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繁盛》有川Hiu

18、18 心绪不宁

　　程归明保证道：“阿宁，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添宁被他抱着，心里的情绪无处释放，恶狠狠地在他的肩膀咬了一口，疼得程归明绷紧了身体，添宁却哭得更大声了，直到哭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程归明把她抱回卧室，盖好被子。元元跳上床，在添宁旁边盘成一个球，也睡了。

　　程归明关了灯，坐在飘窗上往下看，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干净整洁，路灯有序点缀在路的两侧，照亮整个城市，偶有两簇光亮从远处驶来又远离。

　　他回想他的这些年：忙忙碌碌、一事无成。

　　而同一起跑线的郑嘉迹已经事业有成、名利双收。

　　以往郑嘉迹邀请他去加欣工作，他从没答应过，不是薪资的问题，相反，郑嘉迹给他开的工资太高了，高到让他自尊心作祟，不能接受。

　　程归明就这么枯坐一夜，直到天光熹微时，他才揉揉干涩的双眼，把元元端走，合衣躺在添宁身边眯了一会儿。

　　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洗漱，换上正装，去找郑嘉迹。

　　程归明跳槽了，去了加欣的后期测试岗，在郑嘉迹的特别照顾下，薪资翻了四倍，他却高兴不起来，更加勤恳了，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那晚以后，添宁再也没提过那些事情，虽然理解了程归明的为难，心里还是很生他的气，更何况，程归明屡次说谎，已经让添宁做不到再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了。

　　而这最重要的一点，程归明不知道。

　　他看见添宁越来越沉默，只当她是在为分娩焦虑。他说：“等下个月，天气暖和了，手上的石膏取下来，我们去海边散散心，好不好？”

　　添宁点头：“去逐江。”

　　“好。”程归明一口答应。

　　这些日子，添宁陡然多了许多心事，情绪渐渐低落，就像大学刚入学那会儿。还总是梦见爸爸妈妈和姐姐。

　　梦见姐姐身着一袭洁白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肚子慢慢变大，扶着腰，蹒跚到她身边，捏捏她的脸，说：“等姐姐生完小孩就又能陪阿宁玩了，到时候，阿宁高中毕业了，姐姐带你去爬西元的拉姆秀纳峰！”

　　她睁大了眼睛，盛满了期待。

　　可是，姐姐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到里面好像塞了一个成人，姐姐也不笑了，表情变得惊恐可怖，呼喊着添宁的名字，向她求救。

　　红得刺目的鲜血顺着姐姐的大腿开始往下流，痛苦扭曲了姐姐的表情，使她变得狰狞，吓得添宁动弹不得。

　　姐姐尖叫半晌，终于瞪圆眼睛，倒在了地上，倒在血泊里，大大的肚子压在姐姐身上。

　　每当这时，添宁总会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

　　其实，添宁小时候很活泼，像个男孩子一样淘气，风风火火的。

　　后来，她亲眼看见姐姐的尸体，高耸的肚子，满床的污血。

　　她吓得高烧了三天三夜，妈妈就守在她旁边三天三夜，连姐姐的葬礼都错过了。而她，在爸爸妈妈的陪同下，确诊肥厚性心肌病。

　　那年，她读高二。

　　她怕父母担心，依然笑得明媚，像个小太阳，只是不再疯跑了。可是作为父母，怎么会察觉不到女儿的变化呢？

　　一年后，她高中毕业了。

　　爸爸妈妈为了让她开心些，毕业旅行带她去看大海。

　　大海真辽阔啊，海水蓝汪汪的，一下一下地往岸上冲，随着潮汐声激起许多白色泡沫，浮在水面上，翻起白色浪花，海鸥们成群结队地在头顶盘旋。

　　天高海阔，添宁的心也宽阔了。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海风卷来许多灰蒙蒙的云在海的上空翻涌，远处传来惊呼，有小孩落水了！

　　“阿宁在这儿等爸爸，爸爸去看看就回来了。”爸爸匆匆嘱托一句，毫不犹豫地就往那边冲过去，添宁焦急地伸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角，欣喜还未漫开，那片衣角就从她的手中毫无阻碍、毫无感知地抽离了，就像她从未抓住过一样。

　　她站在原地，喉头似乎被什么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腿也如同灌了铅，不能挪动分毫。

　　只能无助地看着爸爸从她身边跑远，纵身跃进大海，离那个小孩越来越近，离岸越来越远。

　　妈妈见势不对，也要冲过去。添宁展开双臂抱住她了，可是，妈妈像爸爸的衣角一样，消失在她的怀里。

　　添宁赶紧抬头去看，妈妈在爸爸的旁边，她的身体被困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眼前逐渐模糊。

　　天气再次晴朗时，沙滩上围了许多人，爸爸妈妈和那个小孩并排躺在沙滩上，有人给他们盖上了白布。

　　添宁听见有人唏嘘：唉，去离岸流里见义勇为，人没救回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就剩这一个小孩在世上，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哟！

