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侦探异闻录》薄雪煎茶

11、Chapter 11 锈蚀残响

　　“亲爱的柯劳克，

　　很高兴收到你的邮件。鉴于你那惯于行走于刀锋之上的工作方式，我始终对你的安危抱有忧虑。请你务必定期联络我一下，好让我这颗牵挂的心能稍稍安定。

　　关于你在上封邮件中委托查询的事项，我已取得一些进展：

　　其一，白杨路17号房产的产权记录显示，其法定所有人已变更为亨特地产公司。
　　尽管你持有前任房主的遗嘱文件，但根据有关法律，该遗嘱的效力未能对抗公司在法律程序上完成的收购。很遗憾，你对此房产的权益主张，在常规手段的运作下恐怕难以成立。

　　其二，你提及的名叫‘安婕莉娅’的女孩，我在市政监护登记、避难所收容名单以及近期人口流动记录中，均未找到匹配项。她或许已被其他机构或亲属接走，又或者……尚未进入官方的记录视野。

　　不过，请不必过于忧心，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都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再艰难的处境，也总能找到苟活下去的方法。

　　比起‘安婕莉娅’的命运，我更关心你在灵痕回溯课题上的研究进展。上一次合作成果颇丰，令我记忆犹新，也让我确信，你的天赋不该消耗在这些无聊的琐碎上。

　　废话不多说，我这边有个消息你或许会感兴趣。西区铁锈地带疑似发生小规模能量泄漏，废弃厂房区形成了一个等级和内容均不明的新生副本。市政厅正在紧急招募调查员，需要有人进入探查并带回情报，报酬视探查深度和信息价值在50至300金币之间浮动。

　　考虑到你那花钱如流水的消费习惯，以及一直以来不容乐观的财务状况，这条外快渠道或许正合你意。

　　我总得适时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毕竟总不能指望你基于我俩那少得可怜的情分主动给我写信。

　　另外，赛伦斯让我代他向你问好。自从上次市政厅一别，他就时常念叨你，总拐弯抹角向我打探你的近况。请相信，我并不情愿转达这种无聊的殷勤。赛伦斯贿赂我的100银币我已经随邮件附赠于你，权当是给近期手头拮据的你一点补贴。

　　愿你一切安好，保持联络。

　　你最忠诚的友人，
　　塞壬”

　　钟源靠在事务所的旧皮椅上，将这封措辞优雅的回信又读了一遍。

　　这个署名为“塞壬”的情报贩子——暂时不确定是真名还是假名——在信中说了三件事：穆恩斯的房产已被收购，名为“安婕莉娅”的小女孩下落不明，以及西区铁锈地带新冒出来的神秘副本。

　　虽然都不是好消息，但基本在钟源预料之内。毕竟距离穆恩斯寄信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足够一个孩子被辗转拍卖好几手，也足够一栋房产被资本吞噬干净后挂上新的门牌。在卡厄斯这个国家，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钟源虽然为安婕莉娅的命运感到担忧，但现在杳无音讯的现状让她不得不先暂时放下这件事，将心神放到她那紧绷着的财政状况上。

　　令她稍感意外的是，塞壬体贴地随信附上了市政厅的招募令，以及沉甸甸的100银币。想到这100银币的来历，钟源不由对塞壬的灵活变通多了几分赞赏——能把赛伦斯的“贿赂”转手变成对自己的人情，这人确实不简单。

　　她是在翻阅侦探以往的信件时发现这个人的。塞壬疑似在政府部门工作，总能轻而易举地弄到官方内部资料——人口档案、产权记录、事故报告，甚至是那些标记着“内部参阅”的加密文件，对他来说似乎也是手到擒来。

　　不知为何，他对死去的柯劳克侦探格外热情，总以“友人”自居——虽然从柯劳克那些冷淡克制的回信来看，从未正面承认过这一点。
　　不过，撇开这个怪癖不谈，塞壬还算靠谱。过往的信件显示，他提供的信息准确度极高，而且从不拖泥带水。因此，钟源只是略作思考，就决定接下这份报酬斐然的委托。

　　她太需要钱了。

　　每个季度缴纳的高额房产税、所得税、自雇税、资本利得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那点微薄收入榨得干干净净。正如某位知名人士说过，“唯有死亡与税收不可避免。”在卡厄斯，这句话绝对是至理名言。

　　她展开那张招募令，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官方印章和免责条款。
　　根据简要说明，新生副本暂且被命名为「锈蚀残响」，预估等级为A级及以上，很可能与异血者有关。

