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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金殿辩忠奸 登闻鼓鸣惊 ...
紫宸殿的门槛很高,朱红殿门大敞着,里面站满了文武百官,黑压压的一片。陆琰和婉宁跟着传旨太监踏进去,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金砖,头顶是绘着盘龙藻井的殿宇,明明是盛夏时节,殿里却浸着一股渗人的冷。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婉宁身上,诧异、鄙夷、好奇、同情,像细针似的扎过来,密密麻麻。
婉宁目不斜视,走到大殿中央,撩裙摆稳稳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平稳,没有半分怯意:“臣女陆婉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琰紧随其后,也单膝跪地:“臣定北侯陆琰,参见陛下。”
龙椅上的皇帝没叫起,沉着脸将两人扫了一遍,最后目光钉在婉宁身上,语气里压着怒意:“就是你,敲的登闻鼓?”
“回陛下,是臣女。”婉宁抬起头,迎着帝王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女有冤,要当廷禀奏。”
“好一个有冤。”孝文帝冷笑一声,“朕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天大的冤屈,非要敲登闻鼓来告。陆婉宁,你可知敲登闻鼓的规矩?敲了这面鼓,所告若是不实,便是诬告重臣、欺君罔上,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你一个闺阁女子,敢担这个后果?””
“臣女知道。”婉宁脊背挺得笔直,“诬告丞相,依律当斩;诬告储君,株连九族。可臣女所告,句句属实,有凭有据。若有半句虚言,臣女愿领千刀万剐之罪,绝无怨言。”
她话音清亮,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一圈。满朝文武都静了几分,不少人暗自点头——单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就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沈崇安站在文官之首,指尖微微收紧。他心里清楚,陆婉宁敢敲登闻鼓,必然握着些东西。可他不信对方能拿出实打实的铁证:断鸿岭的首尾他早就处理干净了,贪墨的账册走的全是暗线,至于太子那点私事,只要死不认账,一个女子的空口白话,能算得了什么?
念及此,他稍稍定了定神,冷眼等着婉宁开口。
“你要告,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孝文帝沉声道,“朕给你这个机会。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休怪朕不讲情面。”
“谢陛下。”
婉宁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卷好的状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快步呈到龙案上。
“臣女有三告。”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第一告,告当朝丞相沈崇安,勾结北渊,通敌叛国。断鸿岭一役,沈崇安暗中指使随军监军曹守正,将我陆家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悉数泄露给北渊宣武帝,又伪造北渊兵力薄弱的假情报,诱我父兄率七万大军深入绝地,致使六万将士全军覆没,我镇国公府满门忠烈战死沙场,事后他更将通敌罪名栽赃给我陆家,害得我陆家满门蒙冤,忠良背上千古骂名!”
话音刚落,殿内便是一阵低低的哗然。断鸿岭一案是朝堂禁忌,人人心里存疑,可没人敢当众说出来。如今被一个女子当庭点破,不亚于往油锅里浇了瓢冷水。
孝文帝翻状纸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沈崇安,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沈崇安脸色微变,立刻就要出列反驳,婉宁却没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朗声说道:“第二告,告沈崇安勾结太子姚煜,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卖官鬻爵,构陷忠良。这五年,沈崇安利用丞相之权,与太子里应外合,克扣北境军饷共计五百余万两,半数中饱私囊,半数用以收买官员、安插党羽,把持朝政。如今更罗织罪名,将兵部尚书刘松、吏部尚书严敬打入天牢,屈打不成,便伪造供词,意图攀咬定北侯,拔除朝堂异己,独揽朝纲。”
“你胡说八道!”沈崇安终于忍不住踏出一步,厉声喝斥,“黄口小儿,血口喷人!”
“沈相稍安勿躁。”婉宁淡淡瞥了他一眼,“臣女的话还没说完。“第三告,东宫太子姚煜。”
姚煜猛地一颤,抬头死死瞪着婉宁,眼神里又是惊又是怒。
"太子姚煜,趁断鸿岭之变、臣女孤苦无依之际,设局下药,欺辱强占忠良之后,此后五年,他以陆家剩余族人的性命要挟,每月召臣女入揽月山庄侍寝,逼我做不见光的暗妃,受尽折辱,毁我名节。”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满殿死寂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竟有这种事?太子他……”
“这陆姑娘可是忠良之后啊,这也太过分了!”
“空口白牙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议论声嗡嗡的,像马蜂炸了窝。太子姚煜站在队列里,脸白得像纸,身子都微微发颤。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婉宁竟然真的敢把这些事当众说出来!她就不要名声了吗?!
