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秆笼里的月光》》戒昕

38、钟元伟的归来 腊月的风像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刮着岗亭村的老梧桐，枝桠上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时，村口的土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钟元伟穿着件起球的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一只手搭在身边姑娘的肩膀上，晃悠悠地往家走。姑娘叫小丽，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眉眼低垂，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像只受惊的小鹿。
　　姑姑正在堂屋腌腊肉，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腌菜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腊肉掉了一地。“元伟！”她尖叫着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哗哗往下掉，“你可算回来了！想死妈了！”钟元伟不耐烦地推开她，把小丽往前面一推：“妈，这是小丽，我女朋友。”
　　小丽怯生生地叫了声“阿姨”，头埋得更低了。姑姑这才注意到小丽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小丽的手上下打量：“好姑娘，好姑娘！快进屋，妈给你煮鸡蛋！”
　　钟浩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到这一幕，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火星溅在青砖上：“你回来干什么？不是说混不出个人样就不回来了吗？”钟元伟满不在乎地往堂屋的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我这不是混出样儿了吗？我要跟小丽结婚，你准备准备彩礼，再把西屋收拾出来当新房。”
　　“结婚？”钟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钟元伟的鼻子骂道，“你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着结婚？上次你欠的赌债刚还清，现在又要娶媳妇，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家拖垮？”钟元伟“腾”地一下站起来，梗着脖子喊：“我结婚关你什么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带着小丽出去打工，再也不回来了！”
　　“你敢！”钟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你要是敢走，就永远别回来！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姑姑吓得赶紧拉住钟浩：“他爸，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元伟也是想成家过日子，这是好事啊。”“好事？”钟浩冷笑一声，“他要是能好好过日子，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你忘了上次他把家里的耕牛偷偷卖了去赌博？忘了他欠了一屁股债让我们给他擦屁股？忘了上回问家里要钱给别人打胎？”
　　林默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断了墨。他想起钟元伟上次回来，把家里准备买化肥的钱偷去打游戏，还把姑父的烟袋锅子扔到了河里。那时候姑父气得三天没吃饭，姑姑偷偷抹眼泪。现在钟元伟带着又怀孕的小丽回来，说要结婚，林默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偷偷看了一眼姑父，姑父的背似乎比以前更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被踹开了，两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钟元伟，”其中一个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纸，“你欠我们的二万块赌债什么时候还？今天要是不还，我们就把你家的房子拆了！”钟元伟的脸瞬间白了，躲在小丽身后：“我……我没钱，你们再宽限我几天。”“宽限？”另一个男人冷笑一声，“我们已经宽限你三个月了，今天必须还钱！不然我们就把你媳妇带走抵债！”
　　小丽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姑姑扑过去抱住她：“你们别伤害她，有话好好说。”钟浩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钟元伟：“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在厂里好好上班吗？怎么又欠了赌债？”钟元伟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我……我跟朋友去赌场玩了几把，输了点钱。”“输了点钱？”钟浩气得一巴掌扇在钟元伟脸上，“二万块钱是一点钱吗？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你的提款机吗？”
　　钟元伟被打懵了，捂着脸看着钟浩，突然跳起来喊：“我就是欠了钱怎么了？你是我爸，你就该给我还钱！不然我就去死！”钟浩气得说不出话，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林默赶紧跑过去扶住姑父：“姑父，你没事吧？”钟浩摆了摆手，眼泪掉了下来：“我没事，就是觉得对不起你爸妈，没把这个家管好。”
　　林默的鼻子一酸，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钟浩：“姑父，这是我平时捡塑料瓶、卖废旧课本攒的钱，一共五百块，你先拿去还债吧。”钟浩看着林默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林默清瘦的脸，眼泪掉得更凶了：“默默，这是你自己攒的钱，姑父不能要。你还要上学，还要买辅导书。”“姑父，你拿着吧。”林默把钱塞进钟浩手里，“我还有奖学金，够买辅导书的。家里现在困难，先把债还了再说。”
　　钟浩接过钱，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看着钟元伟，又看了看林默，突然老泪纵横：“我真是瞎了眼，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还不如默默懂事。”钟元伟在一旁撇了撇嘴：“谁要你养了？我自己能赚钱。”就在这时，门口的两个男人不耐烦了：“到底还不还钱？不还钱我们就动手了！”
　　钟浩咬了咬牙，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有卖粮食的钱，有卖猪的钱。他数了二万块钱，用手帕包好，递给那两个男人：“钱给你们，以后别再来找我们麻烦了。”两个男人接过钱，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堂屋里一片狼藉，小丽还在哭，姑姑蹲在地上收拾碎茶杯，钟元伟坐在椅子上玩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钟浩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林默看着姑父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家里的困难还远远没有结束，钟元伟的赌债，只是一个开始。而他，必须快点长大，才能帮姑父撑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