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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朝失兵权 奸臣伪造供 ...
盛夏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京城天牢深处反倒比外头更阴冷。霉味混着血腥气往骨头缝里钻,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青石板滑腻得沾脚。
刑部尚书方肃一身绯色官袍,捏着绣帕掩住口鼻,嫌恶地避开地上的血污。他面前的刑架上绑着两个人,正是三天前被拿下的兵部尚书刘松与吏部尚书严敬。
往日里两位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却被打得遍体鳞伤,衣衫破碎,伤口泡在潮湿空气里,边缘已经泛了白。两人垂着头,气息微弱,却硬是没哼过一声。
“两位大人,这又是何苦呢。”方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裹着假惺惺的惋惜,“不过是画个押的事,认了陆琰是通敌主谋,是他指使你们私通北渊、贪墨军饷、豢养死士,本官立刻奏请陛下,免你们死罪,还能保你们一家老小平安。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兵部尚书刘松猛地抬起头,“噗”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正落在方肃脚边。他眼眶通红,眼神硬得像边关的石头:“放你的狗屁!陆小侯爷镇守北境五年,杀得北渊小儿闻风丧胆,他会通敌?方肃,你这条沈家的狗,为了巴结沈崇安,什么脏水都敢泼!我刘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要我攀咬忠良,你做梦!”
“陆将军是什么人,满朝文武谁不清楚?”吏部尚书严敬也咳着血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断鸿岭六万将士尸骨未寒,你们也敢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我等宁死,也不做这污人清白的小人!”
“好,好得很。”方肃脸上的笑收了,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看来是刑部的刑具太客气了。来人,换盐水鞭,接着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
皮鞭蘸了粗盐水,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刘松和严敬咬着牙,到后来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是死死瞪着方肃,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打了足足半个时辰,两人先后昏死过去两次,冷水泼醒了接着打,却半个字都没松口。
方肃看着手下递来的刑讯记录,烦躁地皱紧了眉。他本以为两个文官骨头软,吓唬吓唬就招了,没想到倒是两块硬骨头。
“大人,三日后就是三司会审,拿不到供词,沈相那边没法交代啊。”心腹小吏凑上来,低声提醒。
方肃眯了眯眼,眼底闪过阴狠:“不招就不招吧。他们不画押,不会有人替他们画?去找个笔迹相仿的书吏,把供词誊写清楚,按上指印。本尚书要的不是他们认,是陛下信。”
小吏眼睛一亮,连忙应声:“是!小的这就去办!”
方肃最后瞥了眼刑架上奄奄一息的两人,嗤笑一声,甩袖走了。天牢里重归死寂,只有雨水顺着墙缝滴答往下落,像谁压在喉咙里的哭声。
同一时刻,定北侯府的书房里,却透着几分难得的平静。
婉宁正站在书案旁指着一册官员名册,给陆琰逐条分析局势。
“你看这三天,方肃接连提了兵部三个郎中、吏部两个主事,全是你一手提拔的旧部。”她指尖点在名册上,语气冷静清晰,“他是想先从底下人撬开缺口,攒够‘证据’再往上攀。现在刘大人、严大人一落网,等于断了你在朝堂的左膀右臂,下一步,铁定是要冲着你本人来的。”
陆琰坐在案后,指尖按着眉心,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一边要托人往天牢递消息、送伤药,一边要防着沈崇安暗中搞鬼,饶是铁打的人也有些扛不住。
他闻言苦笑一声:“你看得比我还准。沈崇安这就是剪我臂膀,步步紧逼。他知道直接动我不容易,就先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拔干净,等我成了孤家寡人,随便安个谋逆的罪名,就能置我于死地。”
“也没那么容易。”婉宁抬眼看他,眼神明亮,“你是定北侯,北境十五万陆家军和你带回来的五万精锐只认你陆家的虎符。陛下就算忌惮你,也不敢真的把你逼急了。他现在就是赌,赌我们不敢鱼死网破,赌陛下的疑心能压过理智。”
陆琰抬眸看着她,灯下她眉眼清亮,条理分明,半点不见慌乱,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总觉得婉宁像棵长在石缝里的竹,看着纤细,实则韧劲十足,摔得再狠,转头就能直起腰来。
“倒是让宁儿跟着操心了。”他叹了口气
“说什么傻话。”婉宁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松,“陆家待我恩重如山,你又护了我这么久,这些事本就是我该担的。倒是你,别总硬撑着。天塌不下来,真塌了,也不是你一个人扛。”
她说得坦然,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袖角。
婉宁比谁都清楚沈崇安的狠辣。断鸿岭六万将士说灭就灭,陆家满门说害就害,刘松和严敬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再这么等下去,别说救人,恐怕两人的命都要折在天牢里。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称得上孤注一掷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冒了头,扎了根。
敲登闻鼓,告御状。
把沈崇安通敌构陷的罪证都摆到金銮殿上,把陆家的冤屈摊到阳光底下,连她这五年做暗妃的屈辱,一并说出来。
可念头刚冒全,她自己都先顿了一下。
登闻鼓一响,她就不再是定北侯府那个清清白白的义女,全天下都会知道她曾是太子的暗妾,知道她受过那些折辱。她自己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可她怕连累陆家的名声,怕陆琰为难,更怕……赌输了,不仅报不了仇,反而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发什么呆?”陆琰见她出神,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婉宁立刻回过神,冲他笑了笑,把那点心思死死压了下去,“在想怎么打探天牢的消息。我已经让凌霜去联系安姑姑的线人了,应该很快就有信。你先别熬太狠,身子垮了,反倒正中沈崇安下怀。”