“以上三罪,臣女皆有证据。”婉宁抬声道,又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这一本,是臣女从太子别院的揽月山庄密室中取出的军饷账册,每一笔贪墨的去向、经手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封,是北渊与沈相往来的密信,上面有沈相的私印,可与沈相府中印章比对。请陛下过目。”
内侍连忙下来接了,捧着上去呈给皇帝。
皇帝沉着脸,先翻开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账册条目极其细致,哪一年哪一月,从哪个军仓走了多少粮饷,入了谁的私账,一一对应。他常年批奏折,对各部账目多少有数,一眼就看得出,这账册不像是临时伪造的。
再看那封密信,字迹隐晦,可字里行间确实是泄露军情的内容,末尾还有沈崇安的私印
皇帝的脸色更沉了,抬眼看向沈崇安,眼神里已经带了寒意。
三句话说完,殿内彻底炸了锅。
沈崇安再也站不住了,猛地出列,“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又急又怒:“陛下!此女妖言惑众,血口喷人!臣对大晟、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断鸿岭一役,乃是陆震霄轻敌冒进才中了埋伏,与臣何干?至于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更是无稽之谈!刘松、严敬通敌一案,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岂是她一句话就能推翻的?”
他说着,猛地转头看向婉宁,眼神狠厉:“陆婉宁!你一介女流,私德不修,水性杨花!分明是你不甘寂寞,妄图攀龙附凤,多次主动勾引太子殿下,被殿下严词拒绝后怀恨在心,这才勾结陆琰伪造证据,意图诬告储君、构陷老臣!你说的这些,全是污蔑!全是报复!”
姚煜也紧跟着出列,“扑通”跪下,脸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父皇明察!儿臣从未做过这等荒唐事!陆婉宁当年父兄新丧,找上门来求儿臣庇护,儿臣念她是忠良之后,多有照拂,谁知她竟心生歹念,多次以色相引诱,想入东宫做侧妃。儿臣恪守礼教,严词拒绝,她便怀恨在心。如今竟伙同陆琰编造这等污言秽语,毁儿臣清誉,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圈都红了,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相说得是!”太子党官员立刻跟着跪倒一片,纷纷附和:
“一介女子,抛头露面敲登闻鼓,还当众说这等闺阁秽事,可见其品行低劣,本身就不知廉耻!她说的话岂能作数?臣请陛下将此女拿下,严刑拷问,定是陆琰指使她诬告!”
“陛下,太子殿下仁厚端方,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请陛下明察”
“一介女子,竟敢在金銮殿上大放厥词,污蔑储君,败坏朝纲,理应严惩!”
“臣附议!陆琰拥兵自重,被削兵权禁足,便心怀不忿,才教唆此女叩阙挟君,实属大逆不道!”
一时间,七八名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全是沈崇安的门生故吏。你一言我一语,矛头齐刷刷指向婉宁,字字句句都在骂她不知廉耻、品行不端。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像脏水似的往她身上泼。
陆琰站在婉宁身侧,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他听不得这些人这么骂婉宁,更见不得她站在这里,被一群道貌岸然的小人指指点点。
他往前踏出一步,正好挡在婉宁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身影挺拔,像一座山,稳稳替她挡住了所有不堪的目光。
“沈相好一张利嘴。”陆琰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沈崇安,“说账册是伪造的,敢问沈相,账册上所列的十几位官员,半数都是你的门生故吏,这也是假的?说密信是伪造的,那私印,也是我们凭空捏造的?”
沈崇安一噎,强辩道:“私印可以仿造!账册可以临摹!这些东西,本就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好,就算这些都能仿造。”陆琰冷笑一声,“那断鸿岭之役的监军曹守正,又怎么说?”
他抬眼看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断鸿岭战败,全军覆没,可唯独监军曹守正的尸首,是战后第二天才被‘找到’的,说是死于乱箭之下,尸身都烂了,草草便入了葬。曹守正是沈相一手举荐的人,战前他假传圣旨让我父亲出兵追击。我父亲本有疑虑,可他拿着圣旨催战,最后才酿成大祸。”
“战后他却偏偏‘意外’战死,死无对证。”陆琰字字清晰,“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依臣看,他不是战死,是被沈相灭了口,永绝后患!”
“你——你血口喷人!”沈崇安又急又怒,“曹守正是为国捐躯!你竟往忠良身上泼脏水!陆琰,你安的什么心!”
