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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凝山骨,古僧踏雾临崖   沉沉夜 ...

  •   沉沉夜幕宛如一匹浸透了万古浓墨的鲛绡天帛,自九天穹顶浩荡垂落,无边无际覆压在连绵横亘的荒后群山之上。千峰万壑彻底隐没在暗夜深处,褪去白日里草木葳蕤、层林叠翠的鲜活轮廓,化作浓淡交错、跌宕起伏的墨色巨兽剪影,静静伏卧在大地腹地。它们像一群沉睡了千万年的太古洪荒异兽,敛尽鳞爪,封存戾气,默然静卧于苍茫寂寥的天地之间,任凭岁岁年年的风霜碾过山河肌理,亘古不惊,万古沉默,将整片山野都笼入一种沉凝到极致的肃穆与阴森。

      晚风早已彻底褪去日间林间温润清甜的草木芬芳,转而从深山幽谷的岩层裂隙、古墓封土的地底罅隙之中幽幽涌溢而出。风里裹挟着涧底千年不化的浸骨阴寒、地底尘封万古的死寂浊气,穿梭在参天古木虬曲交错的枝桠之间,盘旋回荡,不肯散去。风过林梢,卷动枯枝败叶脱离枝干,在空中盘旋翻飞、簌簌飘零,发出呜咽凄切的绵长低吟。那声响似孤魂泣诉长夜,似山灵悲叹岁月,似幽冥深渊里飘来的幽幽怨叹,在空寂幽深的山坳里往复缠绕、层层回荡,久久不散。入耳间只觉耳根生寒,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不由得下意识放轻。

      铅灰色的层云堆叠如凝固的千层寒絮,沉沉积压在山巅天际,密不透风地遮掩了皓月与星河,将整片山野锁进一片暗沉昏蒙的混沌之中。仅有几缕稀薄到近乎虚无的惨白清辉,从云絮褶皱的细微缝隙间勉强渗漏而下,朦朦胧胧泼洒在山林沟壑、青石荒草、断木残垣之间,为苍茫山野蒙上了一层虚幻迷离、清冷森然的霜白薄纱。地面嶙峋的顽石上爬满湿滑苍绿的老苔,肌理沟壑间浸满阴冷潮气;遍野衰草的茎叶凝满剔透冰凉的夜露,沉甸甸压弯草茎;倒伏的枯老巨木横卧坡间,枝干腐朽斑驳,表面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夜霜。天地万物皆被浸在一片湿凉入骨、幽寂无边的冷寂氛围里,连流动的晚风都仿佛凝成了冰丝寒缕,滞涩阴冷,拂过皮肉便直透骨髓,寒意难消。

      古墓坐落的背阴山坳,本是上古地脉天然成型的聚阴锁煞、纳魂封灵的风水绝地。三面环山呈合围之势,如同天然铸就的牢笼,锁住地脉阴气不散;一面临万丈陡崖,断绝凡尘通路,隔开阴阳两界。山势迂回内敛,地气沉降不升,千百年间源源不断淤积着地底阴煞、山野怨气、荒冢亡灵的凄苦之气。白日里尚且阴气浸骨、寒意袭人,寻常山民走到山口便会心生怯意,不敢深入;待到丑时夜半,天地阳气彻底敛藏于地底深处,阴气蒸腾上浮,漫山遍野肆意蔓延,整座山坳便彻底被无边的幽寒、诡寂、阴森尽数吞没,化作生人难近、阴阳交界、藏着万古秘辛的凶险绝境。

      山坳周遭古木拔地参天,苍劲的树干虬曲扭曲,笔直刺破沉沉夜幕。皲裂斑驳的树皮沟壑纵横、纹路交错,宛若百岁老者饱经风霜、刻满沧桑褶皱的苍老面庞,每一道肌理纹路里,都沉淀着千百年的风雨侵蚀与不为人知的岁月秘辛。交错盘绕的枝桠向着四方肆意延展、纠缠勾连,在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翳巨网,将仅存的零星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化作点点破碎斑驳的暗影,零零散散洒落林间,投下重重叠叠、摇曳不定的树影,恍惚间如鬼影幢幢,窥伺人间。

