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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春(下) 2010年 ...

  •   “挑肥拣瘦,这不要那不要的,我们这里又没有钻石王老五,选来选去,一年轮一年,那小他家里,之前你嫌人家喝酒,人家现在双胞胎儿子马上要满月了,有哪个是你这个岁数还没人要的……”

      星期五下午蓝梦云骑车去戴谷春家,戴谷春本来正坐在门口低头刮鱼鳞,听到刹车声,从塑料桶里涮了一遍手洗掉血水,在黑底白花的裤子上抹了两把,拄着手边的拐杖帮女儿接充电的插线板。

      她前几年因为大女儿的事哭得厥过去了,进医院以后左半边手脚始终不怎么听使唤,平日里都得拄着拐杖,记性也变得差了,连账也算不明白,半截入土的阴影照在头上,不管聊什么话题最终绕来绕去离不开她最操心的——小女儿没嫁人。

      蓝梦云摘下头盔理了理乱发。

      “你别操心我的事了。”

      她对妈妈的唠叨充耳不闻,自顾自地从柜子里取出自己常用的搪瓷,捏了一撮茶叶撒进去,挨个儿提了一圈热水壶,几乎全是空的,她提起架子上的水壶烧水。

      戴谷春住在八里,从六渠骑车过去半个小时出头。

      进村前要穿一条水泥路,两公里长,好几段上下坡,虽说不上多陡峭,如果要蹬自行车硬生生蹬上去还得费两把力气。

      曾经这里是石子铺的路,中途有好几段人为挖出来的排水坑,她以前上学次次都得停下来,先自己迈过去,然后把车提起来才能通过。

      现在好了,08年之后从外到内只要能走车的地方都修了水泥路,换上电动车之后只需稳住速度轻轻松松就能过这段坎坷的小路。

      “我不操心你我操心谁呀,我的云,你看看你,马上三十了,还有哪个跟你一样大的没结婚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姐已经上小学了,带着你村里到处跑的。”

      “二十七。”蓝梦云纠正她,“我生日还没过呢。”

      “不搭噶,你生日小,虚岁二十九了,马上过年不就三十?我算的又没错,三十过,四十来,双手招郎郎弗来,一眯眼的事。”

      蓝梦云不理她,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拿了个梨去外面的水龙头下冲了一遍。

      “拿来,我削皮,”戴谷春拿着菜刀走过来要抢她的梨子,“你就个皮吃不怕打农药啊。”

      “洗过了。”蓝梦云咬了口梨子。

      “农药洗不干净。”

      “比你刀上一股子鱼腥味好。”她又咬了口梨子。

      “还不都是你,我跟你讲的好好的把乐乐带过来,你怎么又不带她来了?我特意买了鲫鱼给乐乐搓鱼汤的。”没见到小宝贝,戴谷春又找到新的理由数落她。

      “今天星期五学校上学,她这两天放学老是闹着要看小狗,不乐意过来,下回我带她。”

      “哪里的狗?”

      “飞飞家里老狗生的小狗,送走了几个,还有四个,还不到一个月,到处爬。”

      “飞飞是……哦哦……我想起来了,就那个头发剪的跟男人一样的小丫头。”戴谷春翻了翻眼睛,勉强记起是有这么号人物,“要我讲,这种打扮哪有男的敢要啊,不三不四没个女人样,你别学这种人啊。”

      这语气,仿佛自家闺女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娃娃,一个没看住就被外人教坏了。

      蓝梦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留给她一个背影,她几年前烫过头发,后来陆续修修剪剪只剩发尾剩点卷,懒洋洋地从肩膀上垂下来。

      “别老讲什么要不要的,我又不是地里的烂菜叶子。”

      “你这个嘴哦,真是虎铁链(一种毒蛇)成精——牙尖嘴利还带毒,”戴谷春心里干着急,“你在家做老姑娘,还不如烂菜叶子呢,烂菜叶子能喂鸡子鸭子。你就磨我吧,我头上的白头发都是为你长的。”

