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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锈蚀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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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睁开眼的是不修边幅的络腮胡大叔。他坐在钟源对面，眼皮抬起时正好撞上钟源的视线——对视了一秒不到，他就垂下眼，率先移开了目光。
随后醒来的是眉形奇特的小胡子。他的眼睛像鹰隼，睁开的一瞬间就飞快地环视了一圈车厢，在目光划过钟源时微微侧目了一瞬，不知在想什么。
紧接着苏醒的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双目炯炯，腰背挺直。先扫了眼体格强壮的络腮胡，又瞥了眼坐在他身边的下塌眉小胡子，然后把视线投向钟源和莫西干发型的小年轻。
目光扫到小年轻的耳钉唇环、黑色纹身、以及头顶上那挑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后，老人的嘴角抿成一道直线，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赞同。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了约一分钟，那个莫西干发型的精神小伙才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他一醒来就下意识往腰间摸——想掏武器，但摸了个空。
进副本后一切非道具类的物品都会被收走，他那把藏在腰带里的匕首自然也不例外。
意识到这点后，他的表情从茫然瞬间切换成凶狠，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你、你们这些家伙竟敢对我动手……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吃素的，我、我是暴走帮的……一定、一定会付出代价……”
白头老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胡子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络腮胡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厌世状，眼神飘向车窗外。
见同行的三人都没兴趣给这位后醒来的参与者科普当下情况——或者说，都懒得跟一个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人浪费口舌。钟源只好开口：
“你先冷静下，我们现在在副本里。你的身份是向导，我们四个分别是工程师和维修工。目前还不清楚要怎么通关，你看看身上有没有关于副本的线索。”
她的语速不快，吐字也算清晰，但小年轻听完后一脸茫然，像做英语听力考试时听到了完全陌生的词汇。
他眨了眨眼，那眼神涣散得像隔着一层雾，嘴唇嚅动了半天，“什、什么维修工……什、什么？”那反应迟钝的样子，并未让在场的其他三人感到奇怪。小胡子更是再次冷笑出声。
钟源用刚才语速的四分之一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小年轻是听懂了。他倏地一下站起来，以一种正常人难以完成的扭曲姿态塌着半边身子，恶狠狠地瞪向钟源：“你、你凭什么命令我！”
钟源：？？？
这句话还能这么理解？！
络腮胡大叔把脸转向窗外。白头老者盯着地板。小胡子则靠回厢壁，抱着手臂，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身为穿越者的钟源不了解情况，但在本国待久了的人都门儿清——在叶子合法且满天飞的卡厄斯，这小伙一看就是吸多了。
钟源在「南瓜马车」中遇到的六位参与者，虽然年龄、职业各有不同，但都智商正常、头脑清晰，可以正常交流，这让她误会了大家的水平。其实像莫西干小伙这种不明不白就被卷进副本、生的意外死得随机的，才是多数参与者的真实写照。
见钟源没有理会自己，小年轻感到被侮辱了。他捋直了舌头，再次开口，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喂……我在问你呢……你、你凭什么命令我……”
像是厌烦了看他耍宝，回应他的是小胡子抬起的枪口——
砰！砰！砰！
三发激光弹洞穿了年轻人的身体，声音沉闷而短促，像用钝器捅穿一层湿牛皮纸。
钟源的瞳孔下意识收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撑开了一把破破烂烂的黑色雨伞。
这是她花费200银币网购的一次性D级道具「一把支离破碎的雨伞」。
——麦琪太太上街买菜时亲眼目睹了车祸，被撞死的是个英俊的小伙，黑乎乎的雨伞被马车车轮碾得体无完肤。麦琪太太冒雨捡回来给丈夫看，得意地说这是她的宝贝。而这把伞除了挡雨的基本功能外，什么都没有。
现在正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候。
猩红色的血花在留着莫西干头的小年轻身上绽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眼神里甚至还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喷射的血迹被钟源及时撑开的雨伞挡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点溅在她的黑色皮靴上。
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除了开枪的小胡子早有准备地侧身避开，白头老者和络腮胡大叔都被淋了一头一脸。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在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中逸散开，混合着老旧的皮革味和木头的霉味，令人作呕。
小年轻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向前栽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先是看了看依旧整洁的钟源，又环视了一圈另外两名参与者的狼狈模样，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用袖管擦了擦枪，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酷——！”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开枪杀人，其他人也没有问。似乎众人都从刚才的交锋中默契地认清了什么，此时车厢内寂静得可怕。
