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翻脸 2010年 ...

  •   蓝梦云拎着满手大包小包推开门进店里,迎面是一大一小两个人木头人。

      张鹭和乐乐各占了走道两边的椅子,发现有人进来齐刷刷地抬起头,却没有和平时那样主动走过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气氛不对。

      “蓝……姐……”张鹭声音沙哑,她收回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一副不知从何解释更不知从何解决问题的茫然,陆语乐正抽抽搭搭地用袖子抹眼泪。

      “这是什么事?”蓝梦云没弄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

      张鹭主动走过来提起袋子放进厨房。

      “帮我把的东西拿出来收拾一下,里面有鸡蛋,小心点别磕碎了,我先炒个浇头,今晚不知道有几个人来,冰箱里中午剩的估计是不够。”

      回来的时间比预计晚了半个小时,不过偶尔耽误一顿饭的营业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主厨不在,平日里该热闹的点店里的座位空荡荡。

      蓝梦云迅速盘起头发进入状态,“鹭,刚才你在这边,有客人来了么?”她穿起围裙,熟练地在腰后打了个结。

      “有,五点钟之前有两三个来,看到门关着问了一嘴是不是没人在就走了,有一个来买了十几个包子,哦对,她想要五个三丁包,我看只剩两个,不够了,但是说钱不用找,晚点再来拿。”

      那女人看上去匆匆忙忙的,可能是踩点赶车或者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

      “这么好说话?”蓝梦云惊讶,她有点儿好奇是不是六渠本地的人,“现包来不及,我冰箱最底下有生冻的胚子,你拿出来化个冻。”

      “好。”

      张鹭手脚麻利,蓝梦云洗个手准备切菜,对方已经把蒸锅加好水开始热包子,她从袋子里拿出绿叶菜分门别类摆好,有几个层层包裹的塑料袋里装的是熟食,摸着温温热,挨着的是个盖子瘪了好几处铁饭盒,边缘渗出一点汤水,猜不出里面具体是什么菜。

      “没得事,我进门时才那个牌子拿下来,要没什么人的话今晚歇一歇。”

      蓝梦云抬头望望向门外边。

      天黑的一天比一天早。

      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老天鼓着气憋了整个白天,估计是要等到晚上要下一阵猛的。

      要等下完才能走,她在店里只放了一件雨披。

      假如非要来场雨,最好是等她到家躺到床上再来。

      “乐乐,饿不饿啊,要不要先点东西?”

      蓝梦云走过去蹲在陆语乐旁边,小屁孩没答话,肩膀一抽一抽止不住地哭。

      “鹭,你把那个饭盒里的鱼汤和袋子里的菜热一下,”蓝梦云吩咐道,随即继续安慰陆语乐,“乐乐,奶奶给你煮了鱼汤,还有虾跟红烧鸡,别哭了啊,先吃饭。”

      “我不要跟她一起吃饭。”陆语乐用力抹了一把眼泪。

      “谁?”

      “她!”陆语乐控诉,“她是坏人!她说我是小偷!”

      张鹭无需回头都知道陆语乐在指自己。

      她盯着锅里咕嘟嘟冒着小气泡的浓白鱼汤,假装厨房的动静掩盖住外面的动静,我什么没听见,她自我暗示,心跳却控制不住地加快。

      “跟妈妈说说,咋个事?”

      陆语乐扁着嘴说话含糊不清,一口稚嫩的扬州话被油烟机扇聒噪的转动彻底吞没。

      不知道这个小孩会不会添油加醋乱告状。

      确实是她过分心急了。

      当时眼看着过了与蓝梦云约好的时间点,蒋银凤在一个劲地挽留,陆语乐恋恋不舍地又蹲到外面的垫子上去摸小狗,张鹭心一横,说了句“不用了谢谢”一把抄起蹲在旁边的小孩拔腿往门外跑。

      没走几步,她耳边忽然小狗崽的叫声——陆语乐正怀里抱着一只嗷嗷叫的小黑狗,她吓了一跳,怀里的一孩一狗差点一齐掉在地上。

      陆语乐也被张鹭吓住,手一松,小狗差点砸在水泥地上,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狗耳朵,小狗疼得嗷嗷叫,挣扎间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狗妈妈听到声音追上来狂叫。

      张鹭战战兢兢地地上捡起那只小狗崽。

      暖热热的小生命在手里挣扎,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最后是陆语乐小跑着把狗还了回去。

      “你怎么能偷别人家的小狗呢?”张鹭一个头两个大,毫不客气地数落她。

      陆语乐被这句没来由的质问吓到,愉快的表情顿时僵住。

      “我没有偷!”她在幼儿园学完了品德课,知道偷是很坏的形容词,急忙为自己大声争辩,“我本来是在和小狗玩,马上还回去的,是我忘记了,我才不是小偷!”