      非要说心里话,在大女儿走了之后,戴谷春最近几年对她的二女儿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满意的,其他人的姑娘都不如她家女儿做事刷刮(厉害),人有漂亮会持家能扛事,可不比男人差。

      除了对结婚对象这件事太挑,找不出什么大毛病。

      要是二十来岁出头挑一点么肯定没话讲,关键这也太挑了,本来十里八村快三十岁没结婚的小伙子就没几个,这个嫌那个嫌,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又不缺胳膊少腿的,不清楚她心里有什么走头六怪的标准。

      也怪她这个当妈的狠不下心。

      戴谷春经常去村里的老年协会打麻将,那几个经常跟她搓麻将的老太都说归根结底都怪她太惯着孩子:“她跟你耍赖皮不去相亲?不去你就拿棍子抽她,你看她还敢不敢,哪有不结婚这回事的!”她们就是用这种极其有效的法子早早打发女儿出门的,打麻将时拱起的后背都挺得比平时直。

      “去,把火烧起来。”戴谷春戳了一下蓝梦云的额头命令她去干活,抄起水瓢最后冲了一下手里开膛破肚的鲫鱼,“这个鱼汤你喝了啊,不能浪费我辛辛苦苦杀的鱼。”

      “我不吃鱼,腥得慌。”

      “嚼蛆(瞎讲),你小时候明明最喜欢吃鱼,我放了生姜小葱,哪块子腥了?嘴叼得很,人家姑娘想吃还没得吃呢。”

      “哪个讲的,你现在这个记性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我从来都不爱吃鱼,是我姐爱吃。”

      蓝梦云扔出手里的梨子核,砸到院外的草丛里噗嗤一下,惊动棚子底下一群鸡鸭鹅扑闪着翅膀乱叫。

      她从灶头旁边的空荡里摸出打火机,扎了个稻草把子点着火塞进锅膛里,顺手捡起灶窝里老母鸡刚下的一枚热腾腾的鸡蛋塞进橱子的抽屉里。

      “你不吃带回去给乐乐好么了。”

      锅一热开始冒白烟,戴谷春舀了一勺油淋上一圈,放鱼,煎出焦壳时旁边的热水顶盖咕嘟冒泡,她盛了一瓢浇在鱼上,其余的充满一个热水瓶还有剩余,再往里头续几瓢水缸里舀上来的凉水。

      “你自己吃点,乐乐吃不完这么多,之前去医院忘记啦?医生跟你讲的平时要补一点喝喝鱼汤猪骨筒子汤,不然你这个老腰越来越弯的。”

      人年纪大了是真怕去医院,戴谷春自然不例外,医生有什么用,七七八八列一大堆听不懂名字的毛病,她人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不就行了?光听医生的吃一肚子药才吃死人呢。

      “我不乐意吃,你早点找个人,我少撒达(啰嗦)两句能多活十年。”

      蓝梦云懒得理她,要么说她老娘脑瓜子还灵光着呢,说什么都能绕回她最关心的事情上来。

      “我的乖,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你是想要《射雕英雄传》的郭靖还是《红楼梦》的贾宝玉,你哪怕想找个张飞、找个洪七公,扬州那么大个地方,肯定能给你找个七八分像的。”

      “不晓得,没想好。”蓝梦云歪了歪脑袋,似乎真的有认真思考。

      “等你想好就七老八十了。”

      “没准哪天路上能碰到个对上眼的呢?这种事情哪个能说准。”她又点了一簇稻草把子。

      “不行,你不知道女的过了三十生出来小孩得病的多,稀奇古怪查不出来的倒头病,看都看不好,你到时候后悔一辈子吧。”

      “那你现在找个我能看顺眼的去,我不想跟长得丑的捏着鼻子过一辈子。”

      “行,”戴谷春一拍大腿,“李红霞她儿子你记得吧,人家当兵的,脸长得漂亮个子高高大大,比你还小两三岁,刚好这两天休假在家,我马上去问问,喊他来坐坐最好是吃顿晚饭,你看好锅里的鱼啊……”说着就拄着拐杖往门外走。

