癌，晚期，活检报告都还没取。

　　郑嘉迹的心跳凝滞过后，他沉着脸冲进测试部门，揪住程归明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质问他为什么还在上班。

　　正在工作的同事们被这种阵仗吓得呆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程归明本来就烦得厉害，一把推开他：“我不上班干什么？”

　　“阿宁呢？”郑嘉迹的声音仿佛是从千年冰窟里传出来的，冷得吓人。

　　程归明冷哼一声：“郑嘉迹，装不下去了吧，你觊觎兄弟的妻子，你还要不要脸！？”

　　围观的同事们咽了口口水，被这个重量级大瓜颠覆了认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添宁的状况危在旦夕，郑嘉迹不欲和他多做纠缠，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了：“查！”

　　“好的。”付星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跟上郑嘉迹的步伐离开。

　　“郑嘉迹！你不要脸！”程归明在背后大声谩骂，引得同事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郑嘉迹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脚步不曾受到丝毫影响，而跟在他身后的付星野闻言，眸色微暗。

　　查询的指令下达后，等待的时间总是难挨的，郑嘉迹匆匆去了添宁家的小区楼下碰运气，却迟迟不敢上去，该说什么呢？说我喜欢你吗？还是作为闺蜜的哥哥，作为娘家人，说我担心你？

　　车内的温度极低，仍旧难以压住郑嘉迹心头的烦闷。

　　付星野接了一个电话，回头说：“郑总，嫂子去逐江市了。”

　　郑嘉迹苦笑，算是不用纠结该怎么敲门问候了。付星野开始安排他们去往逐江市的行程。

　　程归明在郑嘉迹走后，接到妇幼保健院的通知，让他领取活检报告，添宁确诊了卵巢癌晚期。

　　被郑嘉迹的质问激得翻腾的热血瞬间凉了下来，他突然明白郑嘉迹的行为了，开始慌里慌张地给添宁打电话，却始终打不通。

　　添宁从第一观景平台下来后，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看到程归明打来的一连串未接电话，她突然觉得好笑。

　　添宁将背包寄存在酒店前台，而她背上那个充满氧气的氧气袋，向拉姆秀纳峰的方向出发了，那个和姐姐约定好的、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所以，郑嘉迹到达逐江必然是找不到添宁的，付星野只找到了添宁在沙滩上坐了整夜的监控，郑嘉迹的胸口闷得厉害，商场浮沉几年竟也几乎站立不住。

　　付星野扶住他：“郑总，嫂子去了西元，昨天傍晚就到了。”

　　郑嘉迹的视线变昏，缓缓明灭，他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联系记秋那边，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

　　郑嘉迹顿了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眩晕感，指尖无意识收紧：“如果需要，定位她的手机。”

　　别说郑嘉迹担心，就连付星野也不由得心慌，一个卵巢癌晚期的孕妇上高原，无异于找死！

　　“去西元。”

　　“郑总，你的身体……”付星野迟疑地说。

　　郑嘉迹又重复了一遍：“去西元。”

　　付星野不敢再多说什么，默默定好了最近的航班，随郑嘉迹一起飞往扎荣天城。

　　深夜，飞机落地。

　　付星野捧着平板，快步跟在郑嘉迹的身后汇报：“郑总，记秋反馈嫂子在今日凌晨去了扎西冈日第一观景平台，中午在酒店寄存了背包后就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高原反应，还是离她越来越近了，郑嘉迹反而越来越心慌：“去哪了？”

　　付星野的脑门沁出薄汗：“嫂子没有再和记秋联系过，手机定位无法获取，暂时还不知道。”

　　“尽快！”

　　添宁寄存在记秋酒店前台的背包被人送到郑嘉迹的面前，背包很轻，他拉开拉链，看见了添宁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委托书，以及那部关了机的手机。

　　怪不得无法定位。

　　看到这些，郑嘉迹的心如坠冰窟，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吐了出来，他的眼前一黑，意识模糊，强撑着，在晕过去之前咬牙道：“查阿宁家里的那台监控。”

　　相比于郑嘉迹，程归明的脚步慢了许多，他慌里慌张地买了去逐江的车票，毫无意外地扑了个空。辗转得知添宁去了西元，可是这时，他的口袋已经比他的脸都干净了。

　　他深夜给财务打去电话，被人一个太极推了出来。不得已，他硬着头皮给母亲穆静雅去了电话，又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弟弟程归谕偷偷给他转了几千块钱，他才付得起机票费。

　　在程归明到达扎荣天城时，天还没亮，郑嘉迹悠悠醒转，付星野把从服务器里导出的原始监控拿给他看，艰难开口：“有人看见嫂子去拉姆秀纳峰了。”

　　郑嘉迹闻言便要立即去找，被付星野按在病床上：“郑总，记秋的所有工作人员，还有当地的救援队都上去了，整座雪山几乎被我们的人全覆盖了，你现在去也于事无补，不如养好身体坐镇指挥等消息，如果你倒下了，嫂子真的就没救了。”

