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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望舒 第十八章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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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望舒
陈欣蝶的女儿是在凌晨出生的。
阵痛从傍晚开始,持续了整个前半夜。她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护士在旁边喊“用力”,她听着那个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传过来。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用力的了,只记得某一刻,身体里忽然空了一块,然后听见了哭声。
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她低头看,婴儿的头发是湿的,乌黑乌黑的,贴在头皮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睫毛很长,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
“头发真好。”护士说,“眼睛也大。”
陈欣蝶用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婴儿的嘴动了动,往她手指的方向偏过去。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苏敏说过的一句话——“刚生出来的小孩像一个小动物,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找得到。”苏敏没有生过孩子,她是看纪录片看的。
婴儿被抱去清理了。陈欣蝶躺在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手术灯。灯已经关了,只剩下一圈一圈的金属环,像被压扁的年轮。她想,这个孩子的父亲有一双大眼睛和长睫毛。那个月她喝了太多酒,很多画面都碎了,但有一个画面她一直记得——酒吧的灯很暗,他坐在她对面唱歌,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一双眼睛。睫毛很长。她记不清脸了,只记得睫毛。
后来护士把清理好的婴儿抱回来,放在她旁边的小床上。婴儿裹在白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头发已经干了,乌黑蓬松的一小团。眼睛睁开了,黑亮黑亮的,正对着天花板的灯光发呆。
陈欣蝶侧过身,看着那双眼睛。睫毛真的很长。
“你爸爸的睫毛。”她轻声说,“我就记得这个了。”
婴儿当然听不懂。婴儿眨了眨眼睛,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了一下。
名字是陈欣蝶的爸爸起的。
孩子出生第二天,妈妈来医院。她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了很久,婴儿醒着,睁着那双长睫毛的眼睛跟她对视。妈妈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婴儿的手掌心。婴儿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她的食指。
“叫望舒。”妈妈说。
陈欣蝶靠在床头,正在喝阿姨送来的鲫鱼汤。“什么舒?”
“望舒。月亮的别称。《楚辞》里的。”妈妈把手指从婴儿手里轻轻抽出来,“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望舒是给月亮驾车的神。”
她把包被的边角掖了掖。
“咱们陈家,到你这一辈,没什么盼的了。你舅舅不结婚,你也不打算结。这个孩子,以后就是陈家的希望。”
她说完这句话,在婴儿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包走了,走之前跟阿姨交代了鲫鱼汤要连喝三天,不能放盐。
陈欣蝶看着婴儿床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望舒。月亮的车夫。给月亮驾车的神。
“你外婆,”她对着婴儿说,“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婴儿打了一个哈欠。
月子是在月子中心坐的。
陈欣蝶自己挑的地方,离家不远,是一栋单独的小楼,外墙刷成米白色,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她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朝南,阳光从早照到晚。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婴儿床,一张沙发,一个独立卫生间。墙上挂着印刷品的风景画,画的是不知道哪里的海滩,沙子很白,海水很蓝。
她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花钱就够了。不用麻烦妈妈每天来,不用让阿姨手忙脚乱,不用半夜孩子哭了不知道怎么办。这里有护士,有月嫂,有产后康复的老师。按铃就有人来。花钱买省心,是她成年以后学会的最重要的一门手艺。
王慧珍来看她的时候,带了一锅鲫鱼汤。周远炖的,装在保温桶里,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王慧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
“周远说,不放盐。你妈说的。”
陈欣蝶接过来喝了一口。很鲜,确实没放盐。
王慧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看婴儿床里的望舒。望舒醒着,正在研究自己的手指。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一会儿,放下,再举起来。
“头发真好。”王慧珍说。
“每个人来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好。”
王慧珍把手指伸过去,望舒看了看,没有攥。继续研究自己的手指。
“弟弟怎么样。”陈欣蝶问。
“会翻身了。翻过去翻不回来,就哭。周远一天到晚在帮他翻回来。”王慧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色的影子。陈欣蝶看出来了,没有问。
