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繁盛》有川Hiu

13、13 衅起于微

　　添宁想起来了，这户住了5口人，打电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儿子儿媳都有工作要忙，他和他媳妇从老家过来帮忙照顾两岁的孙女。他的语气不是很好，明显因为反映的问题迟迟没有得到解决，心存怒气了。

　　“叔，我因为身体原因请假了才没去上班的。不过我特别理解您现在的心情，我会立刻和主管汇报我们这个情况，尽量尽快帮您协调解决，您看可以吗？”添宁的声音平和，稳定了业主的激动情绪。

　　“哦，好好，那你快点儿啊。”大叔没想到添宁请假了也会将他的事情放在心上，积攒的怒气消散了许多。

　　挂断电话后，添宁给他们小区的主管打去电话，主管姓于，是个年过半百，几乎没有什么业务能力的关系户。

　　添宁向他汇报这件由噪音引起的矛盾纠纷，请他尽快安排人员上门沟通，却被于主管推脱有事在忙，让她和同事小杨联系解决。电话挂断前，添宁听见听筒里传来拨弄麻将的声响。

　　同事小杨比添宁大了好几岁，添宁叫她杨姐，杨姐平时并不怎么坐班，添宁很少和她见面。

　　不得已之下，添宁和同事杨姐直接对接，对方却说她不会，添宁只能一步步教她怎么两边进行沟通安抚，做好登记，怎么全程留痕。

　　这不是这几天的第一次了。

　　其实，添宁明白，是杨姐和于主管让业主和她联系的，他们都不想管这些事情，便让业主出面找她。要是平时，她在微笑面皮底下吐槽两句也就把这工作做了，现在，她看了一眼绑着绷带的右胳膊，和扎着输液器的左手，只觉得心累。

　　等程归明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添宁半躺在座椅里输液，余下的半碗粥已经不剩一点儿温度。

　　程归明一边把餐盒打包盖上，一边说：“我再重新去买，你等我……”

　　“归明，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了。”添宁轻轻开口，平淡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其实是生气程归明的不专心的，可是，仔细想想，她以什么立场生气呢？程归明又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忙碌，他是为了工作，他的忙碌正当又正确，显得她的闷气生得都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满是无理取闹的意味。更何况，她自己也刚刚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呢？

　　程归明闻言，没说话，又将那剩下的半碗凉粥打开，自己吃了。还没来得及收拾，只听得添宁喊他。

　　“归明！你快去叫医生！我的手痛！”添宁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额头瞬间沁出了许多冷汗，剧烈的疼痛让她难以再完整地说出一个句子。

　　程归明赶紧起身，带倒了他坐着的马扎，马扎“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在这场兵荒马乱中没引起一丝波澜，程归明慌张地按了旁边的呼叫铃，又觉不够，慌里慌张地转身亲自去请医生来，突然间一个趔趄，他差点被马扎绊倒。

　　程归明堪堪稳住没跌倒在地，医生护士们已经冲进了输液室，不小的空间几乎被白大褂们挤满了。

　　一个护士快速关了输液器，缓冲壶里的药水几乎在瞬间停止了滴落。护士的头垂得低低的，眼睛恨不得贴上添宁的肌肤，沿着她的血管仔细观察，生怕有什么遗漏。

　　同时，医生在她的身体各处按压，询问她是否疼痛。

　　或许是因为医生独有的手法，或许是因为戛然而止的输液器，那种难忍的，抓心挠肝的，仿佛烈火烧灼的痛感飞速消退了，添宁输液的左手臂恢复了正常，好像刚刚突如其来的疼痛是一场错觉。

　　护士将她的观察结果汇报给医生，医生看完添宁的输液单，斟酌开口道： “用药都很安全，应该不是药物反应，也排除了静脉炎……先安排一个血管超声吧。”

　　见医生不再说话，他后面跟着的年轻医学生应声道：“好。”

　　“然后再查一下D-二聚体。”

　　年轻医学生连连点头，手中的笔杆晃动，仔细记下医生的安排。

　　就在此时，被排挤在外的程归明的手机又响了，他烦躁地挂断了，他现在一心牵挂添宁的身体，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儿劲儿也使不上。

　　医生下完医嘱，照例安慰了添宁两句，又叫来程归明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与其他人一同离开了，留下了那个年轻医学生开检查单，和一个小护士陪同他们做检查。

　　超声室，耦合剂涂上皮肤，凉津津的。探头在皮肤上缓缓地游来走去。

　　小护士问道：“有血栓吗？”

