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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登闻鼓鸣冤 五年隐忍终 ...

  •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薄纱似的裹着靖安城的街巷,定北侯府后院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陆琰站在正院堂屋的檐下,看着下人往两辆普通的马车上搬简单的行李——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孩子们的书本,连箱笼都没带,看着像是寻常人家走亲戚。他一身常服,面色沉静,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五。”
      卢氏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了件素色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三个小姑娘跟在她身后,大的十五岁,小的才十岁,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懵懂。
      “大嫂。”陆琰转过身,语气放得平缓,“京里最近不太平,你带着孩子们去京郊的别院住些日子。地方偏,清净,正好让孩子们安心读书。”
      卢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他。她是陆家的长嫂,嫁进来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陆琰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她越知道事情小不了。可她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声音很稳:“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看好孩子们的。”
      “我让云澈挑了二十个可靠的死士跟着你们。”陆琰沉声道,“别院那边存了粮草银钱,足够用半年。万一……万一京里出了变故,别犹豫,立刻往北境走,找双仪城的卫峥将军,他会接应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卢氏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留了后路。她眼眶微微发热,却强撑着没掉泪:“你和宁儿都要好好的。陆家的人,从来没怕过事。我带着孩子们,等你们回来。”
      陆琰喉结动了动,应了声“好”。
      不多时,马车备好。卢氏抱着最小的侄女上了车,车帘放下的前一刻,她探出头,又看了一眼侯府的正门,轻声道:“告诉宁儿,别硬撑,大嫂信她。”
      马车辚辚驶出门巷,很快消失在晨雾里。陆琰站在门口望了片刻,才转身往内院走。刚拐过抄手游廊,就见凌霜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带着几分急意。
      “小侯爷,姑娘让我给您递个信。”凌霜压低声音,“宫里安姑姑刚送来密信,说德贵妃天天在陛下跟前撺掇着尽快定刘大人、严大人的罪,估摸不出三日,三司就要终审判斩了。”
      陆琰眼神一沉。
      他本还想再筹谋两日,把城外的人手再布置稳妥些,如今看来,是等不及了。
      他连忙回房换了一袭暗纹紫朝服,是正经的侯爵规制,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往日里他总穿常服或劲装,难得穿得这么正式,眉眼间的英气里,又添了几分朝臣的端肃。
      换好后迈步走进婉宁的院子。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婉宁身上。她刚换好一身月白色襦裙,素净挺括,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袖口绣着一小朵不起眼的梅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袖管微动,显然是把状纸收好了。
      “都安排好了?”婉宁先开口。
      “嗯,大嫂带着孩子走了。”陆琰点头,走到她面前,“安姑姑的信我知道了。就今日,赶在早朝前去敲登闻鼓。”
      婉宁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他。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明明是素净的打扮,却依旧掩不住天生的明艳。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柔弱,只有一片沉沉的坚定。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五哥,今日之后,天下人都会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会嫌弃我吗?”
      陆琰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粗糙却温热,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
      “傻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我的骄傲。”
      婉宁鼻尖一酸,低下头眨了眨眼,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犹豫。她轻轻抽出手,理了理衣襟:“走吧,别误了时辰。”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跟着凌霜和云澈,路过侯府正门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定北侯府”匾额。晨雾未散,匾额在朦胧里透着几分沉肃,像是陆家几代人挺直的脊梁。
      陆琰深吸一口气:“走。”
      两人昂首挺胸,顺着朱雀大街往皇宫正门的方向走。此时天刚蒙蒙亮,街上人不多,只有早起挑担的货郎、扫街的差役,还有几家开了门的早点铺子冒起热气。起初没人在意,可走着走着,就有人认出了陆琰,又看清了他身边的婉宁,渐渐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定北侯吗?”
      “真是陆小侯爷!他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出来了?”
      “旁边那位姑娘……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那不是陆家的那位义女吗?我当年见过她一次,长得跟天仙似的,过目不忘!”