　　郑嘉迹闻言冷静下来，没再要求亲自上山去找，只要求坐车到山脚下等消息，车辆从医院出发，还未绕过拉姆秀纳峰前的雪山，天光乍破，日照金山。

　　郑嘉迹忽感心脏骤缩，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车辆被迫停下来，一阵骚乱过后，郑嘉迹睁开了眼睛：“找，快点找。”说完，眼泪不自觉潸然而下。

　　而旁边雪山靠近山顶处，添宁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她的嘴唇青紫，最后看了一眼金色的拉姆秀纳峰，在朔风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郑嘉迹在拉姆秀纳峰下守了三天三夜，血液被冷风一点点吹凉了。

　　郑嘉迹从原始监控看见添宁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无助的看向镜头，目光里的期望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木然，最后又自己踉跄着爬起来。

　　他不知道添宁在这三个小时二十四分钟里到底想了些什么，只知道每一秒都重重地敲击着他已经超负荷的心脏，使他难以呼吸。

　　他从监控听见深夜卧室里传来的争吵和啜泣，一声声，残忍地撕扯他的神经。

　　三天三夜，所有人都熬不住了，陆陆续续下了山。

　　郑嘉迹立在冷风里，仰头看着高大的雪山。他明白，所有人都明白，添宁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座山了。他没有理由、也不应当再把他们都拘在山上，做这些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程归明跟着记秋也到了山脚下，他吐得厉害，一如第一次来到西元时那样，所以也没能亲自上山找添宁。

　　他想起添宁临去逐江前一晚，添宁做了许多他爱吃的饭菜等他到深夜，他却担心她用心不良，一口未动。添宁也没生气，说，要他陪她去看海，他借口没去。

　　就连添宁临去逐江发车前，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他也赌气没有回她。

　　想起这些，他恨不得掐死那时的自己。

　　郑嘉迹一拳打在程归明的脸上，程归明不还手，反而苦笑一声，私心里觉得，能被郑嘉迹打死也挺好的。

　　于是，程归明单方面挨揍，被打晕了过去，还是付星野拦住了郑嘉迹的拳头，将人送进城里医治。

　　应嘉期收到了那封从逐江发出的托孤信，亲自开车去扶昌把元元接回家照顾了。

　　郑嘉迹把公司交给付星野打理，自己一个人扎在山脚下的小村庄里一天又一天，做了孩子们的支教老师，守着雪山，寻找添宁。

　　又一年初夏，郑嘉迹已经被高原的烈日摧残得看不见当初的冠玉面容，细细观察才能看出几分骨子里的不凡，他给孩子们放了学，走出教室，看着远处金色雪山连绵，环绕着繁盛的云杉林，突然笑出声来。

　　他知道添宁在哪里了，这个女人特别坏，就这么看着他在这雪山里打转，一年又一年。

　　电话响起，是应嘉期，她总是忐忑着，担心某一天，她可能再也打不通哥哥的电话了，于是，三天两头、有事无事总要电话问候。

　　“嘉期。”郑嘉迹的声音轻快。

　　应嘉期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几乎要哭出来：“哥，你回来好不好？”

　　换来的是郑嘉迹的一阵沉默。

　　“程归明的小孩都要出生了，哥你还不能放下吗？”应嘉期不由得哽咽。

　　起初，程归明伤好后还来了几趟，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郑嘉迹把他从加欣踢出去后，业内没人再敢用他，他一度为了生计发愁，甚至卖了车。

　　直到郑嘉迹拿着添宁留下的离婚协议书和委托书要他离婚，他才凭此勉强求得了一条生路。

　　即使日子这样消沉，也没影响他恋爱，结婚，生子。

　　郑嘉迹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的小孩？他也配？”

　　应嘉期没问为什么，她不关心这些，她只想她的哥哥可以回家。

　　“嘉期，要照顾好自己和爸妈，加欣的股份已经转到你的名下了，交给付星野打理就好，他有能力，人品不坏，可以相信他……”郑嘉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应嘉期由哽咽到大哭，还是没能留住哥哥，她舍不得挂断电话，直到郑嘉迹的手机没电关机。

　　第二日，郑嘉迹如添宁一般，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像从前那样打理好，仔细地将青色胡茬刮去，终于显露出几分从前的俊朗眉目。

　　他满意地独自上了那座在拉姆秀纳峰对面的次旦岗日，当拉姆秀纳峰再次变成金色，暮色四合时，他终于找到他朝思暮想了三年的阿宁。

　　山脚下的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郑嘉迹轻柔地吻上阿宁的眉心，心满意足地躺在她旁边。

　　他满心欢喜，又担心吵到阿宁，于是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阿宁，我爱你，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阿宁，我们终于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