      ……

      “我……我问一下,这个鸭子要放哪?”张鹭手里提着系在卤鹅脖子上的布条,找了个借口探头朝外看。

      “这是鹅。”蓝梦云纠正她,“先装袋子里,等最后弄,帮我把菜切好啊,胡萝卜切丝,我马上来炒。”

      “我知道了。”

      “乐乐,是你答应的事没做到,姐姐不跟你生气,你反而先跟别人耍脾气,还把小狗从窝里带出来,不管姐姐说什么,你必须得先道歉。”

      陆语乐不吭声。

      “还有,我之前跟你怎么说的,不能随便在别人家里吃饭不要随便在别人家里过夜睡别人家里,你不记得了?”

      蓝梦云大致从陆语乐那儿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耐着性子地跟正在气头上的小孩讲道理。

      “但……但是小鹭姐姐不也……不也住在我们家吗?为什么她能……跟我们一起吃饭?”

      听陆语乐再次提起自己的名字,张鹭下意识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专心听。

      “不一样,姐姐是帮我做事的,没有小鹭姐姐昨天晚上我哪有时间陪你做手工,你说是不是?”

      “那她没有自己的家吗?”

      张鹭当然知道小孩不懂事赌气的话不该放在心上。

      妈妈当年就是这么教她对待弟弟的。

      直白且稚嫩问句太过尖锐,她低头,手里的刀刃轻轻落下,切在胡萝卜橙色的躯干上。

      咯棱,一分为二。

      说者无意,听者做不到完全无心。

      “因为她刚来我们这里,还没想好要住哪儿合适。”

      蓝梦云抹了一把陆语乐衣服上反光的脏污,懒得再和不懂事的小孩掰扯成年人生活的不易。

      “你今天又偷偷把我给你穿的护衣脱了,你看这衣服,周三才换的,脏成什么样了,老是洗它就不暖和了。”

      “这是我们今天玩蹦蹦床的时候弄的。”

      ……

      切完关了火,拿了只干净的瓷碗盛起鱼汤。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欠别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搬出去重新找地方住。

      她深呼吸,暂时放下乱糟糟的心事,端上鱼汤,往陆语乐面前推了推。

      “好了乐乐,你先跟姐姐说对不起,姐姐给你热了汤呢,”蓝梦云适时地劝和,她散下头发的样子比平时看着要温柔,“快喝吧,马上我得收拾桌子。”

      “我不喝。”

      陆语乐赌气地推了一把面前的瓷碗,一轮满月似的汤晃悠着洒出来不少。

      “陆语乐,”蓝梦云猛地一拍桌子,一字一顿,劝解时的温柔刹那间荡然无存,“你做的太过分了。”

      连带着张鹭也被吓了一跳,她还从来没见过蓝梦云发火。

      “我不!”

      陆语乐跳下凳子跑向厨房,砰的一声,通向天井的铁门被重重地关上。

      “你不用担心她,她不会跑出去的,后门我锁起来了。”

      张鹭眼里的担心轻而易举地蓝梦云看穿。

      “这个你喝了吧,马上冷了不好喝了。”

      又是熟悉的咬字强调,蓝梦云对她开口的语气恢复往常的平淡,仿佛刚才的愤怒是一帧短暂的错觉。

      那只瓷碗被推过来。

      “哦……好……谢谢。”

      张鹭舀了一勺汤,蓝梦云在看她,她低头回避对方的视线。

      “别跟小家伙见气,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冷静冷静。”

      “没事。”

      “今天辛苦你了,歇着吧,吃个饭,其他的事我来就行。”

      蓝梦云还有话要说,此时恰好有一伙客人来,都点了炒饭,她的视线在张鹭身上停留了数秒,撩起帘子转身去厨房。

      “我不累的。”一句小声回应淹没在热油和铁锅碰撞出的呲拉声里。

      喝完那碗热汤一天的疲惫是缓解,独处时心里的烦闷又开始频繁骚扰。

      自己是不该对小孩随口说的话耿耿于怀,可陆语乐说的是真话,这个镇上没有能容下自己的地方。

      而且,一个小孩能有什么样的看法完全取决于周围大人的议论,她不知道蓝梦云是怎么个想法,又是如何跟别人在茶余饭后谈起自己。

      假如蓝梦云与她曾经认识的那些厂里小领导们一样冷淡,甚至是毫不掩饰刻薄贪婪或自私、对手下的员工肆无忌惮地进行拜高踩低式压榨,兴许她在心理上会觉得更加放松,至少这样她不会心存亏欠。

      之后又该去何去何从,张鹭完全没想好,她坐在凳子上心不在焉地记账,幸好今天晚上客人不多,她填错行的价格还有空位修改。

      八点半刚过,蓝梦云先简单处理了一下明天要卖的老鹅,将准备好明早包包子的面团放进冰箱里发一夜,她看了眼钟表,打算送先乐乐回去洗漱睡觉,叮嘱张鹭洗了碗之后在店里等她一会儿。