      蓝梦云抽了抽嘴角,没想到老娘的行动力这么强。

      按照她的计划,来这一趟是为了拿卤好与晒好的老鹅。

      “你放心,不耽误你接乐乐。”

      乐乐今天可有人接呢要不着她,蓝梦云心想。

      张鹭挤在幼儿园门外一群家长中间,手里抓了只热腾腾的啤酒鸭头——下午时隔壁烤鸭店的女人过来唠嗑,顺手给的。

      到点了,一群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窝蜂涌进门里踩上方砖路,脚下的方砖格楞楞响个没完,然后被漆成红黄蓝三色教学楼的楼梯口冲散,不大会儿都顺利牵到各家的小豆丁,一个接一个下来。

      “小鹭姐姐,”陆语乐背着小鱼书包冲过来,主动牵住她的手,“我妈妈跟我说过,今天你来接我。”

      “嗯嗯,妈妈去你外婆家了。”张鹭想蹲下跟她说话,被挤挤挨挨的家长撞了个踉跄,只好先带陆语乐下楼。

      陆语乐纠正她:“小鹭姐姐你讲的不对,不是外婆,是奶奶。”

      “妈妈的妈妈不是外婆吗?还是你们这边叫别的?婆婆?姥姥?”张鹭认真思索,蓝梦云的确是这么和她交代的呀,下午她要去妈妈家里。

      “不对,不叫婆婆,就是奶奶,妈妈的妈妈叫奶奶,爸爸的妈妈也叫奶奶!”陆语乐煞有介事地当小老师,“你们都说的不对!”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鹭递上一只鸭头堵住她叽里呱啦的嘴。

      “我们今天还能不能去飞飞姐姐家看小狗呀?”陆语乐嚼着烤得又脆又香的鸭皮,她最关心的还是那一窝哼哼唧唧的狗崽子,“飞飞姐说要送走小白狗,不知道今天小白狗还在不。”

      “去。”

      “耶——姐姐最好了!”陆语乐撒开腿飞跑,拽着张鹭的手一蹦一跳,不大会儿两个人已经出了大门,“那我今天能不能摸摸小狗,我妈妈不许我摸,她说摸小狗有一股臭味,还会被狗妈妈咬,我只摸一下下,摸完我洗手,姐姐帮我保守秘密,好不好?拉钩上吊。”

      张鹭稀里糊涂地与这个同她腰一般高的小孩有了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反正回店里也是大眼瞪小眼,幼儿园又没有作业写,不如给她找点事做。

      “我不认识路,你带我去吧。”

      蔡飞的妈妈蒋银凤正坐在院子里绣一副《八骏图》十字绣,陆语乐远远地喊了声“大姨姨”,毫不客气地扑过去拽住那条十字绣的布,“我来看小狗!”

      “哦哟我的乖乖,你吓死我了,我这个小心脏扑通扑通跳,”蒋银凤捂着胸口,“我这一针差点扎手心里去了,扎到我还好,扎到你这个宝贝疙瘩子我不得心痛死了。”

      这家房子是附近一片青瓦里唯一的红瓦顶,极其好找,绕过菜场就能看到。

      院子进门是二层小楼,右边朝西盖了间厨房,去年才翻新的,燃气灶抽油烟机一应俱全。左边挨着的房子先前是鸡圈,现在是停电瓶车放杂物的,狗窝就在最里面,得到了允许,乐乐欢快地打开门进去看小狗。

      “你是哪家姑娘?”银凤眯了眯眼睛,“小云的亲戚么?我以前没见过你。”

      “嗯,是亲戚。”

      “啊是表妹?我听讲她舅奶奶家有好几个女儿的,不晓得我啊有记错?”

