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侦探异闻录》薄雪煎茶

13、Chapter 13 锈蚀残响 锈

　　锈河镇是个南北走向的梯形小镇。
　　北面是钟源等人此行的目标——锈河配件厂，南面则是广袤的农田和居民区，中间由一道东西走向的主街分隔开来。主街西侧是被针叶林环绕的教堂、政府、警署，东侧是人满为患的集市、酒吧、商铺，以及一栋醒目的四层高的洲际酒店。

　　这栋用大理石铺砌外立面的洲际酒店，是除了熔炉塔以外镇上最高的建筑。五年前建成，是老汤姆的私产，主要用于接待配件厂的客人和打点州里来的大人物，很是气派。但如今随着订单量下滑，酒店的经营状况也不复从前，维系起来有些困难，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颇为残破。不过最近似乎有很多外地人涌入，酒店的生意竟有些起死回生——从亮起的灯光来看，入住率不低。

　　钟源等人住的并非洲际酒店，他们被安排在了一家私营旅店里。

　　“锈河旅店”——便是这家私营旅店的名字。据说旅店老板和工厂主是叔侄关系，时常介绍一些客人过来照顾旅店老板的生意。

　　工厂主给钟源一行人预付了七天的房费，包含早饭。午餐和晚餐则需要自理。如果超过七天还没解决问题，他们就得自己掏钱，或者打道回府。

　　这些内容本应该由向导来介绍——如果抽到向导角色的参与者足够细心，就能从那张折成四折的地图背面发现这些用铅笔记录下的情报——奈何莫西干头的小伙不给力，死在了路上，喜获“大自然馈赠”的马车夫只得勉为其难地兼职下这份工作。

　　当然，这也是要收费的。

　　每人需要出2银币或5银币犒劳马车夫——之所以费用是2银币或5银币，是因为之前小胡子和白头老者在马车夫这里消费过，可以享受2银币的优惠价；而一毛不拔的钟源与络腮胡大叔是新客户，就只能付5银币的正常价。

　　钟源：“……”

　　这竟然也有价格歧视？！

　　或许是因为几人付了费的缘故，马车夫的态度还算不错。从聊天中，钟源等人得知，这个赶车的壮汉名为史列夫，是配件厂厂主的仆人。此次接人——“将他们这些愚蠢无知的外地人从机场接到锈河镇”是他的例行工作之一。
　　据他说，最近镇子上来了很多外地人，他光是赚“外快”都赚了好几袋银币。

　　马车夫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得意，还用手掌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钟源没有问他“外快”具体是什么。考虑到马车夫在料理小年轻的尸体时所展露出的老道与熟练，钟源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比较好。

　　不过这个背着猎枪的魁梧男人谈性倒是很高。或许是漫长的旅途太过无聊，又或许是因为面对这群如鹌鹑般乖顺的外地人，他终于找到了可以肆意挥洒恶意的对象。
　　马车夫灌了一大口麦芽酒，用手背抹了把胡子，开始向四人讲起锈河镇的一些奇闻轶事。

　　“看见这片田了吗？”他用马鞭指向车窗外，“这是农场主弗里恩的地，镇上的粮食有一半都是从他地里出来的。但凭良心说，这老家伙种地的手艺真不怎么样，你看看这些麦苗，焉哒哒的。如果不是之前跟着工厂主大人去外面的城市见过麦苗该有的模样，我们可都被弗里恩这老家伙给蒙骗啦！小麦磨出来的粉哪有这么难吃啊！”

　　马车夫又饮了口酒，咂咂嘴，继续说道：“那口井，看见没？淹死过人。有一年锈河发大水，井里的水也跟着涨高，把藏在里面的尸骨全都冲出来了，有好几具咧！后来还是教会出面，带着大家又是募捐又是祈福，才安抚了亡灵。但即便如此，每逢夜晚有人经过，还是能听到井里传来的呜呜声，就像有人在哭一样。”

　　车厢里一阵沉默。

　　一个声音弱弱地问道：“为什么不报警呢？”

　　“啥，报警？”马车夫瞥了一眼角落里不知谁发出的疑问，嗤笑一声，“你问我镇上发现尸体为什么不报警？嗐——这算什么大事，不就是死几个人吗？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没的！这镇上的家家户户，谁家还没少过人啊？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三个月前，锈河旅店的老板家的小儿子就死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却闪着兴奋的光，“那场面，啧啧啧，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印象深刻呐！他老婆当场就疯了，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最后还是黛布拉——啊，就是老板的女儿——收拾的。那姑娘，年纪不大，倒是比她那母亲镇定多了。”