      “好。”

      依旧是简单的应答。

      蓝梦云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多话。

      小姑娘满脸心事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蓝梦云想和她聊聊。

      她想好要从下午的事开始说起,理由是她才不会全盘信一个小孩的描述,想借此了解张鹭的心情,顺便再扯些别的话题。

      更何况,自己今天的经历也非常令人窝火,正愁没人倾诉。

      本想提前交代,想了想,她又怕显得过于严肃——像老师勒令学生留堂似的,便放弃了这种念头,干脆让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张鹭把遗落在灶台上小半盘胡萝卜丝和炒干丝并盘收好,刷了碗,熄了厨房连同后门的灯,坐到靠近门的长凳上。

      今晚风大,外边蓝色大垃圾桶里大小不一的塑料袋连带着细小的纸屑灰尘自在飞舞,掉在地上发出牙齿打颤似的一串咯擦声。她起身关严玻璃门,依然挡不住凉意从各处不起眼缝隙里渗进来。

      检查厨房后门的锁,关大堂灯,锁玻璃门,落卷帘门,最后把钥匙藏进口袋深处。

      昂起头,借着二楼一家住户的灯光看见招牌边缘锐利的黑色剪影,在疾风的鼓劲中微微颤抖着。

      她按着平时骑车的路线往回走。

      防盗窗玻璃后是不同的家具陈设,让她这个过路的人依稀窥见这一家人生活的边角。

      暖黄的白炽灯,冷蓝的日光灯,在地上投下模糊的一片光晕,使得站在中央的人误以为自己成了舞台剧的主角。

      沿路的店几乎全熄了,偶尔那么几家还亮着灯的都在收拾摆在门口的货架子。

      走一个已经倒闭的大型服装厂之后就没有什么店铺了,之后她必须要完全依赖那些交错的路灯——它们吝啬得恰到好处,在前一棒的光亮即将熄灭时恰巧能摸着后一盏的尾巴,以此循环往复。

      张鹭在关门前忘了看时间,此刻她一路上只见到两个行色匆匆的过路人,分不清是否已经过了十点,只是埋头踩着水泥路上一道道密匝匝的线条往前走,她环顾四下无人,恶意地在一处用力跺脚,响声竟和原来的脚步没有明显的区别。

      拐弯,这一段路是靠院子与自建房的外墙堆起来的,能给她指路的又变成窗户里漏出来的光,有一户人家打麻将,牌桌上厮杀的噼砰让她走这段路时缓解了心慌。

      再转个弯走到正面的路上,一连串是院子正门。

      屋檐下挂着各式亮度不一的灯泡,这里的人偏爱在铁门的柱子上贴黑色或绛红色的瓷砖,她这段时间努力区分辨别每扇门与附属产物细微的区别,现在已经能凭直觉找到她要找到门。

      轻轻推动,金属合页发出细小悠长的吱呀声。

      院子比蒋银凤家门口宽大的水泥场小了不少,骑车转个圈都需要费些力气,左边是用作车棚的空房,右边的墙头上插着玻璃碎,这里不少人家都是这么做的,连最新翻修的院子也不例外。

      空房里面堆了不少房东留下的杂物——蝴蝶牌缝纫机、拆成零件的带镜衣柜,一个泛黄的白兰双筒洗衣机,甚至还有一辆老旧的板车,需要人力拉动那种,如果没有好好收拾一番,能挪出来停车的空缺几乎没有。

      楼上的灯开着,暖黄的灯穿过粉色的窗帘,像在柔软下陷的床被里读童话书的文字。

      张鹭愣怔着在原地发呆,直到一滴雨水砸在她衣服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在玻璃的雨痕上添上最新的笔迹。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门,换上棉拖鞋。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一串脚步声在楼梯转角处停顿了片刻,在看到她时再次轻快地由远及近。

      “你自己回来的?”蓝梦云手里还拿着一把伞,“外面下雨了,淋到雨没?”

      “没有。”这么回答过于生硬,张鹭又补了一句:“我回来时才开始下的。”

      “那真是巧了,来,喝点水吧,”她递上水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乐乐刚睡着,我还想去接你的。”

      “不用,太麻烦了。”

      “你跟我客气啊,”蓝梦云无奈,这孩子越养越生疏了,“我去外面锁个门,你等我。”

      说着,她撑起手里的伞,换了双一脚蹬的单鞋,走进密匝匝的雨帘里。

      等她什么呢?

      张鹭心里冒出一种即将被审讯拷打的紧张感,一把攥住她的胃用力撕扯。

      她蹲下身用力换气,在听到门锁咔哒一声落上时才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翻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