符婉丽是带着花来的。一大束洋桔梗,粉色的,插在月子中心提供的玻璃花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花瓣,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店里新到的品种。”符婉丽把花瓶转了转,让花开得最好的一面朝外,“这种粉色叫‘少女心’,花农起的名字。俗得要命,但好看。”
她俯身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望舒睡着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睫毛像画上去的。”符婉丽压低声音说,“我开花店这么多年,假的都没这么好看。”
龚楠是一周后来的。她来的时候是傍晚,桂花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晃着。她没带什么东西——一箱土鸡蛋,陆知行托人从乡下买的,跟上次送王慧珍的一样。
她把鸡蛋放在墙角,在婴儿床边坐下来。望舒醒着,正在对着天花板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龚楠没有逗她,没有伸手指,就坐在旁边看着。望舒咿呀了一会儿,自己安静下来,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她在看什么。”陈欣蝶问。
“不知道。”龚楠说,“但她在看。”
龚楠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说,望舒的眼睛像一汪水,能照见人。陈欣蝶说你说的话像知鱼画的画。龚楠说,那也挺好的。
但大部分时间,房间里只有陈欣蝶和望舒两个人。
白天还好。护士来送饭,月嫂来教她怎么喂奶怎么拍嗝怎么换尿布。符婉丽每天发消息来,问她今天怎么样,望舒吃了多少,拉了几次。王慧珍隔天来一次,每次都带一保温桶的汤。妈妈每周末来,来了就坐在婴儿床边,不怎么说话,偶尔伸手指让望舒攥着。攥完了,把手指抽出来,掖掖被角,走了。
但到了夜里,门关上,窗帘拉严,天花板上只剩一盏夜灯的时候,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和望舒了。
望舒并不是一个难带的孩子。月嫂说,她带过这么多孩子,望舒算很乖的。吃奶认真,睡觉踏实,不怎么无缘无故地哭。但孩子总是要哭的。饿了哭,尿了哭,被自己的喷嚏吓到了也要哭。每一次望舒哭的时候,陈欣蝶就按照月嫂教的流程走一遍——检查尿布,检查喂奶时间,检查体温,抱起来拍嗝。大部分时候能找到原因,解决掉,望舒就不哭了。
但也有找不到原因的时候。
有一次是凌晨两点多。望舒突然哭起来,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卡带了一样。陈欣蝶把她抱起来,尿布是干的,刚喂过奶不到一个小时,体温正常,拍嗝也拍了。但望舒还是哭。抱着走也哭,放在床上也哭,轻轻摇也哭。陈欣蝶把月嫂叫来了。月嫂抱过去,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望舒的哭声慢慢小了,最后停下来,睡着了。
月嫂把孩子放回婴儿床,轻声说:“有时候就是想抱抱。没什么原因。”
月嫂走了以后,陈欣蝶坐在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的望舒。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片很小的羽毛。睡得安安静静的,跟刚才哭的那个孩子像不是同一个人。
陈欣蝶忽然想,刚才望舒哭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哭,哪里不舒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像解一道物理题一样,一条一条排查,找到原因,解决问题。但月嫂说,有时候就是想抱抱,没什么原因。
没有原因。不需要解决。抱着就行。
她不会。
她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夜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淡黄色的圆。望舒的呼吸声从婴儿床那边传过来,很轻,像春天的风擦过窗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发现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出声,没有擦,就让它流。望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个小小的鼻音,又安静了。
白天的时候她好好的。王慧珍来送汤,她笑着跟她聊天,说望舒今天多吃了十毫升奶。符婉丽发消息来,她回复说今天拉了三次,颜色正常。妈妈打电话来,她说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她在群里发望舒的照片,符婉丽说睫毛越来越长了,王慧珍说像洋娃娃,龚楠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破天荒地加了一句“好看”。
她发完照片,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桂花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晃着。望舒在婴儿床里对着天花板咿呀。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到了夜里,天花板上的灯变暗了,望舒的呼吸声均匀了,那些白天被她压在底下的东西就慢慢浮上来。像泡了很久的茶叶,热水冲下去的时候沉在杯底,水凉了就一片一片地升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累。月嫂分担了大部分事情,她并不怎么累。不是因为望舒难带。望舒真的很乖。不是因为后悔。她不后悔留下这个孩子。
但她就是会在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眼泪自己往下淌。
有一天夜里她忽然想明白了。她哭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望舒哭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抱她,是找原因。她像一个拿到新设备的人,对着说明书一条一条核对,找不到故障代码就慌了。她妈妈是这样把她养大的吗——安排好学校,安排好工作,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她以为这就是做妈妈的方式。把一切安排好。
但望舒有时候哭,只是因为想被抱。
没有人教过她这个。
出月子那天,妈妈和舅舅来接她。舅舅把望舒的婴儿提篮拎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里面熟睡的外甥孙女。
“睫毛像假的似的。”他说。
