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账本 第十九章账 ...
-
第十九章账本
王慧珍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客厅的灯亮着。周远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里的水是满的,没有喝过的痕迹。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有点变形的灰色T恤,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有两团明显的青黑。
餐桌上还放着几样东西。周小米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的文具盒露出来一角。弟弟的玩具小汽车,轮子朝上翻着。一叠洗好叠好的小衣服,是弟弟明天要穿的。还有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周远的字,记着明天要买的菜——排骨、西红柿、鸡蛋、青椒、小米爱吃的草莓。字迹很工整,跟他以前在黑板上写板书时一样。
王慧珍在餐桌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杯满着的水、周小米的书包、弟弟的玩具汽车和明天的买菜清单。
“弟弟醒了吗。”她问。
“刚醒过一次,喂了奶又睡了。”周远说。
“小米呢。”
“睡得很沉。睡前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家四口。把你的头发画得很长,拖到地上。”
王慧珍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远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王慧珍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彩票的事。”周远说。
王慧珍把水杯放下,看着他。
“去年开始买的。”周远的声音很低,但眼睛没有移开,“最开始是路过彩票店,顺手买了一张。没中。后来每天经过都买一张。再后来每天买好几张。不是想中奖。是买的那一下,觉得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他把桌上的玩具小汽车翻过来,轮子朝下放好。
“辞职以后,每天做的事都是一样的。早上送小米,回来买菜,中午做饭,下午接小米,晚上做饭,给弟弟喂奶换尿布。每天都一样。我知道你每天也很累,补习班的事比我多得多。但我在家里,每一件事做完了,第二天还要再做一遍。衣服洗了还会脏,饭做了还会饿,地板拖了还会脏。没有一件是做完就完了的。”
他把小汽车在桌上推了一下,车轮滚动了一小段,碰到那叠小衣服停下来。
“买彩票的时候,那几分钟里,我可以想,万一中了呢。万一中了,这个家就不用你一个人撑了。我可以跟你说,你看,我也能赚。”
王慧珍把手放在桌上,离他的手很近。
“我知道这想法很蠢。十万块,够小米上两年兴趣班了。但我停不下来。每天经过那个彩票店,腿自己就走进去了。买完了出来,理智回来了,后悔。第二天又去。”
他把手从玩具汽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敢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你就会露出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我来解决’的表情。你什么都能解决。补习班的事你能解决,小米的学校你能解决,弟弟的户口你能解决。我这点事,你也能解决。但我不想让你解决。我想自己扛一次。结果扛成了这样。”
王慧珍把手伸过去,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腹上有粉笔磨出来的薄茧,掌心还有下午洗菜时被冷水激过的微红。
“短视频那个。”周远又说,“那个女的,我真的不认识。她评论我回了一句,她回了一句,我觉得不回不好,就回了个表情。没有别的意思。”
他看着王慧珍。
“但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回。不是因为怕你误会。是因为我回的时候,没有想过你看到会怎么想。”
王慧珍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跟你吵的时候,说你上纲上线。”周远说,“其实是我心虚。彩票的事压在我心里,你一说到钱相关的事,我就往那上面想。所以你一说我跟别人聊骚,我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吵架。吵完了就不用解释彩票了。”
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桌上,两只手把王慧珍的手包在中间。
“十万块。我不知道怎么还。卡里的钱花完了。我每天买菜从你给我的卡里省一点,想偷偷存回去。但存了一个月,只存了几百块。”
王慧珍低头看着他的手。很大的一双手,把她的手指完全裹住了。
“不用还。”她说。
周远的手停住了。
“不是不用还。是不用偷偷还。”王慧珍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补习班的钱,以后我们分开管。我管店里的账,家里的账你管。”
周远看着她。
“不是给你的零花钱。是家里的钱,全部交给你管。买菜的,交学费的,还房贷的,给弟弟买奶粉的,过年给双方父母包红包的。每一笔都从你手里过。”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但她握得很实在。
“你不是没有收入。你每天买菜做饭接送孩子,省下来的保姆钱、托管钱,就是你的收入。我以前没有这么算过。我把你在家里做的事,当成理所当然的。我开补习班,觉得我在赚钱养家。你在家里,觉得你只是在帮我的忙。不是的。”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些薄茧和洗菜激红的痕迹,在灯光下很清楚。
“你也在撑这个家。只是我们撑的方式不一样。”
周远看着自己的掌心。王慧珍的手指在那里画着什么,轻轻的。
“彩票的事,是我不对。我把十万块钱花在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上。”他说,“但那个希望是真的。我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不是只做你安排好让我做的事。”