      “真是她!靖安城第一美人啊,我十五岁那年见过她一回,到现在都忘不了!”
      “何止是美,当年她十六岁跟着老国公爷去边关征战,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议论声像水纹似的散开,越往皇城走,围观的人越多。等四人走到承天门外时,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都踮着脚往这边看。
      朱红的宫墙,高耸的门楼,门前立着大鼓,鼓身漆成暗红色,鼓架雕着盘龙,正是大晟立国以来就立在此处的登闻鼓。
      按大晟律,登闻鼓为万民鸣冤所设,鼓声一响,帝王必须亲审。可百年下来,敢敲这面鼓的人寥寥无几——毕竟告御状风险太大,赢了则已,输了轻则杖责一百,重则流放三千里,弄不好还要株连家人。
      守鼓的禁军早就注意到他们了,见四人真的往鼓边走,立刻提着长矛上前阻拦:“站住!登闻鼓岂是尔等能擅近的?速速退下!”
      陆琰脚步未停,反手从身后云澈手里拿过银龙枪,“锵”地一声枪尖点地,横在婉宁身前。枪杆是寒铁打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定北侯陆琰,携义妹陆氏叩阙鸣冤,谁敢拦?”
      禁军们面面相觑。定北侯陆琰是什么人?十五岁从军,一枪定北渊,镇守北境五年,杀得北渊闻风丧胆,手里握着二十万陆家军。虽然被削了兵权,可爵位还在,那身杀伐之气也不是他们这些守门禁军能扛得住的。为首的校尉硬着头皮道:“小侯爷,不是卑职不给您面子。这登闻鼓有祖制在,敲了是要惊动陛下的……”
      “本侯就是要惊动陛下。”陆琰眼神一厉,“让开。”
      婉宁走到鼓架前站定。
      凌霜从旁边递过来鼓槌,梨木做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婉宁接过来,指尖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稳。她回头看了陆琰一眼,陆琰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冲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撑。
      婉宁转回身,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重重敲了下去。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厚重,像惊雷滚过晨雾,惊飞了城墙上的麻雀,也压下了街上所有的议论声。
      婉宁拔高声音,字字清晰,顺着鼓声传出去老远:
      “我陆婉宁,镇国公陆震霄之义女,定北侯陆琰之义妹!今日叩阙鸣冤!"
      "第一告,当朝丞相沈崇安,勾结北渊,通敌叛国,泄露军情,致使断鸿岭六万将士含冤战死,陆家满门蒙冤!”
      “咚~~”
      第二声鼓响,震得人耳膜发颤,连皇城墙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掉。
      “第二告,沈崇安勾结太子姚煜,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卖官鬻爵,构陷忠良,致兵部、吏部二位尚书无辜下狱,朝堂昏暗,忠良寒心!
      “咚~~”
      第三声鼓响,声震长街,气势如虹,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压抑、满门的冤屈,都顺着这鼓声砸进这皇城里。
      “第三告,东宫太子姚煜,设局下药,欺辱强占忠良之后,逼臣女为暗妃五年,辱我将门之女,毁我名节清白!”
      “臣女陆婉宁!叩告苍天,叩告陛下!
      朝堂有奸,忠良蒙冤!
      将士血染沙场,奸臣坐享荣华!
      今日我敲登闻鼓,不求富贵,不求声名!
      只求——辨黑白,昭冤屈,正朝纲,安忠魂!
      苍天在上,万民为证!冤情不雪,鼓声不止!”
      鼓声与喊声交织在一起,节奏沉稳有力,顺着朱雀大街传出去,连半条街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围观的百姓都听呆了,紧接着炸开了锅。
      “竟然告的是丞相和太子!”
      “断鸿岭那一战……我就说不对劲,六万大军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原来是内奸泄的密!”
      “太子竟然做这种事?陆家姑娘是什么身份,那是忠良之后,他也敢强占?简直是畜生!”
