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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倘若他不从 公子面容生 ...

  •   赵灵汐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懒腰的同时,揉了揉发沉的额头。

      昨夜那场梦,历历在目,恍如隔世的血海深仇。

      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她少时相伴的竹马。一身红袍,意气风发,他身旁挽着的,却是当朝丞相的千金。

      那二人立于她面前,眉眼间尽是趾高气扬的嘲讽与轻蔑,过往的情分,早已荡然无存。

      当然,相府千金绝非善类,眼底流转着算计,暗中布下阴谋诡计。

      他日,要将她这金枝玉叶配与垂垂老朽,屈身为妾,凄凄惨惨度过一生。

      后来,一人在院时强行掳走,拖拽至无人巷陌,扔进了一群乞丐之中。

      屈辱与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呼救,望见了那最不愿见的身影。

      刘浩槿就站在巷口,锦衣华服,身旁佳人依。他竟视她如草芥,不顾儿时情分,毅然决然地挽着佳人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再无回头。

      万念俱灰中,那些乞丐蜂拥而至,撕毁了她的尊严,也糟蹋了她的性命。

      在无尽的痛苦与怨怼中,她含恨而终,化作一缕孤魂,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荣华与恩爱,长长久久。

      这场梦,惨烈得令人窒息,这股背叛的滋味,仿佛穿透了梦境,真实地灼痛着心魂。

      随后起身梳洗,赵灵汐推开窗棂,檐角垂落细密水帘,夜雨竟不知何时绵绵而下。

      小院不大,经春雨洗得澄澈,阶前几株海棠疏枝横斜,虽无繁花映掩,反倒透着几分清疏雅致。

      旁侧一口半旧的青瓷鱼缸里,几十条金鳞红鲤往来倏忽,灵动活泼。

      她叉着腰,倚在窗畔轻喃,这老天爷好似有流不完的清泪,淅淅沥沥没个尽头。

      噫……都怪该死的噩梦!

      正怅然间,篱笆外传来王婆的吆喝:“汐丫头!昨日说亲,你失了约,那青年郎一早便来埋怨我哩。”

      “你此刻可有空?公子已在我屋里候着,方便来你家坐坐吗。”

      赵灵汐本欲应声“有空”,颓然扶额,屋内尚卧着个不明身份的俊郎,忙改口:“没空,我待会儿另有要事。”

      青年听到声响,缓步走出宅院,对着赵灵汐深深一揖,“赵姑娘安好,小生有礼了。”

      赵灵汐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公子早呀!只是我今日确实没空。”

      不待青年再言,她便轻轻合上了窗扉。

      王婆一脸歉疚,连连躬身:“对不住对不住,许是灵汐有要紧事,今日多有叨扰。改日,改日再约便是。”

      青年虽面露失落,依旧礼数周全:“无妨,多谢王婆告知,小生先行告辞。”

      王婆送他出院门,那青年仍不死心,撑着油纸伞守在赵灵汐院外,静静等候。

      院里早早醒来的裴烬,将院外的一言一行,听得一清二楚。

      他躺在床上,眉宇轻锁,颤巍巍地支起身。

      乡野之间,倒是风流热闹。

      门从内轻轻推开,赵灵汐步履轻盈地走来,怀里抱着她那口压箱底的大木箱。

      她将木箱往桌案一放,朝床榻瞥了一眼,柔声问道:“公子醒了吗?若是还没歇够,我便出去一趟。”

      裴烬动了动手臂,腰部用力撑起身子。

      赵灵汐伸手想去扶,被他抬手轻轻挡回,态度疏离:“不必。”

      他心底冷漠,暗自轻嗤,这小丫头装得温顺,想来也急于脱身赴约,连片刻都不愿多留。

      “在下裴烬,敢问姑娘芳名?”他沉声问。

      赵灵汐落落大方,敛衽一礼:“赵灵汐。”

      话落,她从匣子里取出一瓶金疮药,递了过去:“既然醒了,这药你自己涂吧。”

      “多谢。”裴烬接过药,正欲解衣,手上猛地一顿。

      眼皮一掀,“灵汐姑娘……这是?”

      “嘻嘻,我怕你晕过去,得看着你涂才放心。”

      赵灵汐拉过椅子坐下,非但没有避嫌,反倒手肘支在桌沿,眸光亮晶晶,明目张胆地望着他,一派坦荡又促狭的模样。

      她是真的想看。

      谁让这人,长了一张风华绝代的俊脸。足以让她把所有规矩都抛到脑后。

      见裴烬眉峰微蹙,似有不虞。

      她老老实实打开压箱底的木箱,从底层翻出一本封皮陈旧的《风雅秘戏图》,自顾自地看得津津有味。

      书页间,绘着些缠绵旖旎的图样,她其实没怎么看进去,画册的人不及这人好看,小心思全在他身上,又怕唐突。

      假装看得一脸平静,偶有几眼从册子上方溜出去,目光直愣愣落在他身上,半点儿不躲不藏。

      裴烬并未脱衣,只是静静坐着,眼神浅浅扫过那本册子,又落回她脸上,等着她看完。

      未出阁的姑娘家,分明是一副耽于美色、心无城府、毫不掩饰的轻佻。

      想暗杀他?可笑至极。

      寻常姑娘家见了这等东西,多是羞怯躲闪,偏她神色坦荡,眼底不见半分羞怯,只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散漫。

      以色惑人的手段,
      是真性情,还是演给他看的伪装?