      “嗯呐。”

      张鹭捏着双手站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接话,仿佛她是过年走亲戚的一群孩子里最不礼貌的那个。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语乐见人喊人什么称呼到嘴里过一圈都甜得尤其讨喜,她却连别人的话都接不住。

      “呀,这么巧,在这边看到你!”经慧听到声音从厨房探了个头,她手里提着一篓洗干净滴着水的藕,“带乐乐来玩?云姐呢,现在在店里?”

      “慧慧,你怎么洗上菜了撒,你歇歇,我来洗我来洗,你快歇哈子,我来,堂屋心的桌上有洗好的苹果,还有瓜子跟奶糖,你跟小……小她一起吃。”

      蒋银凤扔下手里的十字绣,趿拉着棉鞋进了厨房,不由分说地把经慧赶了出来。

      “你住这里吗?”

      “我不住这边啊,我住我表婶婶家,喏,再往前走,有厂房的那家就是。”

      经慧挑了个苹果递给张鹭,抓了一把葵花子坐到长凳上,眼神示意张鹭也坐过来。

      “你今天放假?”

      “对啊,飞飞今天放我一天假,我过来看看银凤阿姨这边看看要不要帮忙,她一个人在家没事做,天天描花修朵,眼睛都不好了,我俩正好讲讲话磨嘴皮子。”

      “哦……”张鹭点头。

      原来是有亲戚在这边可以投靠。

      只有她这个一没钱二没人脉的倒霉鬼第一次见面就厚着脸皮住进别人家白吃白喝。

      唉,要不是蓝梦云心善,自己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能叫讨生活,最多是讨口饭。

      “你想吃什么,饼干还是巧克力?喝牛奶吗?我去给你拿。”

      经慧俨然一副主人当家的模样,可不像生疏的客人。

      “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你,”张鹭连忙摆手,“我去看看乐乐。”

      陆语乐怀里抱着三只肥嘟嘟的狗崽,兴奋地跑到院子里,把一窝崽放到门口破衣服做成小垫子上,满足地摸了又摸,狗妈脾气很好,跟在身后呜呜叫着摇尾巴,看到张鹭这个陌生人,本能地呲了呲牙,朝她叫了两声。

      “铃铛不许叫,”陆语乐煞有介事地劝架,“这是我的小鹭姐姐,你不许凶她。”

      张鹭怕狗,眼看这不知轻重的伸手要去摸那只正在汪汪叫着驱赶陌生人的花狗,鼓起勇气冲过去把陆语乐拽过来。

      “姐姐,铃铛她不咬人的,她不认识你才叫。”

      狗又往前冲了几步,张鹭接连后退了,险些被咬住裤脚。

      “好了,洗个手,我们回去吧,妈妈马上回来了。”

      张鹭心虚地偷瞄压低尾巴的花狗,一人一狗对视,它叫得更加凶狠。

      “我再摸一下下,十分钟……”

      “不行。”

      “五分钟!”

      “回去了。”

      “哎呀急什么,留下了吃个饭,马上饭好了,留下来吃饭。”

      蒋银凤朝老狗跺脚嘘了一声,狗立即摇尾巴讨好地拱到主人面前。

      “你来的时候我们说好只摸一下的。”

      “那我把小狗抱回窝里去,行不行?”陆语乐嘴一撇脸顿时红成要哭的架势,视线黏在那些爬到水泥地的狗崽身上。

      “好……好吧……”张鹭妥协了。

      “留下吃晚饭吧,乐乐,大姨姨今天做了土豆烧鸡。”蒋银凤摸了摸她的小脸。

      陆语乐哪里还记得蓝梦云说过不要随便在别人家吃饭的礼貌,心早就被香喷喷的土豆烧鸡和暖乎乎的小狗子钓走了。

      “姐姐……好不好?我们留下来吃饭。”陆语乐拽着张鹭的衣角哀求,眼睛里蓄着泪水,满是楚楚可怜。

      大门离她只有三米远,只可惜她张鹭既没能长出一双能一步迈出三米的长腿,也没能长出一张能委婉拒绝留饭邀请并对付耍脾气小孩的巧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小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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