妈妈没说话,把望舒的包被掖了掖。三个人走出月子中心,桂花树正在开第二茬花,香气淡淡的,被风送过来。陈欣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米白色的小楼。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流过很多次眼泪,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回家以后,阿姨把一切收拾好了。婴儿床放在她卧室里,换尿布的台子靠着窗,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王慧珍送的那些,鹅黄的、浅粉的、奶白的,按颜色排好。兔子连体衣放在最上面,兔耳朵竖着。
第一个晚上,望舒睡得很好。第二个晚上,也很好。第三个晚上,凌晨两点,望舒哭了。陈欣蝶从床上起来,走到婴儿床边,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尿布是干的,上一顿奶是一个半小时前,体温正常。她把望舒抱在怀里,在卧室里慢慢地走。望舒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陈欣蝶走了三圈。四圈。五圈。望舒还在哭。
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小区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望舒的哭声在她怀里一颤一颤的,隔着包被传过来,像一只小动物在刨门。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她对着怀里那个哭个不停的小东西说,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真的不知道。”
望舒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睫毛上挂着泪珠,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她咂了咂嘴,把头往陈欣蝶的肩膀上靠了靠,睡着了。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被抱。
陈欣蝶抱着她,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窗帘缝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淡,东边的天开始发灰。她没有把望舒放回婴儿床里。她抱着她,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望舒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的,一下一下的。
天亮了。
回家一个月后的一个半夜,陈欣蝶的手机亮了。
她刚把望舒哄睡,自己也迷迷糊糊地躺着,听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她把手机拿过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是王慧珍发的消息,两条。第一条:“睡了吗?”第二条:“我睡不着。”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陈欣蝶看着屏幕。王慧珍不是会在半夜发消息的人。她是那种即使失眠也会自己一个人把全家人的鞋柜整理一遍然后回去继续躺着的人。她会说“我睡不着”的时候,通常不是失眠的问题。
陈欣蝶把电话拨过去了。响了两声,接了。
“慧珍。”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样子。
“你怎么了。”
安静了几秒。陈欣蝶听见电话那头有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觉得周远可能出轨了。”
陈欣蝶坐起来,把被子掀开。望舒在婴儿床里睡得很沉,没有被她的动作吵醒。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户前面。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跟月子中心的一样。
“你在家?”她问。
“嗯。”
“周远呢。”
“隔壁房间。跟弟弟睡。”
陈欣蝶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小区的路空荡荡的,一只野猫从花坛里钻出来,站在路中间,尾巴竖着。
“我现在过来。”她说。
挂了电话,她换了一身衣服。望舒睡得沉,她把阿姨叫醒了,说临时有点事出去一趟,望舒刚睡着,应该能睡到天亮。阿姨说好,披了件外套在她房间里坐下了。
陈欣蝶开车出小区的时候,导航显示到王慧珍家要二十分钟。她开得比平时快,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慧珍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深蓝色的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她趴在那件外套上哭了整整一节晚自习。王慧珍后来洗了好几次才把泪渍洗掉。
王慧珍搬家了。新家在补习班附近的一个小区,陈欣蝶没来过。她把车开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王慧珍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随便扎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半夜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路灯下的树。
陈欣蝶停好车走下来。王慧珍看见她,没有迎上来,就站在原地等着。等陈欣蝶走到跟前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小区里面。
“走走。”她说。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路慢慢地走。半夜的小区很安静,所有的窗户都暗着,只有路灯亮着。走到小区中心的小花园,王慧珍在长椅上坐下来。陈欣蝶坐在她旁边。长椅是木头的,被夜露打湿了,坐下去凉凉的。
王慧珍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抖音,翻到那个页面,递给陈欣蝶。屏幕上是一条很普通的视频,拍的是一盘糖醋排骨。评论区里有一个女性账号的评论:“看着就好吃,你老婆有口福。”周远回了一个笑脸,加了一句:“她最近忙,不怎么在家吃。”那个女号又回了一条:“那你可以做给我吃啊。”带了一个调皮的表情。周远回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没有文字。
陈欣蝶把手机还给王慧珍。“就这个?”