　　添宁的眼泪先流了满面，一点儿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呕——”她开始干呕，什么也没呕出来。

　　“阿宁，醒醒阿宁。”程归明将满脸泪水的添宁摇醒，看着添宁迷迷糊糊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做噩梦了吗？”

　　添宁怔愣了一会儿，意识到爸爸妈妈已经去世十年了，她扑进程归明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程归明温暖的掌心轻抚添宁的后背，安慰道：“没关系的，阿宁不害怕，梦里都是假的。”

　　谁知道，添宁哭得更厉害了。

　　好久好久，添宁才歇了眼泪，程归明让她再睡会儿。

　　添宁说：“昨天在手机上和主管请假，主管说要我今天去公司面谈，而且今天该去医院复查了，要再测一次HCG，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程归明边穿衣服边摇头说：“刚进新公司就请假，影响不好。阿宁乖，这次你就先自己去，记得打车啊，不要挤公交了。”

　　添宁心底有点失落，不过，她知道程归明也是没有办法。

　　添宁的主管姓于，是个年纪挺大了的男人，一脸的皱纹，眼尾已经长了许多老年斑，并且聪明绝顶了，只在头顶周围留了一圈不听话的毛发。但是他年龄空有，业务能力很差，全凭着资历和关系才坐上那个小领导的位置，尽管这样，也没能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

　　公司是做物业的，正式员工薪资和其他公司相比也不算高，甚至有些低，偶尔拖欠工资，终归不会不发。相比于其他公司，胜就胜在福利待遇很好，就比如一次病假可以长达两个月，这期间工资照发。

　　虽然添宁也不是正式员工，薪资比之正式工低了不是一星半点，其他福利待遇一概没有，病假这种人文关怀还是可以有的，不过，大多时候取决于顶头上司怎么决策。

　　公司对于考勤抓的并不严，更何况是这个分管分管又分管的小小区，连一个正式员工都没有呢？最重要的是，添宁的主管天天都不来，他怎么要求下属每天按时按点签到呢？

　　可是，长时间的天天不来签到，还是要请假的，特别是添宁，必然需要请假，因为添宁是这个小小区的中流砥柱。

　　添宁骨折的时候，已经给主管打电话请假一周了，现在需要续假，主管说要面谈，结合一周病假里接二连三的工作，添宁不知道主管是什么意思，她的心里有点慌慌的。

　　程归明出门买好了早餐拿回来，留下添宁的那一份，嘱咐她吃了再去医院，便拿上自己的那份，就匆匆忙忙出门上班去了。

　　添宁看着桌子上的早点，心里感到疲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她长舒了一口气，揣了证件也出门了。

　　她刚刚下了楼，路边的一辆车打开门来，付星野从车上下来，打开后排车门：“嫂子，我正好需要去医院取郑总的体检报告单，他担心您独自去医院不方便，让我顺便载您过去。”

　　添宁正要拒绝，转念一想，上不上车，付星野总归是跑来了，没必要矫情这些了。于是她张了张口，涌上舌尖的拒绝，转了个弯，变成道谢。

　　早高峰时段，车流量很大，他们被红灯堵在一个十字路口。

　　付星野目光上移，后视镜里的添宁看起来情绪不是很好，尽管有金色朝霞照进车里，营造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氛围，她仍旧神色恹恹，正倚靠在车门和背椅上，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路边穿流而过赶时间的男男女女。

　　“早晨的时候，郑总给程主管打电话，让他今天先陪您去医院，下午再去上班，他说他刚进公司接手新项目，这样做容易招人闲话。”付星野说，“程主管也是为了工作。”

　　“我知道的，小付，谢谢你。”添宁扯了扯嘴角，微微笑道。

　　付星野没再说话，驶过十字路，转了个弯，就到了医院。

　　添宁本以为他取报告，她复查，应当是到了医院就此分开的，没想到付星野跟在她的旁边跑前跑后，贴心服务。

　　检查单付费的时候，趁着添宁骨折，操作不便，付星野的手机快速地扣上了扫码盒子，“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随之响起。

　　付星野在添宁开口前说道：“加欣的福利待遇很好，像程主管这样的级别，公司会报销家属的医疗费用，郑总要求公司给您简化流程，所以您不用客气。”

　　闻言，添宁这才放下心来。

　　报告单很快就出来了，HCG数值翻倍很好。

　　胚胎发育良好，医生排除了腹痛是宫外孕引起的可能，嘱咐她注意休息，考虑好早点建档，时刻关注身体变化。

　　付星野将检查结果报告给郑嘉迹，又联系了心内专家会诊，给添宁吃了一颗定心丸，缓解了几分焦虑情绪。

　　经过两天的缓冲，添宁已经接受了这个被人谋划好了的意外，她只是还在纠结后续该怎么解决。

　　她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的门口，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和程归明的对话框，编辑出一句“HCG翻倍很好”，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击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