　　“嗯？——你问为什么锈河旅店死过人，还安排你们住进去？”马车夫用看白痴的眼神扫了一圈车厢，“你是傻瓜吗？住宿是要付钱的！我跟着工厂主大人干了这么多年，身份尊贵的客人从来都只安排在洲际酒店，只有像你们这种穷鬼，才会被安排到那样的私营旅店。”

　　穷鬼参与者们：“……”

　　钟·穷鬼·源：“……”

　　她本以为自己一行人被安排在锈河旅店是有什么特殊安排或者剧情需要，没想到，竟只是因为自己穷吗？
　　而更无语的是，钟源记忆力颇好地回忆起了登录副本时那道系统提示音说的“已根据您的精神图景生成适配角色”。
　　——适配角色。
　　——适配。
　　所以与她的“精神图景”适配的，竟然是穷鬼嘛？！

　　钟源：（瞳孔地震）

　　被强制征收银币并听了一大箩筐马车夫的废话，四名参与者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美丽。好在锈河旅店近在眼前，他们很快就能摆脱这个虎背熊腰的可恶NPC了。

　　这栋旅店外观像是由普通民房改建而成，坐落在南片居民区里，坐东朝西，正脸对着一條南北走向的街道。街道与主街相连，沿途热闹得很——集市和各色酒吧一家挨着一家。顺着这条街往北再走五百米，就能看见那栋标志性的洲际酒店。

　　旅店共有两个门。正门开在西墙的四分之一处，是两扇嵌着玻璃的双开木门。门框上方用铁丝歪歪扭扭地缠着一串灯带，拼出了店名——“锈河旅店”，字迹在暮色里微微发亮，散发出黯淡的光。
　　后门则在东边，通向一个约三十平方米的后院。后院没有围墙封死，可以从旅店南侧一条只容两人并排走的小巷直接拐进来。

　　或许是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潮湿。松软的泥土地上很容易留下脚印。

　　院子的东北角，有个用木头撑起来的一米见方的小棚子，里面放着磨具、马槽、洗菜池，几把菜刀搁在台面上，角落里还堆着镰刀、锄头之类的农用工具。

　　马车夫把马车赶进后院，利索地卸下车厢，然后牵着马儿去槽边吃草。干完这些，他才朝身后的四名冤种参与者比了个手势——意思很简单：跟我走。

　　后门锁着，一行人只能绕回正门进去。

　　推开旅店正门，眼前是一个空旷的大厅。脚下铺着胡桃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墙面贴的是鸢尾花图案的墙纸，上面残留着大大小小的弹痕，凹凸不平，像是这栋房子挨过一顿枪林弹雨。

　　此时还没到晚饭时间，大厅里没有客人。左手边摆着三张胡桃木方桌，桌面干干净净。右手边是一架通向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很陡，入口旁边连着吧台。绕过吧台，有一级抬高的台阶，上面又摆了五张桌子。一道简易的隔墙把空间分成两个区域：靠南的一侧是后厨和老板一家的住处，中间有过道相连。

　　旅店老板是个短脸的红鼻头男人，又矮又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但没什么力气的小臂。

　　一见马车夫踏进门，他那张圆脸立刻就笑得满是褶子，眼睛里迸发出近乎谄媚的光亮。

　　他几乎是搓着双手小跑着迎上去：“哎呀呀，史列夫大人，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您给盼来啦！”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刻意的热络，仿佛是舔狗一词的具象化，“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吧？这一路可不近，您辛苦了辛苦了！”

　　马车夫一改在参与者面前那副“健谈”的模样，变得高冷起来。这个身材魁梧、背着猎枪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里走，只用眼神示意钟源等人跟上。
　　很显然，出于某些原因，他看不上旅店老板，却又不得不与这人打交道，因此连个好脸色都欠奉。
　　而旅店老板却像浑然不觉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锈河旅店的近况。

　　史列夫懒得听他絮叨这些琐碎，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随手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旅店老板的絮叨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在那把枪上黏了一瞬，喉咙里滚过一声不易察觉的吞咽，乖觉地闭上了嘴，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随即又堆了起来，只是多了几分不自然的殷勤。
　　他转向钟源等人，尴尬地搓了搓手：“这、这几位就是汤姆老板的客人吧？”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试探，“各位请放心，房间一早就收拾出来了，干干净净的，被褥都是黛布拉晒的，保证没有霉味儿！”说完还干笑了两声，眼神却忍不住往那把枪上飘。

　　提起黛布拉，马车夫终于斜了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兴趣，问道：“黛布拉呢？怎么没看见她人？”

　　旅店老板讪讪地笑着，立刻扭头用一道粗粝的嗓音朝过道方向喊起来——
　　“黛布拉——黛布拉你在哪里！快点给我死出来！”

　　那声音又响又糙，像砂纸磨过木板，和旅店老板刚才那副谄媚的腔调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