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秆笼里的月光》》戒昕

4、枣树下的象棋 入

　　入夏的村庄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空气都带着股晒焦的青草味，只有傍晚的风才勉强带着点凉意。林默扒完最后一口玉米粥，碗沿还沾着几粒米，就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撒腿往姑姑家跑——今天是约定好和姑父下象棋的日子，他连午觉都没睡，满脑子都是“马走日象走田”的规则。
　　钟浩早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等着了，面前摆着副缺了角的旧象棋，棋盘上的格子被晒得发白。见林默跑得满头大汗，他从兜里摸出个用麦秆编的小扇子递过去：“慢点儿跑，又没人跟你抢。”说着从另一个兜里倒出几个木头刻的棋子，有“马”有“炮”，边缘还留着没磨平的毛刺，“缺的都刻好了，凑合用，等有空了再给你磨光滑。”
　　林默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马”，忍不住笑出了声：“姑父，‘马’怎么长了三只脚？”钟浩挠挠头，耳朵尖有点红：
　　“第一次刻，手没稳住，能走棋就行。”他耐着性子教林默认棋子，粗粝的手指点着棋盘：“你看，‘帅’最大，是一军之主，不能走出这个小方框；‘车’最厉害，能横冲直撞，走直线；‘象’走田字格，只能在自家地盘转，不能过河……”林默学得快，没一会儿就把规则记熟了，急着说：“姑父，咱们快下棋吧！”
　　第一局钟浩故意让着他，林默的“车”在棋盘上横冲直撞，一会儿吃了姑父的“兵”，一会儿又逼得他的“士”退到了角落。没多久就把钟浩的“帅”逼到了死角。“我赢了！”他拍着手跳起来，枣树叶被震得沙沙响，像在给他鼓掌。钟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厉害啊，这么快就学会了，下次姑父可不让你了。”
　　第二局钟浩不再放水，刚走两步就用“马”吃掉了林默的“车”。林默皱着眉，手指在棋盘上点来点去，苦思冥想怎么报仇。钟浩在旁边吸着烟袋，慢悠悠地提醒：“你看，你的‘炮’可以架在‘兵’上打‘将’啊。”林默恍然大悟，赶紧移动“炮”，一下就把钟浩的“将”吃掉了。他得意地扬着头：“姑父，你输了！”钟浩哈哈笑着：“行，算你厉害，这局是我大意了。”
　　正说着，钟元伟光着膀子跑回来，手里还攥着个半截的黄瓜，胳膊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刚在地里滚过。他嚷嚷着要下棋：“爸，我也跟默默下棋！”钟浩抬眼扫了他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一边去，先把你那暑假作业写完，昨天就催你了，今天还没动一笔。”
　　钟元伟不服气，把黄瓜往石桌上一放，“啪”地一声，黄瓜汁溅了棋盘一点：“我就下一局，赢了我再写作业！”钟浩把烟袋锅子往石凳上一磕，声音沉了下来：“没听见我说的话？赶紧进屋写作业去！”林默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他从没见过姑父发这么大的火。
　　钟元伟的脸一下子红了，攥着黄瓜的手紧了紧，眼睛里泛着水光，却梗着脖子不肯动。钟浩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赢了默默又能怎样？你要是能把棋谱背下来，我就陪你下一天。”钟元伟撇撇嘴：“我才不背那玩意儿，没意思。”说完转身就跑，跑去鸡窝捉鸡玩，还故意把鸡撵得满院子飞，鸡毛飘了一地。
　　钟浩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烟袋锅子又点上了。林默小声说：“姑父，元伟也想跟你下棋。”钟浩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他啊，就是三分钟热度，下棋坐不住，写作业也坐不住，以后可怎么办。”他顿了顿，又说：“不像你，踏实，爱学。”
　　林默和钟浩接着下棋，不知不觉月亮已经爬上了枣树梢，银白的月光洒在棋盘上，连棋子的影子都清晰可见。姑姑端来一盘洗好的葡萄，水珠还挂在紫莹莹的果皮上：“别下了，吃点解解渴，天凉了，待会儿该着凉了。”钟浩挑了个最大最紫的葡萄递给林默，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散开，驱散了最后一点暑气。
　　回家路上，林默攥着那个刻歪的“马”，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凭真本事赢姑父，不让他再故意让着自己。刚到老屋门口，他就听见奶奶在屋里喊：“默默，你姑父让我给你带了这个！”林默走进屋，看见桌上放着个新刻的“马”，这次是四只脚，刻得方方正正，比上次那个好看多了。
　　第二天早上，林默去姑姑家还棋子，刚进门就看见钟元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木头刻的“车”，刻得歪歪扭扭的，比姑父上次刻的“马”还难看。见林默来了，他赶紧把“车”藏在背后。林默笑着说：“我看见了，你刻的‘车’真好！”钟元伟的脸一下子红了，挠挠头：“我爸说，刻木头能练耐心，练好了他就陪我下棋。”
　　林默看着他手里的“车”，心里暖暖的——原来沉默的父子俩，都在悄悄为对方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