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侦探异闻录》薄雪煎茶

14、Chapter 14 锈蚀残响

　　“来了来了！”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姑娘从连接着后厨的过道窄门里钻了出来——正是旅店老板的女儿黛布拉·史密斯。

　　女孩长得很漂亮，身姿挺拔，像是一棵迎风而立的小白杨，与旅店老板不大相像。
　　灿烂的金发用宝蓝色的发带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常年劳作带来的红润，四肢健壮而有力。
　　她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粗布裙，裙摆上还沾着些面粉似的白渍。两只手显然刚碰过冷水，冻得发红，此刻正下意识地在裙摆上擦拭着。她紧张地问道：“爸爸，我在干活，您找我什么事呀？”

　　“黛布拉，”旅店老板的语气罕见地温和下来，短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是慈爱的笑容，催促道，“客人到了，快给几位远方来的贵客办理入住，带他们上楼看看房间。还有——”
　　他转向马车夫，脸上又堆满了笑，“给史列夫大人倒上一壶刚酿好的麦芽酒暖暖身子！”

　　黛布拉点点头，目光飞快地在几个陌生人脸上扫过，带着点好奇，但不多，像是早已习惯了镇上时不时冒出来的陌生面孔。
　　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向吧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壶，倒满一杯泛着泡沫的麦芽酒，恭恭敬敬地端到马车夫面前。

　　马车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眯起，神色间终于有了点满意。

　　安顿好马车夫，黛布拉从吧台后的墙上取下一串钥匙，对钟源几人微微颔首。
　　“请随我来。”

　　客房都在二楼，去往客房需要使用旅店入口处那架木质扶梯。只见年轻的少女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拎着裙摆，率先踏上了那个狭窄陡峭的楼梯。

　　楼梯大约有二十级，连着一条“匚”字型的走道，光线昏暗，只有西侧的两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几扇紧闭的铁门拥挤地堆叠在走道一侧，门上的油漆和楼下一样斑驳，把手锃亮。
　　六间客房从南向北沿着“匚”字型走道依次编号，分别是1号到6号。除了第五间房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清洁中”的木板外，其余五间都可以入住——正好对应五名参与者。
　　但鉴于莫西干头的小年轻已经死在路上，眼下便空出了一间。

　　眉形奇特的小胡子第一个上前。他站在走道里环顾一圈，目光在各扇门之间来回打量，最后选了理论上采光最好、也是离楼梯最近的1号客房。
　　他接过钥匙，没有说任何话，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由于他关门太快，钟源没看清房间陈设，只见到客房内有扇朝南洞开的窗户一闪而过。

　　第二个轮到钟源。她沿着走道往里走，脚步声在木板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回响。她选了最靠北侧的6号客房。
　　——既然小胡子选的1号房有朝南方向的窗户，那么与之对称的6号房应该有扇向北洞开的窗户。

　　果不其然，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面向的墙面上正是一扇紧闭的窗户。一股陈旧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用帘子隔成的简易淋浴间，简单得像修道院的僧房。
　　墙壁上甚至还有几个非常卡厄斯风格的、用白石膏粗糙填平的弹孔。

　　钟源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着灰的格窗，冷风立刻灌进来。
　　从朝北的窗户望出去，越过一排矮趴趴的民房，能看见矗立在雾霾中的洲际酒店的轮廓，以及更远处的配件厂，那座冒着红光的熔炉塔，正像一根巨大的烟囱耸立在那里，顶端的红光在雾气中一明一灭，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这座小镇缓慢跳动的心脏。

　　就在钟源向窗外望地功夫，白头老者和络腮胡大叔也都选好了房。两人分别入住了4号房和3号客房，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与小胡子毗邻的2号房。

　　随着两道关门声响起，参与者们全部入住完毕。几人并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来时的路上，另一行人马趁着夜色摸到了锈河旅店。

　　……

　　时间倒回到三小时前。

　　就在小胡子突然开枪击毙了莫西干头的小年轻的同时，针叶林的另一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正就地休整的三人也听见了枪响。

　　不是一声，而是连续三声。

　　年过半百的指挥官倏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市政厅的人此刻出现在这里，一定会感到惊讶——因为此处盘腿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带队在西区铁锈带围猎异血者的指挥官莱茵曼·骨瓷。
　　而与他呈掎角之势坐在地上的两个少年，则是那场变故中幸存下来的崇乐·骨瓷和星语·蓝珀。

　　他们的遭遇，要从一周前说起。

　　一周前，莱茵曼接到消息，西区侦测到异血者联盟的踪迹，疑似有新成员加入引发高位共鸣。为排除危险分子，他当即带领第三小队对新暴露的陷落者围追堵截，很快便将对方逼入铁锈带的某座废弃工厂。
　　崇乐和星语跟随他历练学习，顺便刷一刷军功履历。