      谬矣——
      分明是本性如此,色胆包天。

      裴烬弯指微叩,眸底冷意微沉,疑云密布。

      这丫头,远比看上去要复杂。

      一介乡野孤女,孤家寡人,身怀宫中秘药,又不知礼数、大胆轻率,背后必定有人授意。

      赵灵汐时不时从书页间偷瞄他一眼,笑语盈盈:“裴公子,别害臊呀,昨日你的衣裳还是我帮你换的呢。不必拘谨,尽管放心擦药。”

      话音落,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快得叫人抓不住。

      她贪慕美色、胆大肤浅。
      或许是藏得越深,才越安全。

      “你……不知廉耻!”裴烬沉下脸,声线冷了几分,仿佛在评判一件赃物。

      他心绪淡然无惊,只觉这女子浅薄浮夸,更不值得留手。

      若不是昨夜他重伤力竭,意识松懈,听她一声“哥哥”软语相求,哪轮得到这小丫头如今恶意调侃他。

      “哎,这话可就不对了。我救你,没让你以身相许,你倒反过来污蔑我?”赵灵汐啪地一声合上书本,俏脸一扬,半点不畏。

      裴烬双臂抱胸,话中带刺:“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嫁给本……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脸皮倒真够大的。”

      “谁要嫁你了?你既住在我这里,受我照拂,从今日起,便算是我雇下的人,留在我身边当个看院护卫。”赵灵汐抱着木箱凑到他面前,“这些物件先作定金,食宿我管,你只需护我安危。”

      自祖父辞世以后,临终前的殷殷嘱托,刻在赵灵汐心间,从未敢忘。

      老人家一生历经风雨,临走前反复告诫她,孤身女子在世,务必洁身自爱、谨言慎行。

      若是手头有富余的银两,定要寻一个称心如意的仆人留在身边,一则能搭手照料起居,二则关键时刻可护自己周全,以防突如其来的祸事与不测。

      赵灵汐将这番遗言奉若圭臬,时时刻刻谨记于心。

      如今眼前这裴烬,虽说身份不明、来历莫测,可他瞧着异于凡人。

      既被自己救回院中,与其留着一个未知的隐患,不如将他收为己用,牢牢握在手中,乃是万全之策,也不枉费祖父一番谆谆告诫。

      再加上面容生得这样好,日日观望,也赏心悦目。

      裴烬扫了眼箱中物件,零零散散,几枚玉佩不算贵重,一支镶金玉镯,还有一支褪色的小字筏,上面刻着“小昭”二字。

      凭几支俗物买下他,妄想拘他于此处,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是箱中摊开的春宫图,实在晃眼,难不成这小丫头不懂男女有别,没羞没臊地暗示他?

      可惜他得了狂症,于男女之情,向来寡淡,全无半分心思。

      “倘若我不从呢?”裴烬把玩着瓷质药膏瓶,眉梢间漫不经心,语气里藏着上位者的轻慢与矜傲,自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赵灵汐闻言,索性俯下身,故作了然:“我虽不知你底细……难不成是满门抄斩,你才被人追杀,逃难至此处。”

      满门抄斩?裴烬暗自冷哼。
      倒是会装模作样,故作聪慧。

      小丫头又凑到他近前,杏眼圆睁,摆出一副威逼利诱的态度,脆声说道:“无妨,我都不嫌弃你出身。你若执意不肯,大不了我便送你去见官,咱们闹个鱼死网破,不是你受惩便是我闹心,总归没你的好果子吃!”

      裴烬低低轻笑一声,笑声清冽,裹着几分睥睨,“好主意,灵汐姑娘尽管试试便是,在下奉陪到底。”

      他重伤在身,依旧气场沉冷,中气十足,根本未将这等威胁放在眼中。

      真要闹到官府,先死无葬身之地的,只会是她。

      四目相对,两道目光在半空骤然相撞,仿若擦出无形的星火,气氛一时凝滞,双方暗中较劲。

      平日里垂眸时沉静无波,仿若深潭寒水,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藏着他身份不凡的内敛与矜傲。

      这般近距离对视,赵灵汐心头先慌了半分,不知不觉,眼眸下意识往下一瞥,猝然闯入男子半开半掩的衣襟,瞧见那结实饱满的胸肌,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败下阵来。

      眼前这人衣衫不整,浑然不觉自身模样有多勾人,反倒让她心乱如麻。

      她慌忙拿起手边的话本子,死死挡住自己泛红的脸颊,偷偷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催促:“快些涂药吧,我一早起来还未用早餐,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裴烬将她那点心旌摇曳的龌龊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心中暗哂,浅薄可笑。面上不动声色,径自背过身默默擦药。

      空气一时静谧,针落可闻。

      赵灵汐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再也不好意思多逗留,匆匆抱起那口木箱,脚步略显慌乱地往外走。

      “你好生在屋中歇息,我去去就回。”

      裴烬未应,只沉默着抹完药膏,待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才下床推开窗棂。

      赵灵汐出门时,恰逢雨势又起,院外青年见了,忙将油纸伞递过去。赵灵汐推辞不过,只得接过,与他并肩走了几步,以示谢意。

      这一幕落入裴烬眼中,只更坐实了他心底判断。

      纯粹是个趋炎附势、左右逢源的田园女子。

      他眸色冷沉如寒潭,周身狠厉悄然升腾,对这女子最后一丝半分的松懈,也尽数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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