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繁盛》有川盈江

28、朔风来信 阴差阳错遗

　　阿宁，展信欢颜。

　　阿宁，你总说，叫你名字就行，不用叫嫂子。可是，我怕我叫你一声阿宁，就再也忍不住不靠近你了。只是现在啊，我只想叫你阿宁，阿宁，阿宁，阿宁阿宁阿宁……我现在比任何人都想靠近你。

　　阿宁啊，除了我自己，你和程归明都不知道。

　　其实，是我先遇见你的。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阿宁，我喜欢你啊，不是见色起意，是顺理成章，是理所当然。

　　那年九月时候，你第一次踏进扶昌大学，我是迎新志愿者，那时候，我就遇见你了。

　　别的女孩子要么轻装简行，要么被人簇拥着，只有你，那么清瘦的一个女孩子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背着圆滚滚的包，拖着重重的行李。背包带子把你肩头的衣服勒得皱巴巴的，那天日头还烈，汗水浸湿了你鬓角的碎发，顺着你红扑扑的脸颊往下淌。你骨子里透出的坚韧给我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我想帮你拎行李，可是我晚了一步，被其他志愿者抢了先。

　　后来，嘉期每次说起要她最好的朋友当她的嫂子，我都会想起你那天热得红扑扑的脸颊，以至于我没兴趣去见她最好的朋友，因此错过了你。

　　再后来，图书馆偶遇时，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还未来得及和你说话，嘉期随后就来了，我在心底窃喜，原来嘉期想要的嫂子是你啊。可是我又晚了一步，程归明先开了口。

　　我是个胆小鬼啊，一直都没勇气告诉你，我喜欢你。

　　第二年春季的篮球场上，我看见我的毛巾在你手里了，可是我太矫情也太自大，期望可以吸引你靠近我。也因此又一次失去了接触你的机会。

　　这些年，我总是想，如果那时候，我的脚没有扭伤，如果陪你去西元的是我，我们，你，我，程归明，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终于彻底失去了和你在一起的机会，而断送这机会的，就是我自己。我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还觉得不够，又向嘉期借了许多，才凑够五千。

　　我把这凑出来的五千块钱借给程归明，仍旧担心你在西元不够用。我嘱咐程归明注意安全，告诉他橘子可以缓解长途列车旅程的闷胀恶心，要多带一些……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吃橘子。

　　你们出发前夜，我一刻都没有睡着过，心脏疼得厉害。那个五一假期比以往任何一个假期都难捱得多，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

　　尤其是当我得知你在扎荣天城拉肚子时，我心急如焚，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嘱咐他为你准备一包湿厕纸，尽快带你回来。

　　后来，我一次次问程归明你们在西元的相处细节，幻想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幸好他也很得意，讲得事无巨细。

　　其实，你们在一起的那晚，我就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面，别人都在看那个男生的表白，我在看你。

　　我看见他吻你的眉心，而你笑得羞涩。阿宁，你真的好看啊，我好喜欢。

　　那年暑假，那棵悬铃木下，我看见你看见他的惊喜表情，心酸极了，明明我也很担心你，明明我也连夜返校看你，可你的欢喜不是为我而生。

　　别人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毕业后，我每天的期盼就是听到你们分手的消息。

　　等来等去，等来了程归明要求婚的消息。他央求我和嘉期去布置的你和他的求婚现场。

　　他向你求婚那夜，我实在心痛，多喝了两杯，不小心被嘉期知道了我喜欢你。我想，真好，我对你的爱意，总算有人会记得，就算那个人不是你。

　　第二天，我刚醒酒，程归明就来了，他求婚失败了。我实在高兴，又多喝了两杯。结果天一亮，他就和你去领证了。

　　后来，我总是懊悔，如果那夜我没喝酒，而是去安慰你，有没有可能趁虚而入？我们会不会不一样？我知道我的想法着实卑劣。

　　我知道你和程归明婚前婚后的拮据，我知道你在婆媳关系中所受的委屈，我知道你的肥厚性心肌病，我知道你的恐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可是很多时候，我无能为力。

　　我就想啊，我要去创业！我要去闯一闯，闯出来了就带程归明一起发大财，你的生活也应该会松快很多的。哈哈哈哈我成了！

　　后来，我找到了你们定情的那座矮山，幻想和你一起站在那里看日照金山。

　　我像个贼一样，偷了你和他的故事，构建我的记秋文化。

　　就在我反复劝程归明和我一起干的时候，我听说，你骨折了，我把程归明骂了一顿，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会对你好，而我知道，你喜欢他。

　　如果那时候，我勇敢一些，把你抢过来，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们四个在你的新家聚餐后的第二天，嘉期打电话说你生病了，一个人在医院输液，我又气又急，气程归明怎么那么不负责任，气你喜欢他，同时着急你的病情。我让小付安排了员工体检，打算借着这个理由明目张胆出现在你的视野。