      树下丛生的荒草长至齐及脚踝,茎叶枯韧杂乱,缠绕纠缠,毫无章法。草叶上挂满沉甸甸的雾珠与夜露,湿滑黏腻,触手生凉。夜风掠过之时,成片荒草齐齐伏倒,又缓缓摇曳扬起,婆娑不定、影影绰绰,宛如无数隐匿在暗处的孤魂野影,躬身蛰伏于草木之间,悄无声息地窥探着山坳之中的每一寸动静、每一缕生人气息,静谧里暗藏着令人心悸的诡谲。

      陡峭的崖壁如鬼斧神工刀削斧劈般凌空矗立,石筋嶙峋突兀,岩骨冷峻苍冽,透着亘古不变的寒凉。暗绿色的老苔顺着石壁天然纹路蜿蜒蔓延、层层浸染,晕染出大片暗沉苍碧,更衬得石壁阴冷可怖、生人勿近。石缝之间常年渗落涓涓细碎山泉,顺着冰冷坚硬的岩壁缓缓垂落,一滴,又一滴,节奏恒定、不急不缓,从不间断。水珠砸在下方凌乱堆积的碎石之上,敲出滴答、滴答单调孤冷、空阔悠远的清响。那水声在死寂的山坳里层层回荡、循环往复,非但没有消解周遭的幽静,反倒以动衬静,将山野的深邃、空寂、诡秘、寒凉烘托得愈发浓重,入耳入心,莫名生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与不安。

      山间冷雾肆意弥漫蒸腾,如轻纱、如流烟、如游丝、如幽岚,顺着沟壑山脊蜿蜒游走,缠树绕石、漫坡覆谷、填隙藏凹,在草木枝桠、崖壁石缝间织就一片迷蒙缥缈、虚实难辨的烟罗幻境。雾气微凉湿腻,触手凝寒,裹着从古墓地底封土下溢散而出的陈旧土腥、朽木腐叶的颓靡气息、古墓千年封尘的枯寂味道,还掺着一缕若有若无、淡到极致却刺骨阴冷的阴煞浊气。丝丝缕缕悠悠荡荡飘入鼻息,顺着喉管缓缓沉落胸腹,一股沁骨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指尖泛凉、脊背发寒、心口发闷,莫名生出一种被无形阴灵悄然裹挟、禁锢笼罩、窥探缠身的压抑之感,周身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挥之不去的森冷与忌惮。

      丑时正中,夜浓如墨,星隐月藏,阴气鼎盛,万籁俱寂。

      潘崇、沈知行、林子墨、苏清鸢四人,已是时隔数日第二次踏足这片古墓禁地。他们早早摒弃了山间平坦大路,刻意避开山下村落人烟,专拣密林荒径、崖边险道潜行而来。一路之上,全程屏息敛迹,放轻脚步,借着夜色与浓雾的双重掩护,身影隐于树影,步履融于风声,不发出半分多余声响,小心翼翼朝着背阴山坳的古墓入口悄然靠近。

      脚下的山路崎岖泥泞,布满常年腐落堆积的枯枝败叶,层层叠叠铺在路面,踩上去绵软滞涩,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失足。路面间还散落着无数松动碎石,被夜露浸得湿滑无比,稍有不慎便会滚落坡下,发出异响惊动山野。道路两旁草木疯长纠缠,丛生的荆棘交错挡路,尖锐的枝刺隐在浓重暗影之中,稍不留意便会勾破衣袂、划伤皮肉。林间雾色随着地势攀升愈发浓重,咫尺之外便景物模糊,视野被浓雾死死禁锢,只能凭借来时的记忆轨迹,再辅以林子墨风水罗盘感应地脉走向,一点点辨别方位,稳步前行。

      四人始终压低身形,躬身缓行,彼此间隔数步距离,不靠言语交谈,只以细微手势、眼神示意互通动静。全程不闻人声,唯有脚步碾过腐叶的细碎微响,轻轻消融在晚风呜咽之中,不被山野间任何生灵察觉。越是靠近古墓山坳,周遭的气息便愈发阴冷凝滞,氛围也愈发压抑诡谲。

