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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俊郎有点凶 “只怪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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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强撑一丝神智,他瞻顾四周,不见一人。
竹筋土墙,陈设简陋,寥寥几物,狭小竹舍,一览无余。同他过往置身的锦绣繁华、腥风血雨,全然是两个天地。
眼前少女衣衫半湿,体态婀娜,凹凸有致,浑然天成。鬓发微乱,一双杏眼清澈透亮。方才她濒于窒息的慌乱,与此刻勉力维持的平静,两种神色更迭,尽数落入他眼底。
是救了他的人。
可即便是救命恩人,也不能抵消他刻入骨髓的戒备。
怔忡间,反倒添了几分阴冷的趣味,送上门的猎物,总归要看看意图。
那支箭刺向左胸过半,入肉颇深,周遭皮肉早已被血渍浸透黏连,所幸未伤及心脉。
裴烬薄唇咬得渗血,齿尖嵌进肉里,喉间压抑着濒死般的喘息,凭着一股狠劲,似享受自虐,不顾剧痛,毒素蔓延,右手猛地扣住箭尾。
下一刻,紧咬牙关,手腕猛然发力。
“嗤——”
沉闷的撕裂声响起,血肉被强行剥离的剧痛席卷全身。
裴烬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剧烈抽搐,一言不发,轻扯出一抹极淡的、病态的笑。
眸中杀意浓烈,像刚从炼狱归来的煞神,硬生生将那支断箭连根拔起!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襟,也溅在了榻旁的矮几上。
险些昏死,却仍强吊着神智,不肯露半分脆弱。
赵灵汐看得呆若木鸡,原本还踮着脚想帮忙,此刻被这画面惊得魂飞魄散,小脸惨白,倒退两步跌坐在地。
袖角扫落桌沿灯笼,“啪”一声滚落在地,火光摇曳,照见她满脸惊魂未定,呼吸急促。
“……好狠……!”
她双膝无力,险些要哭出来,连反应都忘了。
须臾,裴烬双目一阖,再度佯装昏死。
赵灵汐爬了起来,望着他毫无波澜的面容,终是无奈叹了口气。
这人到底是谁?对自己,竟残忍至此。
月白衣裙早已被溪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湿冷且难受。
屋子狭小简陋,四下无遮,她只得背过身去,飞快解了外衫,换上一身干爽襦裙。
这时,一阵尖锐痛感扎入四肢百骸,裴烬几乎是反射性地睁开眼,眼尾微斜,余光瞥见一道纤细腰身,盈盈一握,素白莹润,竟晃得人神志微滞。
他瞬息收回目光,闭紧眼眸,心底冷嗤。
这般粗鄙村野少女,也敢在他面前故作姿态,妄图勾引,实在自不量力。
上一个刻意在他身侧,卖弄风情的奸细婢子,被他亲手拧断脖颈,身首异处,弃尸乱葬岗,烂作一堆白骨。
赵灵汐换好衣物,才想起榻上的人重伤在身,需得尽快敷药止血。
若是真死在这屋里,她少不得要替他收尸,徒惹一身骚。
她快步走到屋角旧木柜前,翻箱倒柜,从柜底一个雕花木匣里取出一小盒药膏。
木匣是祖父临终前特意叮嘱她收好的,称是祖传瑰宝,不可轻易示人。她一直不知其有何不同,普通药盒而已。
木匣看似古朴无华,边角却藏着精细缠枝莲,药膏开盖一瞬,一缕清冽醇厚的药香散出。
赵灵汐完全不知此药珍贵,权当是祖父留下的寻常伤药,捏着药膏走向榻边,蹲下身,小心翼翼要替他敷药。
裴烬鼻翼轻颤,那药香入鼻的刹那,本是伪装昏沉的他,周身阴郁凝缩如朝雾,满腔疑云,眸底惊涛骇浪,疯戾渐盛。
这味道是……御药房秘制的御用金疮圣药?
此药百毒可解,宫中独供,千金难寻,绝非乡间寻常草药可比。唯有皇室宗亲、当朝权贵方能得赐,民间绝无流通,哪怕是富商巨贾。
他身居摄政王之位,掌宫廷内外诸事,日日接触,对这药香再熟悉不过。
除了宫中皇室成员,便只有丞相、皇太后这两股权势滔天的势力,能轻易拿出此药。
裴烬脑中一闪——
此番下江南,本为巡查漕运、震慑地方……
五日前,不料途中惨遭奸人暗算,一路追杀,即便身手敏捷,寡不敌众,中箭昏迷多日,不多时坠溪,在水中泡醒。
幕后黑手,无非是丞相一党,或是皇太后阵营,两方皆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掌控朝野大权。
一个纯净、看似一无所有的孤女,衣着朴实,怎会有皇家御用秘药?
这丫头,定然不是普通田园姑娘。
要么是丞相安插的细作,要么与皇太后一脉有所勾连,借着再生之恩接近,伺机对他取他性命!二者必居其一!
