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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决意叩登闻 婉宁持状纸 ...
天刚蒙蒙亮,陆琰坐在案后,指尖按着北境刚送来的密信,眉头拧得很紧。云澈站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小侯爷,卫将军那边回了话,说死守住兵权,绝不让沈崇安的人碰边军分毫。只是京里的情况……”
“京里的事我自有主张。”陆琰打断他,把密信折好收进暗格,“你再去天牢打点一下,不管花多少银子,务必让刘大人和严大人吃上热饭,用上伤药。方肃要动刑,能拦就拦,拦不住就想办法拖。”
“是。”云澈应声,刚要退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婉宁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她一身素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宁儿?怎么起这么早?”陆琰愣了一下,下意识站起身。
婉宁冲云澈微微点头示意,等云澈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房门,才走到书案前,把手里那卷纸轻轻放在他面前。
“五哥,你看看这个。”
陆琰低头看去,最上面两个字力透纸背——“状纸”。
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展开。宣纸很长,上面簪花小楷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稳,从断鸿岭军情泄露,到沈崇安通敌卖国,贪墨军饷、构陷陆家,再到太子姚煜设局强占忠良之后、逼她为暗妃五年,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落款处,工工整整写着“臣女陆婉宁”五个字。
越往下看,陆琰的脸色越沉,到最后,握着宣纸的指节都泛了白。
“你写这个做什么?”他抬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意。
婉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不行。”
陆琰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啪”地一声把状纸按在桌上,脸色铁青,“陆婉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登闻鼓是什么地方?那是给万民鸣冤用的,一旦敲响,全京城、全天下的人都会盯着这件事。你把这些写上去,等于把你这五年的屈辱全都公之于众!到时候街头巷尾全是议论,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往后还怎么做人?”
“我知道。”婉宁轻轻点头,眼神半点不躲,“我知道敲了鼓,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曾是姚煜的暗妃,早已不是完璧之身,知道我受过那些折辱。可五哥,比起这些,父兄的冤、六万将士的命、刘大人和严大人的清白,难道不比我一个人的名节重吗?”
“那也不行!”陆琰猛地拔高声音,胸口起伏着,“陆家的事,有我扛着。冤屈我们慢慢洗,仇人我们慢慢算,犯不着拿你一辈子的名声去换!你知不知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你以后还要……”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没说出口的是——你以后还要嫁人,还要堂堂正正的活着。
婉宁却像是听懂了,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涩:“五哥,从断鸿岭之役,从我失身姚煜的那夜起,我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什么以后。我能活着等你回来,能陪着你,与你定情,已经是赚了。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崇安把忠良一个个害死,看着陆家的冤永远埋在土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刘松大人是爹一手提拔的,严敬大人是大哥的至交好友,他们为了陆家,宁死都不肯攀咬你一句。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天牢里?看着沈崇安拿着假供词,一步步把你也逼死?”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陆琰攥紧拳头,下颌线绷得很紧,“大不了我拼着这个爵位不要,拼着北境的兵权不要,我也能想办法救人。宁儿,办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走这一步。”
“还有什么办法?”婉宁反问他,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你现在兵权被削,禁足府中,沈崇安步步紧逼,陛下又心存猜忌。再等下去,等他把北境的兵权也夺了,把天牢里的人斩了,到时候我们就真的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却更坚定:“五哥,登闻鼓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到全天下都知道,陛下才不敢偏听偏信,沈崇安才不敢一手遮天。只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才能真的翻案。”
陆琰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状纸。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如今困局之下,敲登闻鼓确实是最险、也最有效的一步棋。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借天下舆论压皇帝的猜忌,逼沈崇安露出马脚。
可代价是婉宁。
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这么多年的姑娘,要亲手撕开自己的伤疤,站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自己被太子欺辱强占、做了五年的暗妃。到时候那些文官的嘴、百姓的议论,会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扎。
他舍不得。
“我说不行就不行。”陆琰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把状纸烧了,就当没写过。救人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婉宁的声音也带上了点急意,“劫天牢吗?还是带兵反了?五哥,陆家世代忠良,你要是劫牢造反,爹和哥哥们一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他们战死沙场,守的是大晟的江山,护的是百姓的安稳,不是让你为了我,背上谋逆的骂名,你难道忘了父亲临终前交待你的遗言了吗!”
“我没忘,当年父亲说,小五,活下去!护家人,查内奸,忠君护国,重振陆家!可我也不能让你去受这份委屈!”陆琰猛地回头,眼眶都红了,“宁儿,你是我的女人,是我陆琰护着长大的人。我连让你受一点委屈都心疼,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站在那里,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他声音发哑,带着点压抑的痛:“五年前我没护住你,让你落到姚煜手里,受了那么多罪。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怎么能再让你自己往火坑里跳呢?”