      原本林间偶尔还能听闻的虫鸣蛙叫、山雀夜啼、走兽低吟,此刻已然尽数销声匿迹。但凡有灵性的飞禽走兽、虫豸生灵,都本能地畏惧这片聚阴绝地的煞气,远远避走,不敢踏足半步。空气里的湿冷厚重得像浸在冰窖寒水里,贴身的劲装很快便被夜露雾汽浸透,凉丝丝贴在肌肤上,寒意顺着肌理经脉不断往骨子里钻。周遭的风声也变得低沉呜咽,绕着山峦崖壁盘旋不散,像是在低声哀鸣,又像是在警示着闯入此地的生人前路凶险。

      行至山坳边缘,眼前的景象更添几分萧瑟阴森。地面散落着风化碎裂的古老残砖断瓦,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布满青苔斑驳,不知是千百年前古寺遗址的遗存,还是古墓祭祀殿堂坍圮后的残骸。断木横七竖八倒伏在地,树干腐朽中空,内里积满淤泥腐土,滋生出细碎的灰白菌类,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淡光。低洼处积着一汪汪死水,水面蒙着薄薄的雾霭,静谧无波,倒映着暗沉的夜色与歪斜的树影,透着死水无灵的死寂,连蚊虫都不愿靠近。

      再往里走,便能隐约看见被荒草藤蔓半掩的古墓入口轮廓。青灰色的巨大石条垒砌成古朴的墓门形制,石面布满岁月风化的纹路与深浅交错的苔痕,凝重厚重,透着千年尘封的沧桑。周遭藤蔓如虬龙盘绕,顺着石壁蜿蜒攀爬,枯褐的枝干死死缠裹着墓门石墙,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这座古墓牢牢禁锢封印,不让外界生人轻易惊扰地底安眠。

      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山坳腹地,四人的心境远比初次到访更加沉重凝重。初次来时还带着探秘的谨慎与好奇,此刻历经甬道机关、阴童拦路、痛失同伴的惨痛过往,再踏此地,只剩满心的警惕、隐忍与沉甸甸的执念。每个人都敛住周身气息,放稳心绪,目光沉沉落在古墓入口的方向,心底清楚,这一次再度入墓,不再是简单的山野探秘,而是一场与人心算计、地底凶险、千年秘辛的殊死周旋。

      四人默契散开,各自寻了错落的嶙峋巨石、参天古木的浓重暗影隐匿身形。彼此拉开数丈间距,呈犄角合围之势,既能暗中相互照应,防备周遭突发的阴煞诡变,又能时刻提防未知来人的暗藏杀机。

      众人皆是一身利落贴身的深色劲装,剪裁修身利落,无多余配饰累赘,便于山林穿梭、地底攀爬腾挪。背上背负着经过连日隐秘整顿、内外分层加固的登山行囊,外层看似只是寻常野外研学的衣物干粮、普通勘探器材,夹层与内侧暗袋里却藏满了全面检修完备的精密器械、防身利刃、镇煞辟邪的民俗器物,还有苏清鸢亲手手绘的符文秘图、古墓完整路线手记与巫祭禁制破解笔录。衣袂紧紧裹住身形,敛尽所有外在动静,呼吸压得极轻极缓,几乎与周遭的夜色、雾色、山石草木融为一体,不显露半分人间烟火气息。

      每个人的心神都绷至极致,耳目灵识尽数放开,凝神捕捉着风动叶落、泉滴叮咚、草石摩擦的每一丝细微异响。目光如暗夜寒星一般,牢牢锁定山坳入口那条被浓雾彻底封锁的林间小径,静静等候金成寺那位深不可测的老主持如约赴约。

      山林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晚风呜咽穿林,泉滴叮咚坠石,冷雾在身前缓缓流淌翻涌,像无声涌动的暗潮,漫过脚边荒草,缠上腰间衣袂。湿凉的夜露浸透发梢衣袂,阴寒之气缠绕周身经脉,那股阴冷压抑的氛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攥紧了人的心神,让人不敢轻易喘息,只能屏息静待。

      林子墨袖中暗扣着祖传风水罗盘,玉质磁针在密闭的罗盘天池之内不住微微震颤,不安地左右摇摆、盘旋不定,显然被山坳间淤积的浓郁阴气彻底扰乱了地脉气场。他眉头微蹙,眸光沉敛,暗自以目勘测周遭风水格局,只觉这片山坳藏风聚阴、锁魂纳煞,地脉走势迂回诡异,暗合上古巫祭封禁镇魂之术,天生便是埋葬亡灵、封存惊天秘辛的万古凶地,也难怪上古先民会择此处开凿大墓,以山川为牢笼,以地脉为祭台,将一切隐秘深埋地底,与世隔绝。