“就这个。我知道这不算什么。聊骚两句。连暧昧都算不上。”王慧珍把抖音关掉,手机锁屏。“但我看到的时候,手机差点摔了。我跟他吵了一架。吵完之后他去了隔壁房间。我躺在这里,越想越睡不着。”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把他手机拿过来了。我知道他手机的密码。小米的生日。他没有改过。我翻了他的微信,翻了他的短信,翻了通话记录。什么都没有。跟那个女的也没有私信。但我翻到了别的。”
王慧珍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在买彩票。从去年开始。这半年,花了大概十万。”
陈欣蝶的手指在长椅扶手上收紧了。
“他以前在乡镇学校时办的工资卡,我没有绑定。他把那张卡里的钱全部花完了。”
风把一片落叶吹到她们脚边。叶子是梧桐的,枯黄了,边缘卷着。
陈欣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坐直了,肩膀打开,语速变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进入了一种她熟悉的、有条理的思维状态。
“你现在的财产状况,你清楚吗。”
王慧珍看着她。
“补习班是你的名字。房子是你的名字。车是你的名字。存款呢?”
“大部分在我的卡里。有一张共同账户,日常开销从里面走。”
“他每个月从共同账户支取多少。”
“买菜、交费、孩子的东西,大概几千块。我没细算过。”
陈欣蝶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法条的位置。
“婚姻法第十七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工资、奖金、生产经营的收益、知识产权的收益,都属于共同财产。你的补习班收入,他的彩票债务,都是共同的。”
她的语气平静、清晰,像在柜台后面给客户讲解理财产品的条款。
“但有一个例外。如果一方有隐藏、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分割时可以少分或不分。他的彩票,如果能证明是未经你同意的、持续性的挥霍,你可以在财产分割时主张他对这部分负责。”
王慧珍的嘴唇动了动。陈欣蝶没有停下来。她的大脑一旦进入这种模式就很难自己停下来——这是她陪那个法学生女友备考大半年留下的东西。那些法条背了无数遍,分手以后她以为都忘了,但现在它们自己从某个抽屉里跳出来了,条理分明,一字不差。
“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能掌握的财产凭证全部整理一遍。银行卡、存折、房产证、补习班的营业执照和纳税记录。原件放在你这里,复印件也可以。第二件事,去银行拉他工资卡的流水,把彩票支出的每一笔都标出来。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以防万一。”
王慧珍看着陈欣蝶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三件事。如果你决定走到那一步,不要先跟他谈。先找律师。让律师告诉你哪些证据需要补,哪些话不能说。你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以后都可能成为对你不利的——”
“欣蝶。”王慧珍叫了她一声。
陈欣蝶停了下来。手指还悬在膝盖上方,像敲到一半的句子被删掉了。
“我没想离婚。”
陈欣蝶的手指落回膝盖上。
王慧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搓着。高中时她想事情就是这个动作,搓手指。二十年前在221宿舍,她坐在下铺想数学题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互相搓着。
“我只是——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不敢告诉我他买彩票。我看到他跟别人聊骚,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怎么回事,是翻他的手机。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慧珍的声音低下去。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欣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些法条还在她脑子里排着队,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但王慧珍说“我没想离婚”的时候,那些排着队的法条忽然失去了方向,像一群整装待发的士兵发现战场不存在了。
她沉默了。
池塘里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花园里暗了许多。
“欣蝶,你交过那么多任朋友。”王慧珍忽然说。
陈欣蝶看着她。
“分了那么多次手。每一次,你都是怎么决定分开的。”
陈欣蝶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长椅背上,仰起头。头顶是梧桐树的枝丫,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亮从云后面露出一角,又不见了。
“扣分。”她说。
王慧珍等着。
“我心里有一个表。每个跟我在一起的人,我都给他们打分。做了让我高兴的事,加分。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扣分。扣到不及格,就分手。”
她把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梧桐叶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苏敏走之前,我给她打的分数很高。高到我觉得这辈子不会再遇到分数这么高的人了。但她走的时候我没有留她。因为那个分数已经扣下去了。从她逼我出柜那天开始扣,一天一天地扣。扣到她关门离开的那个声音,我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想的不是去追她,是——她扣到不及格了。”
叶子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从来没有想过,分数是可以不扣的。或者说,扣掉的分数是可以加回来的。”
她把叶子放在膝盖上。
“坏了就换。我妈是这样,我爸是这样。他们不吵架了,不是因为修好了,是因为放弃了。不吵了,各过各的。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坏了,放在那里不管它,等它自己烂掉,或者换一个新的。我一直在换新的。因为我不知道坏了还能修。”