　　“没见。”做血管超声的医生紧盯着屏幕。

　　添宁舒了一口气。

　　查D-二聚体需要抽血，添宁的两只手臂已经没有地方下针了，采血的护士只能蹲下来从她的小腿处抽血。

　　腿部的神经系统似乎比手背和手臂更发达，痛觉很是灵敏，针头刺入的痛感异常清晰。

　　添宁一动不敢动，牙关紧咬，握拳的手指节泛白。护士反复要她放松，她都没法完全做到。

　　抽完血，小护士嘱咐检查室给加个急，然后就走了。程归明蹲在添宁的面前为她按压针孔。

　　两人都没有说话，脑海中有无数种无法遏止的不好的猜测，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讲，于是只能沉默着。

　　“阿宁，一定会没事儿的，我一直都在。”程归明扔掉按压棉签，将她挽起来的裤管放下，说道。

　　绷紧了的弦突然被人触碰，添宁不由得再也撑不住。

　　程归明揽住她的肩头，让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膛，下巴轻轻摩挲她头顶的发丝，顺着她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地安抚。

　　医院人来人往，他们就这样拥抱，仿佛此时，世界与他们无关。

　　有护士的嘱托，送检后，即使结果出来得很快，添宁和程归明也觉得时间难挨，那种脖颈上仿佛悬了一个什么未知的东西的感觉再也不想经历了。

　　“咱们做的血管超声结果你们也看了，血流很好。D-二聚体有轻度升高，临床上，骨折和感染都会导致这种情况，很常见，继续观察吧，如果有其他不舒服的我们随时进行进一步诊断。”医生结合所有情况和检查结果下了诊断。

　　添宁握紧了的拳终于松开，程归明也终于放下心来，愧疚滋生，伸手轻轻抚过添宁的发顶。

　　医生抬手往上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检查单上转到两人身上，问道：“我看你精神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现在体温多少？还在高烧吗？”

　　夺命似的铃声又响起来，程归明又来电话了。

　　添宁推他，让他出去放心接电话。

　　程归明微微弯了下腰，道了一声“不好意思”，出了诊室。

　　添宁从合上的诊室门上收回目光，扭头看着医生，礼貌微笑，说：“是好很多了，体温已经降下来，没有高烧了。”

　　“现在这种情况，输液对你血管不好，我先给你开一些口服药暂时吃吃看，如果再次高烧，我们再说其他的，好吧？”

　　“好。”

　　添宁拿着药单从诊室走出来，左右环顾后，发现程归明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神色焦虑，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抓挠自己颅顶的头发，一抬眸看见了添宁，便舒展了眉头，弯起嘴角，松开头发，向她扬手招呼。

　　不知道他和电话那头说句了什么，匆匆挂断后，快步走到添宁身边。

　　“阿宁。”

　　“医生说，先开了药吃吃看，不用输液了，你要是工作忙就先去忙吧。”添宁把那张药单放在右臂的石膏上夹着，腾出左手为程归明理顺被他抓乱了的头发。

　　程归明问：“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待会儿取了药我就打车回家了。”

　　程归明问：“你自己可以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添宁弯了弯唇角，轻笑出声。

　　惹得程归明的嘴角也勾起了弧度：“我担心你嘛。”

　　“好啦！快去忙吧。”添宁说着，轻轻推了推他。

　　程归明走过几步，又回过头嘱咐：“别忘了先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去。”

　　“好。”

　　得到添宁肯定的回应，程归明匆匆离开。

　　添宁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想起来那年暑假。

　　程归明在很远的地方打暑假工，而她暑假留校，还住在扶昌大学的宿舍楼里。

　　可能是天气太热，她感冒了，起了高热，人都迷糊了，宿舍里只有她自己，吃了药还是反复发热，烫的骨头都疼，很难受。

　　晚上，她哭着和他打电话，说她想他了。

　　他在电话里温言软语地把她哄睡着了。

　　第二日早晨，他的电话打来了，和她说给她订了早餐，已经到楼下了，让她下楼取。

　　她随意抓了抓头发，套了件衣服，便汲着拖鞋下了楼。

　　她看见程归明手提着早餐就站在宿舍楼前那棵枝繁叶茂的悬铃木下，头发乱糟糟的，比她的还乱，身上的衬衫也邹邹巴巴的，下巴冒了些许青色胡茬，眼底是浓浓的黑眼圈，这些狼狈都不足以影响朝霞从东方斜斜地为他渡上一层金橘色的光芒。

　　程归明一看见她就扬起了嘴角，向她走去。

　　添宁飞扑进他的怀里，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掉，使得他胸口的衣服湿了好大一片。

　　“程归明，你好臭啊。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好臭。”添宁哭够了，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娇嗔道。

　　程归明替她将贴在面颊上的碎发拨开，擦去泪水，笑眯眯地说:“嗯，男人都臭，他们最臭了，就我还好一点。”

　　这话忒不要脸，逗得添宁眼泪还没擦干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