　　可是，到了医院，我看见的是你和他相拥。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真的，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凉得刺骨。可我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表明任何态度。我让小付安排我的体检项目，放空了脑袋，什么也不想，就当是给自己放了个假。

　　没曾想，我竟亲眼看见你目送程归明离开。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想。

　　我在你面前打电话给程归明，从他哪里顺理成章地获取了临时照顾你的资格。

　　我送你回家，所有都打点妥当后，我准备走了，小付自作主张留下来一起吃饭，我很纠结，我无法抗拒靠近你的吸引，又有不能接近你的阻碍。

　　其实，只要能为你做些什么，就感到很幸福了。

　　吃饭的时候，你吐了，我的脑海响起警报：你不会怀孕了吧？

　　你不能怀孕的！

　　你的身体和你的经历都不适合孕育新的生命！

　　可是，你真的怀孕了。

　　我很生气，气得昏了头脑，我打了程归明，知道了你怀孕的真相。可是为了你，又不得不替他隐瞒，只是你终究还是知道了。如果那时，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我不会无动于衷，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的。

　　我时常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愚钝，没能察觉你的痛苦。

　　我在医院为你安排好了一切，程归明也来了我的公司，我能照顾你和你所爱的人了，那时候，我想，其实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后来，你的工作不顺利，我替你料理了那个人渣，你只需要安稳过好你的日子就好，那些脏的臭的，我替你解决。

　　你不工作了，几乎每天都在家里，我不能经常偷偷去看你了。

　　于是，我借口公司团建，我又见到你了。

　　你瘦了。太瘦了！瘦到让我心惊！

　　现在想来，是我太过疏忽，才没发现早该发现的异常。

　　你笑得还是很好看，你吃得很少。我担心你，我让小付去找师傅单独给你做饭，我的车里还有一兜橘子，你喜欢吃的，也让小付拿给你吃。

　　彼时，我以为，我们所有人都会越来越好，我也能够常常看见你，我都想好了下次团建去哪里。

　　从山上团建回城后，嘉期被那个该死的穆震缠上了，我也被他拖住了，不然，我肯定可以很及时地察觉到你的处境，救下你！他该死！

　　天不遂人愿，你去看海了，去看那片吞噬了你幸福家庭的海。程归明那个蠢货还在和你赌气，躲在公司里加班。

　　你走得太快太体面，快到我没能反应，体面到我毫无所觉。

　　你在看扎西冈日日照金山的那天凌晨，我噩梦连连，浑浑噩噩，终于在天色渐明时，再也睡不着了，心脏好像被人抓着，箍得我生疼。

　　我以为是嘉期的事情被我遗漏了什么，我和别人一项项一遍遍核实。我没想到是你。

　　我跑回扶昌，听见你卵巢癌晚期的消息，我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

　　我再也顾不得兄弟情面、个人尊严，我当众打了程归明，去找你时，却又近乡情怯。

　　随后，我追着你的脚步去了逐江，却得到你去了西元的消息，那一刻，我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我咽下喉头涌上的血腥味，当即就飞去了西元。

　　我凭着记秋，很快就找到了你最后的踪迹，可是我找不到你。

　　没关系，我替你和程归明做了彻底的切割，然后就守在这里，陪你日日年年。

　　我就住在山脚下，帮忙教教小孩子学汉字，每周末去山上找你，找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我几乎踏遍了拉姆秀纳峰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你。

　　每一次的日出日落，每一次的雪花飘落，我就想啊，我们在沐同一时刻的日光，在淋同一场雪。

　　我知道你在这里，可是我找不到你。

　　这三年，我每次想落笔，写下我们的故事，却发现，总也绕不开那个碍眼的人，而我们之间的相处，又实在太少太少。最后，我只能从别人的视角和嘴巴，才勉强拼凑出我们之间的始终。

　　我在一个个暗夜里想象你的处境、你的为难、你的妥协，我试图对你的经历和感受感同身受，笔尖总也无法写尽你的委屈和绝望。我无法想象你独自在家，瘫倒在地的二百零四分钟里会是怎样的绝望，当我看见监控回放，每一分每一秒都化成了利刃，凌迟我的灵魂。

　　今天，我在山脚下看着拉姆秀纳峰的日照金山，突然想看看我这几年用脚步丈量的雪山是什么样的。恍然间，我就明白了，你啊，这三年就这么看着我在这座雪山上打转，一点提示都不给我，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我终于在次旦岗日找到你了。

　　我要躺在你旁边，和你在一起。

　　生不能厮守，死也算相守了。

　　阿宁，我喜欢你。

　　阿宁，原谅我的不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