夜风把池塘的水吹皱了一小片。月亮晃了晃,又稳住了。
王慧珍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她终于说,“周远买彩票买了十万块。他跟别人聊骚。我不知道这些事算什么。裂缝吗?还是只是脏了。”
她把口袋里的梧桐叶拿出来,跟陈欣蝶那片并排放在膝盖上。两片叶子,一片枯黄卷边,一片还带着一点青。
“但我跟周远之间有一样东西,是我以前没有过的。”
“什么。”
“我们吵过架。真的吵。吵到两个人都说了很难听的话,然后一个人摔门出去,另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但过一阵,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可能是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可能是他把摔门时碰倒的鞋柜扶正了。没有道歉,但水喝了,鞋柜正了。”
王慧珍把两片叶子叠在一起,枯黄的那片在上面,青的那片在下面。
“我爸妈吵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和好过。他们只是吵累了,休战,等下一次。我跟周远不一样。我们吵完了,会好。”
她把叠在一起的叶子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修。但我想修。”
陈欣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维持着刚才转叶子的姿势,但叶子已经被王慧珍拿走了。空着的手指尖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苏敏走的那天。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苏敏关门从来都是轻的,因为她说过,重关门的人心里有气,她不想把气关在门里面。那天苏敏关门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
但她在心里扣了她十分。
不是苏敏做错了什么。苏敏只是说,你要么出柜,要么分手。苏敏给了她七天。七天里她每天都想打电话过去,说你再等我一下,说我会跟我爸妈说的,说我不想让你走。但她没有打。因为她心里那个打分表上,苏敏的分数已经扣下去了。不是苏敏的错,是她扣的分。她需要一个理由离开,因为离开比留下来容易。换一个新的,比修一个旧的容易。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丢下的人。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我以前交过一个法学生女朋友。”她忽然说。
王慧珍看着她。
“我陪你考过司法。那些法条我背了大半年。刚才我说的那些——财产分割、挥霍共同财产、证据保全——都是那时候背的。我以为我早忘了。今晚它们自己跑出来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跟她分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陈欣蝶,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给我打分。”
陈欣蝶的声音变低了。
“我当时说没有。但我心里知道,我有。从交往的第一天就在打。她做了让我开心的事,我在心里加一分。她做了让我不开心的事,我扣一分。分手的时候,她的分数扣完了。不是她不好。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哪里被扣分了。”
她把手握在一起。手指冰凉。
“刚才你说,你翻周远手机的时候,觉得自己变了。我听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扣分。他在你心里扣分了。所以我给你背法条,告诉你怎么保全财产,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因为我的默认设置就是,分数扣到一定程度,就该换人了。”
她停了一下。
“但你刚才说,你想修。”
风把池塘里的月亮吹碎了,又慢慢聚拢。
“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被扣了分,不是换人,想修的人。”
王慧珍没有说话。她把口袋里的两片叶子拿出来,在路灯底下展开。枯黄的那片边缘卷着,青的那片叶脉还清晰。被叠在一起这么久,青的那片叶子上印出了枯黄叶子的纹路,像一道很浅的拓印。
她把两片叶子分开,青的那片放回陈欣蝶手心里。
“修过的叶子,也会留下印子。但还能长。”
陈欣蝶看着手心里那片叶子。青色的,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小块被叠压出的褶皱。但还活着。她把叶子握在手心里,没有像刚才那样转它。就只是握着。
池塘边的花坛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一只野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橘色的,很瘦,毛有点脏,但眼睛很亮。它蹲在花坛边缘,尾巴圈着爪子,歪着头看她们。
王慧珍蹲下来,伸出手。野猫看了看她的手,没有过来,也没有跑。就蹲在原处,歪着头。
“它不怕你。”陈欣蝶说。
“但它也不过来。”王慧珍把手收回来,蹲在原处没有站起来。“跟我一样。不怕人。也不让人靠近。”
野猫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那种猫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它走到王慧珍脚边,用脑袋侧面蹭了一下她的小腿。就一下。然后走开了。走到花坛边,回头看了一眼,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王慧珍蹲在那里,手还伸着。小腿上被蹭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毛茸茸的触感。
“它蹭我了。”她说。
“嗯。”
“就一下。”
“一下就够了。”陈欣蝶说。
王慧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把枯黄的那片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了。青的那片在陈欣蝶手心里。