　　异血者——这个词让钟源微微皱了皱眉。

　　在卡厄斯，上流社会那些自称“纯血”的家族热衷近亲联姻，以此维持血统的“纯洁性”。虽然这种做法的直接后果是频繁诞生的畸形儿和各种遗传疾病，但他们依旧乐此不疲，仿佛那些病弱苍白的后代才是血统高贵的证明。
　　而异血者，则是指与之相对的存在。血统不纯、信仰不纯亦或是阶层滑落。

　　这些人被视为耻辱，会遭到整个族群的唾弃乃至虐杀。钟源曾在侦探收集的简报上看到过相关报道——被家人淋上汽油焚烧的孩子，或是被发现时已经支离破碎的骸骨，偶尔有几起被舆论关注的虐杀案，最终都以“意外”或“自杀”草草结案。
　　她不太能理解这种近乎病态的血统狂热。但考虑到卡厄斯毕竟不是她土生土长的华夏，这里人比较蒙昧落后，对各种奇奇怪怪的信仰和传统有着令人匪夷所思的执着。

　　她不能理解，但尊重。

　　那些简报里还提到另一种更隐蔽的死亡方式。部分被凌虐至死的异血者，会在濒死时刻通过某种自毁仪式，召唤某些沉睡的高位者投下短暂注视。他们死亡之地会因此诞生恶性副本——那些副本往往携带着强烈的怨念与扭曲规则。
　　市政厅的一大任务，就是尽快清除这类副本，避免将异血者的“丑闻”暴露在公众视野中。毕竟，那些光鲜亮丽的纯血家族，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家里竟有异血者的存在。
　　或许这次，就是类似的案件。

　　怀着这种预设，钟源在真知网上采买了一些特价道具后，订购了前往西区的机票。

　　……

　　【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定位中——
　　调查员钟源，你已进入副本「锈蚀残响」覆盖范围，该副本为场域型新生副本，规则未知，等级未知，通关路径未知。
　　已根据您的精神图景生成适配角色：来自远方的工程师。】

　　【在西区广袤的土地上，有一座依傍南北流向的河流而建的小镇，名为锈河镇。
　　镇子不大，常住人口约五千人，以配件锻造为主要产业，北边坐落着全镇最大的税收来源——锈河配件厂，厂里生产的汽车配件，曾小有名气，长期向北方联合工业、福特汽车等企业供货。
　　配件厂已稳定运营数十年。但近期，质量出现了问题。
　　批次号R-1073后的汽车配件异常断裂，曲轴应力测试不合格率高达37%。订单量断崖式下跌，工厂面临停产危机。

　　工厂主老汤姆急得直掉头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会计玛丽把账本拍得啪啪响，嚷道：“是采购经理！那个该死的采购中饱私囊，用劣等的钢充当好料。”采购经理杰克是老汤姆的外甥，此刻缩在角落里一声不敢吭。
　　但老汤姆不信。他每天站在厂门口，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熔炉烟囱，嘴里念念有词：“是熔炉的问题，一定是熔炉的问题。”

　　这熔炉建于三十年前，是他父亲建的、并传给他的，只有熔炉出了问题，才有可能造成如此高的不良率。
　　于是吝啬成性的老汤姆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点经费，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几位濒临失业的工程师。他期待着这些来自大城市的冤种牛马们能钻进熔炉塔烟囱里，替他找出那个一定存在的工程问题。

　　这些可怜的工程师们，正坐着摇摇晃晃的马车，穿过灰蒙蒙的荒野，朝着这座塔尖冒着红光的原始小镇赶来。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何等艰难的苦差事。】

　　【提示：该身份仅限于副本内使用。「锈蚀残响」为角色扮演类副本，一旦所扮演角色被当地居民怀疑或拆穿，您将可能无法再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过不用担心，以锈河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六十六天都有严重的雾霾来看，您本来也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身下长条木凳传来颠簸，耳边是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泞黄土路发出的沉闷咕噜声，钟源睁开了眼睛。

　　此刻她正坐在一辆旧马车的车厢里。车厢不大，约两平米，稀稀拉拉地坐着除钟源以外的四名乘客，都穿着统一制式但不甚合身的衬衫西裤，外面套着略显陈旧的深灰色大衣。
　　分别是：不修边幅的络腮胡大叔、莫西干头的精神小伙、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的老年人、两道眉毛往下塌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他们都沉睡着，除了精神小伙的脖颈上挂着向导证、小胡子脖颈上挂的是维修师证以外，另外两人脖颈上悬挂的是与钟源一样的工程师证。

　　车厢是封闭式的，两侧的厢壁上各开一扇窄窗。窗子只有两掌宽，镶着一块玻璃，能见度很低，只能勉强看见从灰蒙蒙雾霾中偶尔伸出的几根树影，随着马车的前行缓慢地向后退去。

　　就在钟源以为还要这样摇上一阵、正琢磨这副本什么时候正式开始时，只听“吁——”的一声勒马嘶鸣，马车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