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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的屋檐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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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午后,乌云像块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村庄上空,连风都带着股湿漉漉的闷气。林默站在老屋门口,盯着通往姑姑家的泥泞小路,嘴撅得能挂个油壶。雨点子先是试探着砸在青石板上,没过半分钟就成了瓢泼大雨,把路面砸出一个个小泥坑,溅起的泥水混着雨雾,把远处的枣树都遮得模糊了。
奶奶从屋里端来半碗炒花生,劝他:“雨这么大,路都冲成河了,别去了,等天晴了姑父自然会来。”可林默心里全是林冲那句“他年若得志,威震泰山东”,脚像粘在地上似的挪不动——昨天讲到林冲被发配沧州,正说到野猪林的紧要关头,姑姑就喊姑父去收稻子了。
他扒着门框,指尖抠得发白,正盘算着要不要冒雨冲过去,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鼓点在雨里走。紧接着,一个裹着塑料雨衣的身影出现在雨幕里,雨衣的下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笨拙的大鸭子。
“婶子,默默在吗?”钟浩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进来,带着点喘,“刚在菜园摘的黄瓜,还带着刺呢,给默默当零嘴。”
林默眼睛一亮,扑过去拉开门,雨水瞬间泼了他一脸,凉丝丝的。钟浩浑身湿淋淋的,雨衣帽子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小水滴,滴在他手里的竹篮上——篮子里铺着层桐树叶,上面摆着三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叶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奶奶赶紧让他进屋,找了件爷爷的旧布褂子给他换上。钟浩坐在门槛上,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嘴里哈着白气:“听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到夜里,想着默默惦记着林冲,就过来了。”林默拉着他的衣角晃了晃,眼睛亮得像星星:“姑父别走,接着讲林冲的故事吧。”钟浩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磕,烟丝的火星子在雨夜里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行,那咱们就从野猪林讲起。”
雨夜的老屋格外安静,只有雨声顺着房檐往下淌,“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打节拍,和钟浩的故事声缠在一起。林默靠在姑父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雨腥味,听他讲董超薛霸如何刁难林冲,鲁智深如何从松树后跳出来,“噗”地一声禅杖打在地上,吓得两个差官腿都软了。
他听得入了迷,连手指都跟着攥紧了,直到姑父的声音突然停了,才发现自己已经趴在姑父腿上睡着了。半夜被雷声惊醒,林默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上,发现盖着姑父那件粗布褂子,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堂屋的门槛上,钟浩正蹲着抽烟,烟袋锅子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望着窗外的雨,眼神里藏着点什么,像被雨雾遮住的月亮。
“姑父怎么不睡?”林默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黏糊糊的。钟浩掐灭烟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抽烟怕熏着你,在这儿坐会儿就行。”林默爬过去挨着他坐下,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我不怕,你接着讲故事吧。”
钟浩没再点烟,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雨丝落在竹叶上:“那我讲我小时候的事吧。那时候家里穷,只上到初中就辍学了,跟着你爷爷学木匠。晚上没事就捧着你太爷爷的旧书看,字认不全,就查字典,有时候一个字要查半宿。”他顿了顿,笑了笑,“就想多认点字,能像先生那样讲故事,也能给你姑姑写个信什么的。”
林默认真地说:“姑父会讲故事、刻木偶、编蚂蚱笼,还会种黄瓜,已经很厉害了。”钟浩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被风吹燃的火星,他伸手摸了摸林默的头,掌心的薄茧蹭得他头皮发痒:“真的吗?”“嗯!”林默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胳膊上,“比我爸还厉害。”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钟浩心里,激起一阵涟漪,他沉默了好久,才轻声说:“那姑父以后天天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钟浩准备回家,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刻好的穆桂英木偶——战袍上的花纹细密得像真的,甲片上还用墨描了黑边,眉眼间透着股英气,连头盔上的红缨都用细红线编得一丝不苟。
昨天晚上趁你睡着刻的,本来想等周末给你,现在正好带上。”钟浩把木偶塞进林默手里,“下周再来姑父家,我教你刻木头。”林默攥着木偶,看着姑父的身影消失在薄雾里,直到脚步声听不见,才恋恋不舍地回屋。他把木偶放在枕头边,又摸出昨天没听完的《水浒传》,翻到野猪林那一页,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