这句话像根弦,轻轻一拨,就弹得婉宁鼻尖一酸。
她别过脸,压下眼底的湿意,再转回来时,眼神依旧清亮:“五哥,那不叫跳火坑。那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受的那些苦,不是我的错。是沈崇安和姚煜的错,是奸臣贼子的错。该被千夫所指的是他们,不是我。”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很稳,“我不怕别人说什么。我只求问心无愧,只求父兄能瞑目,只求忠良能活命。至于名声……比起陆家满门的冤屈,比起两条人命,它算得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陆琰看着她,看着她明明红着眼眶,却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心里又疼又酸,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无力。
他知道,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改不了。
她看着软,骨子里却比谁都韧。
“你就这么确定,敲了登闻鼓就一定能赢?”良久,陆琰才哑着嗓子开口,“万一陛下偏帮沈崇安,万一证据不足,万一……连你也搭进去了怎么办?”
“那我也认。”婉宁轻声说,“总好过坐以待毙。而且五哥,我们不是没有胜算。我偷回来的账册和密信、安姑姑的人证,都是证据。沈崇安他藏得再深,也不是天衣无缝。”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恳求:“五哥,别拦我好不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你让我试一试。”
陆琰看着她眼底的光,心里那道防线,一点点塌了。
他别开脸,深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强硬,只剩下沉沉的疼和坚定。
“傻宁儿。”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哑得厉害,“什么叫你们我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要敲登闻鼓,五哥陪你一起去。”
婉宁猛地抬头看他。
“你是我的女人,是我陆家的人,是我陆琰要护一辈子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要站在金銮殿上受审,我站在你前面。要被人指点唾骂,我陪着你一起听。刀山火海,五哥都替你挡着。绝不让你一个人面对。”
婉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刚才据理力争的时候没哭,说起五年屈辱的时候没哭,可听见五哥说“我陪你”,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哭什么。”陆琰伸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指腹带着点薄茧,擦过她的脸颊,温温热热的,“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们宁儿这么勇敢,五哥高兴还来不及。”
“我就是……”婉宁吸了吸鼻子,带着点哭腔笑了,“我以为你会骂我胡闹。”
“我怎么舍得骂你。”陆琰轻叹一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宽,让人莫名安心。
“是五哥没用,”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护不住你,还要你拿自己的名声去拼。”
“不是的。”婉宁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五哥不必自责。我知道登闻鼓一响,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所有的不堪。但我不怕,因为有五哥在。”
陆琰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没说话,心里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替她趟平了。
谁要是敢伤她半分,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答应。
两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所有事情都捋了一遍。
敲登闻鼓不是小事,必须安排好后路。
“家眷得先送走。”陆琰指尖点着桌案,“大嫂带着孩子们,还有府里的老弱,先去京郊的别院住着。那里偏,没人盯着,安全。让云澈带二十个死士跟着,万一京里出事,立刻护着他们往北境去,找卫峥接应。”
“好。”婉宁点头,“我让凌霜去跟大嫂说,就说是去别院避避风头,别让她太担心。”
“证据要护好。”陆琰又道,“账册和密信,你带在身上,当庭呈给陛下。”
“嗯。”婉宁应着,“还有朝臣那边,钱尚书和几位武将一派的大人,素来与我们交好。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到时候在朝堂上,也能有人帮着说句话。”
“不用。”陆琰摇头,“这件事太险,别连累他们。沈崇安党羽众多,万一走漏风声,反而打草惊蛇。我们就赌一把,赌陛下的疑心,赌天下人的公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城外的人要安排好。我让云澈把府里的死士都调去城门口守着,万一宫里有变,就拼死冲进去救人。北境那边也传个信,让卫峥做好准备,一旦京里出事,立刻带兵南下。”
婉宁抬头看他:“五哥还是打算……”
“以防万一。”陆琰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不会反,但也不能把所有活路都堵死。真到了绝境,我就算拼着名声不要,也得把你救出去。”
婉宁看着他,没再反驳。
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两人计划完大致安排,凌霜也送了膳食过来,四菜一汤,都是两人平时爱吃的,可谁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撤了。
夜里,陆琰没回自己院子。婉宁房里靠窗的地方有张软榻,两人就依偎着靠在上面,看着窗外的明月,谁都没说话。
屋里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倒有种风雨同舟的安稳。
过了好一会儿,陆琰忽然轻声开口:“还记得你十二岁时我第一次上战场,一枪定北渊,获封镇北将军,回到家时对你说,我如今是将军了,以后就由我保护宁儿,不让任何人欺负宁儿。”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可没想到,最后让你受委屈最多的,反而是我。是五哥没本事,护不住陆家,也护不住你。”
“不许这么说。”婉宁立刻抬头,伸手捂住他的嘴,“五哥,你已经护我护得很好了。”
陆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粗糙却温暖。
“以后不会了。”他轻声说,“以后的路,五哥陪着你一起走。不管后天朝堂上是什么样子,不管天下人怎么说,你只要记住,你是我陆琰的女人,是我此生挚爱。谁都不能欺负你。”
婉宁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他。
“此生挚爱”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话都多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发热。
陆琰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后天有我。”
婉宁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一片安稳。
夜色越来越浓。两人就这么靠在软榻上,谁也没提休息的事,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安稳,全都攒起来,去应付后天的惊涛骇浪。
天快亮的时候,婉宁熬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陆琰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他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坚定。
登闻鼓一响,便是鱼死网破。
他绝不会输,也绝不会让她输。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敲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新的一天来了,这场赌上所有人命运的棋局,终于要落子了。
(第5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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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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