陆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转头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知道,这场雨,还远远没到停的时候。
三日转瞬即过,早朝时,三司会审结果当众禀奏。
刑部尚书方肃捧着一本供词,神色凝重地出列,高声道:“启禀陛下,臣奉旨会审刘松、严敬通敌一案,二人对勾结定北侯陆琰、私通北渊、贪墨军饷、豢养死士等罪名供认不讳。此乃二人亲笔供词,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供词,快步呈到龙案上。皇帝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底下沈崇安立刻带着太子党一众官员出列,“噗通”跪倒一片,乌压压的占了半个大殿。
“陛下,陆琰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早有反心!如今证据确凿,请陛下下旨,将陆琰捉拿归案,抄没定北侯府,彻查其党羽,以正朝纲!”沈崇安声音洪亮,语气义正词严,活脱脱一副为国除奸的忠臣模样。
他身后的御史们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弹劾陆琰的话,仿佛陆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反贼。
陆琰站在武将队列之首,闻言面色不变,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冤枉。方尚书所谓的供词,纯属伪造。刘松与严敬皆是忠良之臣,绝不可能通敌叛国,更不可能攀咬于臣。”
“陆将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方肃立刻拔高声音反驳,“供词上有二人的签字画押,难道还能有假?难不成是本官逼着他们画的?”
“是不是逼着画的,方尚书心里最清楚。”陆琰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方肃的脸,“臣敢问方尚书,三日前会审时,二人还宁死不招,怎么一夜过去就全认了?天牢刑讯记录何在?二人可曾当堂对质?”
方肃眼神闪了闪,强辩道:“二人是畏罪伏法,自知难逃法网,这才幡然醒悟。刑讯乃是刑部常例,难道陆小侯爷还要插手刑部事务不成?”
“臣有异议!”户部尚书钱文站了出来。他是武将派仅剩的几位重臣之一,躬身道,“陛下,定北侯镇守北境五年,大小数十战,雁门关一役更是重创北渊主力,收复失地十五城,逼得北渊称臣纳贡,立下不世之功。他若要反,何必等到今日?北境二十万大军尽在其手,他若通敌,北境早就失守了!此等供词漏洞百出,不足为信!”
“钱大人这是要包庇反贼吗?”沈崇安立刻扣帽子。
“沈相何必急着定罪。”陆琰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边防塘报,高举过头顶,“陛下,此乃近半年北境边防塘报,每一份都有臣与边军将士的签章。臣若私通北渊,何必屡屡出兵袭扰北渊营地?又何必截获北渊密信、斩杀细作数十人?这些塘报件件可查,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上的龙头,心里犹豫不决。
他确实忌惮陆琰。陆家军功太盛,兵权太重,功高震主,是历代帝王都绕不开的心病。可他也清楚,陆琰要是真有反心,根本不会乖乖留在京城任人拿捏。
杀了陆琰容易,可北境谁来守?沈家一家独大,难道就不是威胁了?
可要是不罚,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皇帝怕了陆家?以后谁还把圣旨放在眼里?
满朝文武都屏息等着他的决断,大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陆琰,通敌一事暂无实据,朕暂不追究。但你治下不严,部下行差踏错,你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落下旨意:“即日起,削去你镇北大将军之职,收回边军调遣之权。保留定北侯爵位,禁足侯府,无诏不得出京。刘松、严敬二人,继续关押天牢,着三司彻查,待真相大白,再行处置。”
这话一出,沈崇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本想一步到位扳倒陆琰,可也知道皇帝的性子,削权禁足已经是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他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
陆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帝王心术,是猜忌。可君命如山,他没有反驳的余地。没了兵权,他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接下来只能任人宰割。
“臣……遵旨。”
他躬身接旨,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压着多大的火气。
退朝之后,陆琰没多停留,径直回了定北侯府。
圣旨比他先一步到,府里上下都知道了消息,个个面色凝重,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侯爷的霉头。陆琰没去正厅,直接拐进了书房,刚坐下没多久,云澈就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小侯爷。”
“起来。”陆琰解下腰间一枚刻着“陆”字的玄铁令牌,放在桌上,语气沉得很,“现在情况不妙,陛下收了我的调兵权,沈崇安下一步肯定要把手伸向北境。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带我的令牌连夜去双仪城,找卫峥。”
卫峥是陆琰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当初他回京赴任,特意把卫峥留在北境做副帅,替他执掌那十五万陆家军,是他最信任的人。
“你告诉卫峥,死守兵权。”陆琰眼神锐利,“不管朝廷派谁去接任,不管谁来传旨,都给我顶住。就说北渊蠢蠢欲动,边军不可一日无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十五万大军,绝不能落到沈崇安手里。一旦北境军权易主,我们就真的完了。”
“是!属下明白!”云澈沉声应下。
“还有,”陆琰补充道,“让他暗中整军,留意北渊动向。沈崇安为了扳倒我,说不定会和北渊勾结,里应外合。边关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属下遵命!”
