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秆笼里的月光》》戒昕

37、姑姑的电话 周三下午的

　　周三下午的第三节课是数学测验，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像细密的针，扎得林默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却一个也没解出来。
　　自从上周那个梦之后，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睛，就是姑父在月光下抽烟的样子，就是那句“我们不能在一起”的沉重叹息。他把日程排得比以前更满，试图用公式和单词填满脑子里的空白，可越是用力，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林默，出来一下，家里打电话找你。”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沉了下去。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惹得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他。他顾不上尴尬，抓过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连草稿纸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办公室里的电话听筒冰凉，贴在耳边时，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喂，家里吗？”
　　“默默，是我……”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像被雨水泡过的棉絮，“你姑父他……他晕倒了，已经送到镇上医院了……”
　　后面的话林默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听筒滑落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班主任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问他要不要请假，他机械地点点头，转身就往校门口跑。
　　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上，他也没心思去拉。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额头上的冷汗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姑姑哭哭啼啼的声音，还有姑父晕倒前可能经历的画面——是不是在田里弯腰插秧时突然直不起腰？是不是在挑水时脚下一软？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告白，让他心里压力太大，才会累倒？
　　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刀，猛地扎进他的心里。他跑得更快了，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他却感觉不到痛。路边的树木和房屋飞速后退，像一幅幅模糊的画。他不停地祈祷，祈祷姑父没事，祈祷这只是一场虚惊，祈祷他还能像以前一样，站在院子门口等他回家。
　　到车站的时候，下一班车还要等二十分钟。林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候车室里来回踱步，眼睛死死盯着进站口的方向。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掏出手机，想给姑姑打电话问情况，可手指抖得厉害，连解锁密码都输错了三次。
　　终于，车来了。林默第一个冲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河流、村庄，这些以前他看不够的景色，现在却只让他觉得心烦。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和姑父有关的画面：姑父在雪地里接他回家，把他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姑父替他挡酒，喝得满脸通红，却笑着说“我家默默还小”；姑父在灯下给他编蚂蚱笼，手指被麦秆划破了，却不在意地用嘴抿了抿。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播放，每一个都让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他不敢想，如果姑父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些话，为什么要打破以前的平静。如果时间能倒流，他宁愿一辈子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也不愿意让姑父承受这样的压力。
　　车终于到了镇上。林默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他一路狂奔到医院，鞋子里灌满了冷风，也顾不上停下来喘口气。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姑姑，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姑姑，姑父怎么样了？”林默跑过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姑姑抬起头，看到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医生说……说他是劳累过度，加上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营养不良才晕倒的……”她擦了擦眼泪，语气里充满了自责，“都怪我，这段时间忙着地里的活，没顾上他的身体……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晚上还要帮我收拾家务，连饭都经常忘了吃……”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他想起上周回家时，姑父的脸色就不太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也陷下去了。当时他只以为是姑父累着了，却没想到会严重到晕倒。他心里的自责更重了，他知道，姑父的劳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自从他告白之后，姑父就一直心事重重，晚上经常坐在院子里抽烟到很晚，饭也吃得很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姑父也不会这么快就倒下。
　　他坐在姑姑旁边，双手抱着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去想病房里的姑父是什么样子，不敢去想如果姑父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该怎么面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没事了，病人已经醒了，就是身体太虚弱，需要好好休息。”
　　林默和姑姑都松了一口气，连忙站起来往病房跑。推开门，就看到钟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周布满了青黑。听到声音，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林默，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默默？你怎么回来了？不用上课吗？”
　　“姑父，你都晕倒了，我还上什么课！”林默跑过去，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弱，掌心里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辛苦了，好不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傻孩子，”钟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声音虚弱却温柔，“姑父没事，你别担心。”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是姑父不好……”
　　林默摇摇头，眼泪掉在姑父的手背上：“不，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累……”
　　钟浩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姑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一直留在医院照顾姑父。他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去食堂买姑父爱吃的小米粥和包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他给姑父擦脸、洗手，用温水泡脚，轻轻按摩他的小腿；他陪姑父说话，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同学们的糗事，逗他开心。
　　姑父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明亮了许多。有时候，林默会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姑父，心里充满了庆幸。他庆幸姑父没事，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弥补，庆幸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因为那次告白而彻底破裂。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林默扶着姑父慢慢走出医院，风里带着春天的气息，温暖又清新。姑父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脸上已经有了笑容。路上，姑父突然说：“默默，谢谢你。”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姑父，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他扶着姑父的胳膊，走在阳光下，心里却暗暗忍不住的愧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