      “难怪陆家败落了,原来是被人害的!”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告太子和丞相啊,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愤慨的,有惋惜的,也有替她捏一把汗的。可没人再用轻贱的眼神看她,只看着那个站在鼓前、脊背挺直的素衣女子,心里都揪着一股劲。
      为首的校尉脸都白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么大的事,他根本做不了主,只能赶紧回头,冲身后的禁军使眼色,让他火速进宫禀报。
      而此时的宣政殿里,早朝刚开。孝文帝刚在龙椅上坐定,沈崇安捧着笏板正准备出列奏事,就听见殿外隐隐传来咚咚的声响,沉闷厚重,一下接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皇帝眉头一皱:“什么声音?”
      底下朝臣也都面露诧异,侧耳细听。
      内侍总管王公公脸色煞白地从殿外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发颤:“陛下!不、不好了!有人在承天门外敲登闻鼓!是定北侯陆琰,带着他的义妹陆婉宁!”
      “什么?!”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火:“放肆!登闻鼓也是他们说敲就敲的?陆琰被削了兵权,心怀不满,竟敢唆使臣女叩阙,简直是目无君父!”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沈崇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姚煜。姚煜站在前列,脸色“唰”地就白了,手都攥紧了,眼神里满是慌乱——他太清楚陆婉宁要告什么了,一旦闹到金銮殿上,他那点龌龊事就全天下皆知了!
      “陛下!”沈崇安立刻出列,躬身奏道,“陆琰削职禁足,不思悔改,竟公然唆使义妹敲登闻鼓挟制朝堂,狂悖至极!此风绝不可长!请陛下立刻下令,将二人拿下,以儆效尤!”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钱文就站了出来,朗声道:“沈相此言差矣!登闻鼓乃太祖皇帝所设,专为下情上达、百姓鸣冤之用。我大晟律明文规定,登闻鼓响,无论所告何人何事,君主必须亲审。不问情由便拿人,岂不是违背祖制,寒了天下人的心?”
      “钱大人这是要包庇反贼吗?”沈崇安立刻扣帽子。
      “我只是按律说话。”钱文不卑不亢,“难道沈相觉得,太祖皇帝立登闻鼓,是立错了?”
      “你——”
      “够了!”
      皇帝厉声打断二人的争执。他胸口起伏,压着满肚子的火,可心里也清楚——祖制摆在那里,登闻鼓一响,他必须见。不见就是违逆太祖,就是堵言路,史书上要记他一笔昏君的。
      他深吸一口气,冷着脸道:“宣!宣他们上殿!朕倒要看看,这个陆婉宁有天大的胆子,究竟要告什么!”
      “陛下有旨——宣定北侯陆琰、陆婉宁上殿~~”
      传旨太监的声音一路从殿内传到宫门外,拖着长长的尾音。
      街对面的百姓听见了,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婉宁缓缓放下鼓槌。她抬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袖,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而不是闯一座刀山火海。
      陆琰将银龙枪扔给云澈,来到婉宁身侧,和她并肩站立。
      “走吧。”婉宁轻声说。
      两人跟着传旨太监,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走过长长的御道。晨雾渐渐散了,朝阳穿透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刺眼的金光。巍峨的宫殿一座连着一座,像沉默的巨兽,盘踞在京城中央,透着说不出的威压与冰冷。
      婉宁抬头望着宣政殿的方向,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她知道,走进去,就要面对满朝文武的目光,面对帝王的猜忌,面对太子党恶毒的攻击;她知道,自己藏了五年的伤疤,就要当众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任人指点。
      可她也知道,只有走进去,才有沉冤得雪的可能。
      父兄的冤,六万将士的命,刘松、严敬两位大人的清白,还有这五年的屈辱,都要在那里,做一个了断。
      陆琰走在她身侧,手臂始终微微抬着,像是随时能护她一把。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和她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御道上回响。
      殿门就在前方,沉沉地开着,里面光影晃动,站满了文武百官。
      这场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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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定北侯的掌中月》一书已完结,放心观看,欢迎点评,发表意见!谢谢支持!《定北侯的掌中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