      苏清鸢静立在一方硕大的青石阴影之后,身姿娉婷静立,眸光轻阖复启。澄澈细腻的眼眸缓缓掠过崖壁石纹、草木枯荣、雾气流转的轨迹,心思敏锐如丝,能清晰察觉到这片沉沉夜色之下,无数细碎缥缈的阴气流丝正无声游走、交织缠绕。那些阴气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压覆在整片山坳上空,化作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气场,让人胸闷气滞,心神难宁,仿佛周身每一处角落都潜伏着窥伺不散的阴魂怨灵。

      沈知行倚着一棵枯老苍劲的树干而立,身形沉稳如山,面容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他看似闲适放松,实则早已将山坳所有退路、避险掩体、藏身死角、突发撤离路线、墓口周遭的隐患点位一一默记于心。他素来理智冷静,沉稳审慎,越是身处这种幽诡莫测、吉凶难料的绝境环境,心境便愈发沉淀克制。心底深处,对那位即将现身的老主持,又多了几分深藏骨髓的忌惮与戒备。他深知能在深山古寺蛰伏数十年,通晓古墓格局、掌控地脉阴煞、精于人心算计之人,绝非寻常隐僧那般简单,其城府、底蕴、手段,都远远超出常人想象。

      潘崇立身于最前方的古木浓荫之下,身形挺拔如苍松孤峰,稳稳伫立,不动如山。心口贴身藏匿的青铜玄枢钥,隔着层层衣襟布料,正随着周遭地脉阴气的流转起伏,泛起一缕极淡极幽的冰凉共振。古钥隐隐感应到远方一道沉稳浩瀚、深邃如渊的气息,正顺着山脊地脉,不急不缓地朝着山坳方向缓缓靠拢而来。他眸光冷冽如千年寒潭,面容大半隐在树影雾色之中,不露半分喜怒情绪,周身气场收敛到极致,只静静伫立,默然等候来人。

      时间在死寂的氛围里缓缓流淌,每一声山泉滴落,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之上,绵长而煎熬。浓雾依旧在林间漫卷飘荡,将山道遮得朦朦胧胧,咫尺之外便看不清景物轮廓,仿佛隔绝了尘世与幽冥的边界。四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异动,任由夜露浸染发梢衣袂,任由阴寒缠绕周身经脉,耐着性子静静等待那道神秘身影的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四人凝神静候之际,山坳深处那条被白雾吞没的林间小径上,骤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变化。

      原本肆意散漫、无序飘游的山间冷雾,像是被一只无形无迹的大手隔空引动,骤然收敛流转的姿态,顺着山道两侧缓缓向两边分开退散。氤氲白雾如轻纱垂帘,层层叠叠,左右分流退让,在山道中央空出一条笔直狭长、朦胧空灵的雾中步道。步道周遭雾色缭绕氤氲,如梦似幻,似通往世外仙山的绝尘幽径,又似连通幽冥古境的阴阳通路,透着一种超脱凡尘世俗的玄妙静谧。

      整条山道静得离谱,没有脚步踩踏枯枝的脆响,没有衣袂拂过草木的轻鸣,没有山石挪动、枝叶晃动的半点异声。

      来人仿佛并非行走在凡尘的泥土山路之上,而是踏凌于雾色云气之间,行于虚空缥缈之中,不染半分山间尘泥,不扰一草一木生机,无声无息,无迹可寻,仿佛自始至终都融在这片山野夜色里。

      浓雾深处,一道浅淡的灰白身影,自迷蒙烟罗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初时只是一道模糊氤氲的轮廓,被厚重白雾层层包裹笼罩,虚实难辨,看不真切容貌身形,只能隐约分辨出宽袖僧袍的飘逸轮廓,身形清瘦苍劲,步履缓而沉敛,自带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寂气韵。随着两侧雾霭缓缓退散让路,那道身影一步一步缓缓走近,轮廓由模糊渐至清晰,却始终被一层淡淡的雾韵笼在周身,仿佛隔着一层天然生成的磨砂玉纱,朦胧缥缈,看不真切眉眼神情,自带一种与天地山川相融、游离于红尘之外的玄妙莫测。