“天快亮了。”她说。
陈欣蝶抬起头。东边的天际线确实开始发灰了,路灯的光被稀释得淡了一层。早点摊亮起了灯,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王慧珍把陈欣蝶送到小区门口。陈欣蝶上车之前回过头来。
“慧珍。”
“嗯。”
“你今天晚上找我,不是因为我能给你出主意。”
王慧珍看着她。
“是因为你知道,不管几点,我会来。”
王慧珍站在路灯底下,灰色的开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的眼睛红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
“是。”
陈欣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车灯亮起来。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王慧珍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开车回家的路上,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路边的早点摊开始支起桌子,环卫工人推着车扫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她把那片青色的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方向盘上。叶子被握了一路,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叶脉清晰,边缘那小块褶皱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被叠压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点。但没有破。
她忽然想,苏敏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苏敏喝过的半杯水。她看着那个杯沿上的口红印,脑子里想的是——又一个人扣到不及格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口红印是可以洗掉的。洗掉以后,杯子还在。
绿灯亮了。她把叶子放回口袋里。车子开过路口,朝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望舒该醒了。阿姨说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醒了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有人来抱她。
陈欣蝶把车开得快了一点。她想赶在望舒醒来之前到家。不是怕她哭。是想在望舒睁开眼睛的时候,让她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是王慧珍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陈欣蝶等下一个红灯的时候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下,手指碰到口袋里那片叶子。叶子的边缘被体温熨得温热了。她忽然想起王慧珍说的那句——修过的叶子,也会留下印子。但还能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人打分的。也许是从三年级那天下午开始的。她坐在小区的石凳上,攥着爸爸给的二十块钱,脑子里想的是——爸爸扣分了。后来她给所有人打分。给妈妈打分,给舅舅打分,给每一个交往过的人打分。扣到不及格,就换一个。她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丢下。因为先离开的人是她自己。
但今天王慧珍蹲在路灯底下,伸出手,等一只野猫来蹭她。野猫蹭了一下就走了。王慧珍蹲在那里,说,它蹭我了。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就只是——它蹭我了。一下就够了。
陈欣蝶把车开进小区。停好车,上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里传来望舒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婴儿特有的、跟世界打招呼的喉音。
她换了鞋走进卧室。望舒躺在婴儿床里,睁着那双长睫毛的眼睛,正对着天花板咿呀。看见陈欣蝶进来,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咿呀。
陈欣蝶把她抱起来。望舒的身体暖暖的,带着婴儿特有的奶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她的头靠在陈欣蝶的肩膀上,睫毛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
“早上好。”陈欣蝶对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说。
望舒打了一个哈欠。
陈欣蝶抱着她站在窗户前面。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一格一格地亮着。她把手放在望舒的后背上,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片很小的潮水,涨上来,落下去。她忽然发现,她没有给望舒打过分数。从望舒出生的那一刻到现在,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子在她心里是多少分。不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不打分的。
她低头看着望舒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望舒正在研究自己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一会儿,放下,再举起来。陈欣蝶把她的手指轻轻握在手心里。望舒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她的食指。跟妈妈来看她时做的一样。跟王慧珍的儿子攥住王慧珍的食指时一样。
口袋里的叶子贴着她的大腿,温热的,边缘那小块褶皱硌着布料。
陈欣蝶把望舒抱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