“那就从管账开始。”王慧珍说,“管了你就知道,这个家不是我在养。是我们在养。你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接送,每一次半夜起来给弟弟换尿布,都在养这个家。”
她把手收回来,从餐桌上拿起那本记着买菜清单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从周远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他当老师时的习惯,口袋里永远别着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这是补习班上个月的收入。”她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这是房贷,这是车贷,这是小米的舞蹈班费用,这是弟弟的奶粉尿布钱,这是每个月买菜的钱。剩下的,是我们可以存下来的。”
周远看着那几行数字。王慧珍的字,跟高中时做Excel表格时一样,小小的,一笔一划。每一笔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月,你管。买菜从这里出,缴费从这里出。月底剩下的,你记个数。”她把笔递给他,“不用每一笔都问我。你自己决定。月底我们看看剩多少。”
周远接过笔。笔杆被王慧珍握得温热了。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
“我以前在乡镇学校,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留下吃饭的钱,剩下的打给你。”他说,“那时候我觉得,钱是我赚的,交给你是应该的。后来我不赚钱了,花你的钱,每一笔都觉得欠着。”
他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是今天的日期。
“其实不是谁赚谁花的问题。是我不敢跟你说,我花在哪里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
“明天开始。买菜的钱、接孩子路上给小米买糖葫芦的钱、给弟弟买玩具的钱,我都记下来。月底你看。”
王慧珍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开始发灰了。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层薄薄的亮光,路灯的光被稀释得淡了。楼下的早点摊亮起了灯,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周小米的房间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周小米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
“妈妈,我今天要带手工作业。老师说要和家长一起做的那个。”
王慧珍看了看周远。周远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纸盒子。盒子里装着两个用纸杯做的小动物——一只兔子,一只熊。兔子的耳朵是用白纸剪的,熊的鼻子是用黑笔画的一个圆点。周小米做的是兔子,周远做的是熊。
“爸爸昨天晚上做好了。”周远把盒子递给小米。
周小米接过来看了看,把熊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熊的尾巴呢?”
周远愣了一下。“熊有尾巴吗?”
“有的。圆圆的一小团。”
周远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纸巾,团成一个小圆球,用胶带粘在熊的背面。周小米检查了一遍,满意了,抱着盒子跑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王慧珍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周远昨天晚上备好的菜——西红柿切好了装在碗里,鸡蛋打好了搅匀了,小葱切成葱花放在小碟子里。电饭煲里米淘好了,水放好了,定时定在六点半。
她看着这些,没有动。
周远走过来,从她身后伸手把电饭煲的盖子盖上。“今天我送小米。你在家睡一会儿。弟弟醒了你喂一下就行。”
王慧珍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底下还是青的,但眼睛里那层从昨晚一直蒙着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不是解决了。是开始面对了。
“周远。”
“嗯。”
“以后不舒服,不要一个人去买彩票。”
周远的手停在电饭煲盖子上。
“你跟我说。说我睡不着。不用说什么原因,就说心里不舒服。我会放下手里的事,听你说。不一定能解决,但我会听。”
周远把电饭煲的插头插上。指示灯亮了。
“好。”
周小米换好校服跑出来了,手里抱着那个纸盒子,熊的尾巴在盒子边缘露出来一小团。周远给她背上书包,把水壶挂好。周小米跑到门口换鞋,换好了回头喊:“妈妈你送不送我?”
“今天爸爸送。”王慧珍站在厨房门口说。
“那妈妈你要来看我的熊。尾巴是爸爸用纸巾做的。”
“我看到了。很好看。”
周小米满意了,拉开门跑出去。周远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王慧珍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有系,头发散着,眼睛下面也是青的。但她站得很直,跟高中时站在宿舍门口等她们回来时一样直。
“走了。”周远说。
“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周小米说话的声音和她的脚步声,周远的步子沉一些,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从近到远。
王慧珍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灶台上切好的西红柿渗出粉红色的汁水,鸡蛋液在碗里微微晃动。阳台上的衣服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周远那件灰色T恤和她的深蓝色衬衫并排挂着,袖子碰着袖子。客厅里弟弟的玩具小汽车还翻在桌上,小米画的一家四口贴在冰箱上,妈妈的头发画得拖到地上。
她走过去把玩具汽车翻过来,轮子朝下。汽车在桌上稳稳地停住了。
然后她走进卧室。弟弟醒了,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她把弟弟抱起来,弟弟的手攥住她的食指,攥得很紧。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