      他步履轻缓从容,每一步落下都轻盈若羽,落地无声。脚下的荒草不曾弯折半分,地面的碎石不曾挪动分毫,林间的落叶不曾惊起一片,周身周遭的气流平稳静谧,仿佛他本就是这夜色、浓雾、山林地脉的一部分,生来便扎根于此山此水,不属凡尘,不入俗世。

      一身洗得岁月泛白的灰色僧袍,宽袍大袖,衣袂垂落如云垂瀑,边角随着山间夜风微微轻轻拂动,却始终纤尘不染,不沾半点夜露山灰。满头银丝如雪,须发皆白,梳理得整齐却不刻意,随意垂落肩头,在朦胧雾色里泛着柔和温润的浅光。面容大半隐在雾影与银发的遮掩之下,眉眼半遮半掩,既有老者历经沧桑的温和慈和,又藏着深潭般望不穿的幽邃城府,一静一动之间,自带山河沉淀的厚重气场。

      手中那串常年捻持的老旧佛珠,静静垂在身侧,阴沉古拙的木珠纹理沧桑,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在暗夜雾色里泛着内敛哑光,全程没有半点碰撞晃动之声,安静得已然与主人的心神凝为一体,不分彼此。

      他周身缓缓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檀香,淡而悠远,不浓不烈,不张扬不刺鼻,丝丝缕缕弥散在空气之中,悄然压过山间的土腥、腐朽与阴浊之气。清檀气息与夜雾相融缠绕,与山林阴气相衡相制,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雾色流转骤然变得温顺平和,那些游走不定、伺机侵人的细碎阴气流丝,竟似心生畏惧一般,下意识绕开他周身气场,不敢靠近分毫,俯首避让。

      这般浑然天成的气场,这般引雾开路、镇煞伏阴的玄妙手段,绝非寻常山野苦修的老僧所能企及。这不是刻意故作高深的伪装,而是数十年盘踞深山、勘破地脉玄机、精研巫祭古墓、常年与阴煞怨灵相伴,日复一日养出的浑然底蕴。人未近,气场已先笼四野;身未临,山川雾色已为之俯首。踏雾而来,步虚无声,融于夜色,合于阴阳,缥缈如隐世真僧,沉敛如蛰伏渊龙,周身每一缕气息、每一个步履、每一寸仪态,都透着深不可测的神秘与威严。

      隐在暗处的四人,此刻呼吸不约而同放得愈发轻微,心底齐齐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凝重。先前在金成寺庭院对峙之时,他们只觉这位老主持心机深沉、老谋深算,是个披着僧袍精于算计的枭雄之辈。可此刻置身夜半荒山、浓雾锁坳的幽诡夜色里,亲眼目睹他引雾开道、踏雾临山、气场镇煞的玄妙姿态,才真正窥见此人底蕴的冰山一角,深邃莫测,难以估量。

      老主持不急不缓,踏着雾中步道,一步步行至山坳中央的空旷之地,缓缓驻足立定。

      他并未转头四顾张望,也未曾开口出声呼唤,仿佛早已以心神洞悉四人藏身的每一处方位,无需目视探寻,无需言语问询。只是静静立在雾色中央,身形孤清如崖边古佛,寂然如山间磐石,任由夜风拂动僧袍衣袂,任由夜雾缠绕周身眉眼,不动不摇,不语不躁,静如山岳沉渊,敛尽世间锋芒。

      整片山坳的气场,已然被他一人悄然掌控。雾随他意流转,风随他息放缓,阴煞随他气场退避,山川随他身影凝寂。无形的沉稳气场如静水漫溢,缓缓铺散开来,漫过嶙峋巨石,漫过参天古木,漫过四人藏身的每一处暗影角落,温和之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掌控之力,悄然笼罩整片荒坳,锁住八方动静。

      良久,老主持微微抬眸,穿透朦胧流转的夜雾,目光淡淡扫过暗处四人隐匿的方位,苍老平缓的嗓音悠悠响起,声线温润空寂,带着山间古寺独有的空灵禅意,又藏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深沉,在静谧的山夜里缓缓飘荡:

      “四位施主,如约而至,老衲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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