云澈领了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归安静,陆琰坐在椅子上,望着墙上挂着的北境舆图,久久没动。
他15岁从军,从当初一枪定北渊获封镇北将军拼到现在,靠的是一刀一枪的军功。如今就因为皇帝的猜忌,因为奸臣的几句谗言,多年的心血说收就收了。说不心寒,是假的。
可他不能乱。他要是乱了,陆家就乱了,北境就乱了,这大晟的江山,也就不稳了。
入夜,婉宁端着一碗温好的莲子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屋里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陆琰坐在案后发呆,背影看着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他听见动静,立刻回过神,抬头看见是她,下意识地扯出一抹笑,像是怕她担心。
“宁儿怎么还没睡?”他声音带着点沙哑。
“看你书房灯亮着,炖了点莲子羹,清火气。”婉宁把碗放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忙了一天了,吃点东西歇歇。”
陆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莲子炖得软糯,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心里的郁气都散了些许。
“放心,没事。”他看着婉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就是削个官职、禁个足吗?这点困局,还难不倒你五哥我。当年在北境,被北渊三万人困在孤城半个月,断水断粮,我都挺过来了,这点小事算什么。”
婉宁站在一旁,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强撑出来的笑容,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太清楚了。北境的兵权是他的根,是陆家几代人拼出来的基业,现在被人硬生生夺走,他心里比谁都疼。可他从来不说,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就在这一刻,她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比起陆家满门的冤屈,比起天牢里两条忠良的性命,比起陆琰这么多年的坚守,她那点屈辱、那点名声,算得了什么呢?
“五哥,”她轻声开口,“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陆琰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软了下来:“好。”
一碗莲子羹吃完,婉宁收拾了碗筷,叮嘱他早点休息,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婉宁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只会让沈崇安步步紧逼,把他们逼到绝路。
三更天,府里的人都睡熟了,连值夜的下人都打起了盹。
婉宁换了一身素衣,悄悄从房里出来,往祠堂的方向走。刚拐过抄手游廊,身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凌霜,手里抱着一件素色披风,快步跟了上来。
“姑娘,夜里凉,披上吧。”凌霜把披风搭在她肩上,眼神里满是担心,“我就知道姑娘睡不着。你要去祠堂,我陪你。”
婉宁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祠堂。屋里没点灯,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映着六个牌位,安静得有些吓人。牌位上依次写着陆震霄夫妇和四位公子的名字,都是她至亲的人,都死在了那场肮脏的阴谋里。
婉宁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了下去。
她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思念、恨意,都对着牌位诉说完。凌霜站在她身后,陪着她跪,也陪着她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婉宁才轻声开口:“凌霜,你说……如果我把这五年的屈辱,都公之于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都议论,都指点,换父兄沉冤,换两位大人活命,换沈崇安和姚煜得到应有的报应,值吗?”
凌霜心里一揪,鼻子瞬间就酸了。
她家姑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从太子那个火坑里逃出来,好不容易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现在却要亲手把那些伤疤揭开,摊在众人面前任人指点。
她想劝不值,想让姑娘别这么傻,可看着供桌上的牌位,想起陆家满门的死,想起天牢里两位大人的惨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姑娘,”凌霜声音哽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你觉得值,就值。”
婉宁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释然。
是啊,值不值,她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从断鸿岭血流成河的那天起,从她被姚煜夺走清白的那夜起,她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报仇,为了昭雪。
名节算什么?议论算什么?
只要能让奸人伏法,让忠良瞑目,她就算被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她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哥哥们,你们放心。”她轻声说,“女儿不会让你们白白冤死的。”
从祠堂出来,婉宁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凌霜,铺纸,研墨。”
她走到书案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凌霜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
雪白的宣纸在案上铺平,上等徽墨研得浓淡适宜。
婉宁坐下,拿起狼毫笔,蘸了墨,没有半分迟疑,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烛火跳跃,映着她的侧脸,光影明灭。她的眼神很稳,很亮,没有丝毫犹豫。
一纸状书,要告的是当朝丞相,是储君太子,是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滔天权势。
一笔一划,写的是五年屈辱,是满门血仇,是六万将士的未瞑之魂。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悄悄奏响前奏。
(第5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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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侯的掌中月》一书已完结,放心观看,欢迎点评,发表意见!谢谢支持!《定北侯的掌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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