他曲指几不可查地收紧,骨节泛白,杀意弥漫却强行克制。
眼下他重伤未愈,贸然动手非但无法脱身,反倒打草惊蛇。
不如将计就计,暂且装昏,静观其变,等他伤愈,定要将这丫头剥皮抽筋,让她背后之人血债血偿。
赵灵汐面色凝重,丝毫未察此人内心的惊涛与杀意,只盯着他胸口的伤口。
她下意识敛衽,软语小声嘀咕:“啧啧……这伤口看着好吓人,流了好多血,赶紧敷上药,好得能快些,不然留疤就可惜了这张玉面。”
又勾唇偷笑:“若能夜里拥着入睡,折损几年寿数,胜过世间万千荣华。真恨不得扑上去……管他什么身份,按在怀里,好好欺负一番。”
她语气软糯,小脸真切疼惜,皆由颜控作祟。谪仙般的美男受了伤,她于心不忍,心底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旁的算计与私情。
裴烬闭着眼,将她的话详尽听入耳中,疑虑更深。
此女故作单纯、言语轻浮,必是刻意伪装的戏码,想借此麻痹他的心神,真是好手段。
好一个心思败坏的丫头,他见得太多,等戏演完,定让她生不如死。
夜阑更深,四壁萧然。
寒冷侵骨,赵灵汐替人敷好金疮药,一时犯愁。
本朝民风开放。
可……这夜里同处一室,该如何歇息才好。
男子身上的玄色衣袍,方才处理伤口时被她剪破一道口子,已是不能再穿。
她转身去往祖父生前的居室,取了一件祖父遗留、从未上身的粗布衣衫,折回屋内,轻轻搁在榻沿。
她俯身前倾,伸手谨慎将男子半扶起来,一手稳稳按住他肩头,欲要褪下他身上湿透染血的玄衣。
岂料,男子外表看似身形挺拔峻峭,实则内里体格魁梧,肌理紧实,昏迷中无力支撑,片刻又重重倒了下去。
“唉……”
赵灵汐被他带得身形不稳,踉跄着往前一扑,整个柔若无骨的身躯,严实合缝压在男子胸膛上。
四处昏昧,暗影浮动间,裴烬气息沉如深潭,微阖的眼睫下,寒光倏然一闪。
“诶呀!——公子对不住!”
她掌心恰好按在男子欲色萦绕的胸腔,纹理细腻,筋腱隐起,刚劲柔软,温度又烫得惊人,慌忙触电般弹开,一时方寸大乱。
躺着的人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紧绷的脊背瞬间僵直。
一抹软玉温香贴在胸前,刹那间便点燃了他胸腔里翻涌不止的戾气。
赵灵汐慌乱间……又蹒跚一步,手掌再度不受控地按向他胸膛,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捻动。
腼腆暗忖:美男,胸肌紧实有韧度,触感极好!
察觉自己举止轻佻,她羞赧地轻捏了捏脸颊,低声致歉:“只怪公子诱人,我并非有意。”
心底暗自咕哝:坊间话本所言,果然不假。
你方才掐本姑娘那般狠,我讨回些小利息,天经地义。
有了方才的失态,赵灵汐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顽意,面不改色心不跳,替男子换好了衣衫。
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便轻手轻脚去往旁侧主屋,倒头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丑时初刻。
黑漆漆的主屋,门口伫立着一道颀长高耸的身影,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痛得他恣意,仍缓步朝赵灵汐行去。
裴烬未曾料到,他身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素来万人敬畏忌惮,竟会沦落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险境。
身上并无半件利刃可用,他思忖,仅凭一双空手,亦能轻易扼死此女。
她既敢伸手触碰、轻薄亵渎于他,便该为此付出性命代价。
无论她是丞相的奴才,还是皇太后的眼线,他何须等她亲口招认——
死人,才最能守秘。
裴烬一步步挪动着身体,行至床沿,居高临下睨着这将死的小丫头。
容颜生得倒是标致可人,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抬手出掌,快要触上赵灵汐纤细的脖颈。
她忽然一惊一乍,低呼一声,裴烬只当她已然惊醒,指尖疾点,封了她一处穴道。
赵灵汐登时下·身动弹不得,而他只需稍一用力,顷刻,轻而易举拧断她颈骨。
四下静谧,窗外月朗星稀。
赵灵汐似是身陷梦魇,忽而吐出一声柔婉轻盈的梦呓:
“……槿、哥哥。”
一字入耳,如尖鞘销魂。
温软的“烬哥哥”撞进耳膜的刹那,裴烬浑身僵滞。
童年碎片自脑海呈现,记忆倒卷,在黑暗中徐徐铺展。
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小小姑娘,紧紧拽着他衣摆,在庭院玩耍,她还从颈间摘下半块白玉佩,塞进他手心,软声细气地唤:“烬哥哥,你走慢些……此玉一分为二,你我各执一半,日后定能相见。”
夜色如墨,屋内静得可闻彼此呼吸。
“呜、槿哥哥……”
赵灵汐不知梦到何等往事,两行清泪潸然滑落,沾湿脸颊,瞧来楚楚可怜。
荒寒寂冷的岁月里,唯一的一束光,曾牢牢挡在他身前,捂住他的唇,轻声道:“莫作声,烬哥哥,我保护你。”
彼时,少年瑟瑟发抖,被那小女娃护在怀中,亲眼见证身着绛色官服的长须高官,领着一众兵卒在府中为非作歹、对府邸家眷肆意屠戮。而他的亲生父母为护他行踪不泄,惨死眼前。
后来他一场重病,神志不清,但凡近身的人皆被他斩杀。
唯一不叫他反感的小婢女,失联后,也惨死在皇太后手中。
只余下半块锦鲤温玉,藏于衣襟内,岁岁温养,悠悠数载,权当是唯一念想,未曾离身片刻。
手掌悬在她颈侧,杀意沸腾,却偏偏迟滞了半息。罕见的、奇异地缓了下来。
裴烬凝眸深邃,落在她娇俏的脸庞上,周身杀意渐渐敛去,只余心底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捻着衣襟里的半块玉……
……终究,还是忍了这一回。
暗影浮动,床榻上的人儿翻了个身,含混低语:“——呸!刘浩槿伪君子,谁又看得上你!”
只可惜,已然转身离去的人,并未听见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