“他是不是忠良,沈相心里最清楚。”陆琰寸步不让,“陛下,臣请下旨,开曹守正之墓,查验尸骨。若他真是死于乱箭之下,臣愿领诬告之罪。可若他是被人灭口,死前受过重伤,那就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六万将士一个公道!”
“不可!”沈崇安立刻反对,“曹守正已入土为安,岂能因一句妄言就开棺戮尸?此举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文官大多站沈崇安,武将大多站陆琰,宣政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揉了揉眉心,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账册和密信看着不像假的,曹守正的事也确实有蹊跷,可沈崇安是两朝老臣,太子是储君,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根本动不了他们。尤其是太子强占臣女这事,关起门来是家事,闹到朝堂上,丢的是皇家的脸。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婉宁,沉声道:“陆婉宁,你告沈丞相通敌贪墨,有账册密信为证,朕自会派人核查。可你告太子欺辱于你,除了空口白话,还有别的实证吗?”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要知道,污蔑储君,可不是小事。”
太子姚煜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就知道,这种事只要他死不认账,没有实证,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正暗自得意,就听见殿中央的女子,声音清亮地响了起来。
“回陛下,臣女有证。”
婉宁从陆琰身后走出来半步,抬着头,目光直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没有半分闪躲。
“哦?”皇帝挑眉,“什么证据?”
婉宁的目光缓缓落在跪在前列的太子姚煜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
“太子殿下左下腹,靠近腰侧的位置,有一枚天生的胎记,形如弯月,颜色暗红。”
她话音一顿,一字一句道:“此等私密之处,非肌肤相亲之人不能知晓。臣女所言是真是假,请陛下当堂验身,便知分晓。”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宣政殿里。
满朝文武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彻底炸开了。
“胎记……这、这都知道?”
“私密之处啊……那岂不是真的有过肌肤之亲?”
“太子刚才还说从未碰过,这要是真的,可就全露馅了!”
“一个姑娘家,当众说这种事……也是豁出去了。”
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官们神色各异,看太子的眼神都变了。
姚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唰”地一下从白涨成红,又瞬间变得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婉宁竟然敢当众说出这个!
那枚月牙胎记长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除了他自己和亲人妻妾,以及伺候更衣的贴身太监,根本没人知道!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左腹,眼神慌乱,连辩解都忘了。
沈崇安也懵了,随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陆婉宁!你好不知羞耻!此等闺阁秽语,你竟当众宣之于口!简直是有辱斯文,污了金銮殿!陛下,此女疯言疯语,存心损毁储君清誉,绝不能信!快快将她拖出去杖责!”
“沈相急什么?”婉宁冷冷看着他,“是不是真的,验一验就知道了。若是臣女胡说,任凭陛下处置。可若是真的,那就请太子殿下,给臣女,给陆家,一个交代。”
“你——”沈崇安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从反驳。
陆琰站在婉宁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姑娘,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只有他知道,说出这番话,她需要多大的勇气。
要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公之于众,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被人折辱过的事实,要把最私密的细节都说出来任人议论。
他心里像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碰了碰婉宁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怕,有我。
婉宁指尖微颤,随即又稳住了。她没回头,依旧直直望着龙椅上的皇帝,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意。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跪在下面、浑身僵硬的姚煜,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姚煜身上有这么个胎记,他这个做父亲的其实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孩子小时候洗澡,好像是有那么个印记,长在腰侧。陆婉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总不能凭空编出这么个细节来。
难道……真是姚煜做的?
他心里又怒又气,怒的是太子竟做出这等强占忠良之后的荒唐事,丢尽了皇家脸面;气的是沈崇安弄权,竟真的可能通敌叛国,害了陆家和六万将士。
可当众验身,实在太损储君颜面。真验了,不管是真是假,太子的名声都毁了。
殿内吵吵嚷嚷,百官议论不休,太子一党极力反对,武将们则纷纷请旨验身,吵得皇帝头都大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神色慌乱的姚煜,又看着一脸平静、眼神坚定的婉宁,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此事……”
他刚说了两个字,殿外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扑通跪倒在地,急声禀报道:“陛下!不好了!宫门外围了好多百姓,都在喊着要陛下秉公断案,还陆家一个公道!人越来越多,都快把承天门堵上了!”
皇帝脸色猛地一变。
外面的百姓都闹起来了?
这登闻鼓敲得,不仅惊动了朝堂,连民心都牵动了。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几人,眼神沉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第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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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定北侯的掌中月》一书已完结,放心观看,欢迎点评,发表意见!谢谢支持!《定北侯的掌中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