　　为保障两名少年的安全，莱茵曼破例没有亲临现场，而是在五十米开外的废弃建筑顶层远程指挥。他做了万全准备，甚至从总部调来了重型武器。

　　然而情报出了错。

　　那根本不是什么刚觉醒技能的陷落者，而是异血者联盟中铁祭司的傀儡——其技能之一，便是将能量暴动或祭献仪式植入活体，作为诱饵发动自杀式袭击。

　　当那个时日无多的男人用嘶哑的嗓音喊出“胜利属于血盟”时，莱茵曼便清楚，一切都晚了。

　　下一秒，金属暴动。一个覆盖方圆数十公里的场域型副本瞬间生成，将在场的所有活物都吞没进去。

　　异血者祭献自身唤醒的副本，从不会对他们这些立场相悖的执法者仁慈。如果不是惮于那些高维存在的注视，莱茵曼相信，铁祭司更愿意将副本规则设定为“执法者必死”。
　　但因为那些目光的存在，作为副本设计者的铁祭司不能太过分，只能利用已有的副本设定给他们制造难度。

　　自变故发生之日，已经过去了一周。

　　一周的时间，足够三人见证一个副本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土地冒出嫩芽，抽出枝条，眨眼间长成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随后遮天蔽日的针叶林拔地而起。
　　浓雾从林间弥散，逐渐变浓，色泽呈现出诡异的深紫。昨天才测定的路线，今天就变了模样——河流变成小溪，丘陵塌成山谷。野兽开始出现，鸟类啼叫，猿猴嘶鸣。草窠里长出颜色奇异的花草蘑菇，蛇鼠毒虫隐藏在灌木丛中，随时准备给路过的旅人一个突袭。

　　不知过了多久，变化终于慢了下来。开始出现稳定的日夜交替，偶尔能在天气明朗的夜晚看见一小片缀满星星的夜空。
　　丛林中开始有马车经过的痕迹——或是几个深深的车辙印，或是几枚被人类牙齿啃食过的野果核。但从车辙印的磨损程度和野果腐烂的情况来看，那些痕迹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距离这么近的枪响，还是第一次。

　　枪声意味着人。无论是敌是友，人类总比野兽安全。因为人就有需求，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人需要活在关系网中。而有需求，就能沟通，就能交易。

　　莱茵曼指挥官看到了离开这片林子的希望。视野被浓雾和影影绰绰的灌木丛遮蔽，但陆地是连在一起的。
　　他凭借经验伏低身体，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经过技能强化的五感此时派上了用场——马蹄踩过碎石的声音，车轮碾过黄土坡的振动，清晰地传导到他耳中。

　　莱茵曼抬起头，向崇乐与星语比了个手势：“跟上。”

　　两名少年沉默着点点头。纵然疲惫不堪，仍强撑着站起来。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这一拨人，下一拨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他们等不起，也没有时间了。

　　经常跟着家里长辈在战场上奔波的崇乐还好。他相对强壮，身上穿的是骨瓷家族最新出品的战术服，最大限度地隔绝了物理伤害。这些天下来，除了被刀刃似的枝叶割破面颊，以及因误饮生水导致腹痛外，没有太多损耗。

　　但星语就不容乐观了。

　　蓝珀家族的人向来不善战斗。刚进副本不久，他就病了——被毒虫咬伤的地方开始红肿，一条猩红色的带状疱疹从耳后爬到脖颈，像狡猾的赤链蛇蜿蜒上白皙的皮肤。
　　虫毒引起感冒，并发鼻塞和流泪，即便服用了抗生素，低烧也始终不退。

　　为不拖累进度，他始终强忍着苦痛沉默前行。但肺部越来越吃力，每走几步就需要停下来大口喘息。那双如琉璃般澄澈的双眼已蒙上水雾，仿佛下一秒就会昏厥。

　　莱茵曼和崇乐都清楚，他撑不了多久。而一旦星语死在这个副本里，骨瓷家族和蓝珀家族的合作势必受到影响。

　　没有什么能动摇家族利益。
　　他们必须——也一定能——活着走出这个副本！

　　步行的速度比不过马车，但好在，地上留下了莫西干头死去后顺着马车一路滴落的血迹，蜿蜒向前。
　　这些新鲜的血迹既没有被虫蚁啃食，也没有被新长的植被覆盖。在道具「猎犬的嗅觉」指引下，它们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那便是迷雾丛林的出口。

　　不知走了多久，针叶林终于到了尽头。
　　入目是广袤的农田，几幢低矮的房屋散落其间。低垂的天幕下，远处城镇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便是锈河镇了。

　　尽管没有系统指引，三人仍凭借多年混迹副本的经验，向那座亮着稀疏灯火的城镇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