钟源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那张还在冒烟的枪口，「信息注解」无声地发动：
【检测到高危能量聚合体。
名称：无名者的馈赠
等级：S级
类型：单兵射击武器
描述：一把来历不明的老式燧发枪，枪身缠绕着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摸上去有温热跳动的触感。据传是一位不知名的枪械师在临死前用自己的心脏与某位存在做了交易，换来了“永远不缺子弹”的祝福。
状态：已绑定。该武器与持有者灵魂绑定，无法被偷窃、掉落或缴械——除非持有者死亡。弹容量显示为“∞”，理论上具备无限弹药。
备注：无限火力听起来很美好，但每次激发前需要约0.8秒的蓄力时间。近距离遭遇冷兵器时，这0.8秒足够让人身首异处。建议搭配队友或掩体使用。】
就在她好奇接下来如何收场时，车厢帘子被猛地掀开——
“你们这群愚蠢无知的外地人，看看你们干了什么？！”
马车夫气急败坏地探进头来，脸涨得通红。他刚才在路边撒尿，听见枪声提着裤子就冲过来了。
此刻看清车厢里的惨状，他的眼珠转了转，表情迅速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仿佛看见了大自然馈赠的棕熊，既贪婪又谨慎。
没等任何人开口，小胡子率先动了。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币，在指尖抛了抛，发出清脆的声响。
“20银币。”他老神在在地靠在车厢壁上，语气随意得像在买一颗白菜。
马车夫从背后掏出猎枪，枪口直接戳到小胡子的面门上——“100银币！”
“不可能，那太多了！”小胡子的语调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像是真的被气到了，“这不合规矩！最多最多50银币！”
马车夫将猎枪枪口又向前抵了一下，重重地戳了下小胡子的面门，留下一道红印。
“100银币。一分不少。”他一字一顿地说，“在锈河镇，我就是规矩！”
小胡子盯着他看了两秒，肩膀一垮，像是认命了。“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他爽快地掏出一把银币，数了数，递了过去。
马车夫接过钱，满意地揣进怀里。
两人讨价还价的过程中，白头老者抬头望天，络腮胡大叔低头看地，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钟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这才反应过来——那100银币是收买马车夫的价格，是封口费，是让这具尸体“从未出现过”的代价。
她感到自己在这个国家的生活经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上个副本「南瓜马车」教会了她如何在谈判中反制持枪的暴徒；而这个副本「锈蚀残响」开篇第一课，就让她亲身体验了在这片热土上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正确方式——杀人可以，但要付清洁费。
联想起从《卡厄斯生存手册》上读到的那句话：“在这片土地上，公正是持枪者的施舍，道理是子弹的余温。如果你的武器不够硬，那就准备好足够的银币——买命和买单，用的是同一种货币。”
钟源觉得，她只差一把趁手的武器就能学以致用了。
然而，更让她叹为观止的还在后面——
马车夫并没有像钟源预想的那样直接把尸体扔出去。而是弯腰，开始扒那具还温热着的尸体的衣服。
先是灰扑扑的大衣外套——副本提供给参与者的衣服质地上好，虽然被子弹射穿、浸满了血迹，但缝缝补补总能卖给镇上的人穿。
然后是不甚合身的衬衫和西裤，已经被血渍浸透，马车夫拎起来看了看，嫌弃地丢在一边。
最后是里面的衣服……
钟源不知道自己还适不适合坐在这里，车厢统共就这么点地方，马车夫干活的时候又不会背着人，在几番暴力拆卸下，莫西干头的小年轻很快就被扒得赤条条。
马车夫颇有成就感地抖了抖衣服，娴熟地从犄角旮旯里搜刮出副本提供给参与者的零碎物件，分别是：向导证、一张折叠起来被「信息注解」识别为“残破不全的锈河镇地图”的旧纸、手电筒、画图尺子、便携式扩音喇叭、防身匕首、两盒香烟、打火机、一些零钱。
他当着四人的面，将香烟、打火机、零钱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然后很懂行地晃了晃其他六样东西，不容置疑地嚷道：“400银币，你们谁要？”
高昂的价格令所有人呼吸一窒。
他虽然面向所有人，目光却直直看向小胡子。常年混迹在各色环境中的马车夫对等级格外敏感——自从小胡子开枪杀了年轻小伙后，车内的其他人就隐隐以他为先，自觉避其锋芒，连坐姿都下意识地往远离他的方向偏。这种无形的气场变化，瞒不过老江湖的眼睛。
小胡子刚破费了100银币，自然不愿再掏400银币当这个冤大头。他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看向其他人，那表情分明是在看戏。
马车夫第二个问的是钟源。钟源也摇了摇头。
等到问第三个——络腮胡大叔时，马车夫显然已经耐心用尽，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猎枪，吓得络腮胡连连摇头。
最后还是白发老者自觉地掏出400银币，将几样东西收下了。
整个过程中小胡子的目光一直在几人身上打转。钟源看着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之所以不掏钱，不是因为没钱，而是没必要。车上的这几个人对他来说就像移动血包。他能开枪打死小年轻，就能打死钟源几人。他如果真的想要那几件东西，完全可以用抢的。
而他之所以没有在马车内动手，只是因为不想再付100银币给马车夫赚差价。
钟源：“……”
真不愧是人杰地灵卡厄斯，民风淳朴锈河镇。
这个插曲也提醒了钟源——
普通武器无法带进副本，而她缺少攻击类的道具。想要获得道具只有两种途径：要么花钱购买，要么通关副本拿到奖励。越是险恶的副本，越有可能掉落高等级的道具——而参加高等级副本，就有可能遇上小胡子这种参与者。
在没弄清楚小胡子的行为逻辑时，她认为，至少需要2件A+级攻击类道具和2件A+级防御类道具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就在钟源思忖的这会儿，马车夫已经手脚麻利地从长木凳下面掏出一捆脏兮兮的防水布，拖着那具已经被扒得赤条条的尸体，熟练地一卷一裹，就把人包成了个长条形的包裹。
比起把尸体丢出去拯救车厢里众人的鼻子，马车夫显然更乐意物尽其用——把它运到医馆再赚一笔外快，顺便还能给这群令他生厌的外地人一点苦头尝尝。
钟源：“……”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熟悉的咕噜声。车帘晃动间，能看见两只露出防水布外的脚和一抹刺目的猩红。
没有人出声。
就这样，马车载着四名形迹可疑的外地人，晃晃悠悠地驶向灰蒙蒙雾气深处的那座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