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药试真心
虞 ...
-
虞渊醒过来,是被刺骨的寒意和浑身沉重的难受冻醒的。
昨夜留下的疲惫、害怕,还有没做完的梦,沉沉压在她眼皮上。
虞渊先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庙外,有马儿喷气、蹄子轻轻踩地的声音。声音很平稳,说明马匹还停在原地。远处的山野清晨,只有空旷安静的风声,偶尔夹杂几声模糊的鸟叫。
四周没有暗藏的杀机,也没有杂乱的人声。
眼下是安全的。
虞渊看向昨夜传出动静的地方,就是庙门口那片阴影角落。
角落已经空了,只有被压得紧实的尘土,还有几道凌乱的指痕。这些痕迹证明,昨夜那场痛苦的梦魇,不是她的幻觉。
苏寂川已经不在了。
虞渊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躺了太久,筋骨变得僵硬,稍微一动,浑身就传来轻微的酸麻感。
虞渊走到庙门边,顺着门板的缝隙,小心往外看。
破庙前的空地上,苏寂川背对着庙门,蹲在还没完全熄灭的篝火灰烬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粗布衣服,背影依旧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天色刚亮,淡青色的天空下,苏寂川低着头,拿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灰烬。朦胧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看着很平和,甚至有几分柔和。
昨夜梦魇里,那个浑身颤抖、嘴里喊着“阿瑶”的男人,像只是虞渊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他又变回了冷漠疏离的样子。就算隔得很远,他深邃的眼眸里,也藏着让人看不透的心思。
虞渊靠在冰凉的门框上,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指尖还留着昨夜触碰他后背的寒意,还有听到那个名字时,心底莫名的抽痛。
“阿瑶”……到底是谁?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不伤人,却一直隐隐发疼,还引出了更多疑惑。他喊这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深重的悔恨和脆弱?
这份悔恨,和她虞渊,和他当初说的“果然是你”,又有什么关系?
虞渊吸了一口混着霉味和尘土的冷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胡乱猜想没有用,虞渊现在能做的,就是主动试探,不再被动揣测。直接问“阿瑶”是谁太过冒险,很容易惹怒看似安分、实则危险的苏寂川。
不如,装作自己生了病。
就说昨夜受了惊吓,又吹了冷风,染了风寒,变成一个柔弱需要照顾的女子。
虞渊可以借着生病,试探苏寂川的态度。看他会冷眼旁观,还是会露出不一样的关心。
同时也能放下他的戒心,让他以为自己只是需要依靠他、没有反抗能力的公主。
心里打定主意,虞渊没有躺回原地。
虞渊扶着墙壁,脚步虚浮走到神像前积满灰尘的旧桌案旁,故意把桌上几个缺口陶碗、落满香灰的香炉全都推倒在地。
陶碗碎裂的脆响,加上香炉滚动的闷响,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刺耳。声音刚落下,庙外细微的动静立刻停了。
随后脚步声响起,步子不快,却带着压迫感,一路走到庙门口停下。虞渊马上转过身背对门口,肩膀微微塌下去,抬手捂住嘴,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压抑咳嗽。
一开始的咳嗽还有些生硬,虞渊很快调整呼吸,用胸腔带动喉咙,咳得越来越像真的生病虚弱模样。
虞渊听到木门吱呀被推开,熟悉的陈旧气息里,混着清冷的梅香,慢慢靠近。对方没有开口问话,只有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了她的后背。
“公主?”角落里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是被响声惊醒的青鸾。
小宫女睡得迷糊,一睁眼就看到虞渊站着咳嗽,又看见门口高大的苏寂川,瞬间清醒。脸上又怕又担心,连滚带爬跑过来。
“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虞渊适时转过身,借着庙里昏暗的光线,衬得脸色格外苍白。她悄悄咬了一下舌尖,眼眶慢慢泛红,眼神带着刚醒的迷茫和虚弱。
虞渊避开苏寂川的目光,只看向青鸾,声音沙哑无力。
“没事……咳咳……应该是昨夜受了惊吓,又吹了冷风,身子觉得很重。”虞渊说完,身子轻轻晃了晃,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桌案,却摸了个空。桌案早已被她推远,她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公主!”青鸾惊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扶。
另有一只更有力平稳的手,抢先一步,轻轻扶住了虞渊的胳膊。
手臂相触的瞬间,虞渊清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死寂寒意。寒气隔着衣服渗过来,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虞渊强忍着没有躲开,反而顺势把身子重量靠过去,装作无力的样子,往寒意传来的方向轻轻歪了一下。
虞渊抬起眼,借着生病的姿态,坦然对上苏寂川的目光。他的眼眸很深,像冬夜结冰的深潭,没有一点波澜。
苏寂川看着虞渊苍白的脸,听着她压抑的咳嗽,视线扫过她泛红的眼角,最后落在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苏寂川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担心,只有冷静的打量,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好坏,又像在验证心里的猜测。
“公主气色很差。”
苏寂川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昨夜场面凶险,寒气侵入身体,要尽快医治才行。”
虞渊垂下眼睫,藏好眼底的观察,只摆出虚弱的样子。
“这里偏僻荒凉,去哪里找大夫……咳咳……怕是要连累你们了。”
虞渊故意说出“连累”两个字,眼角余光捕捉到苏寂川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变化。
那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心里有了答案的确认。
“附近有小镇。”
苏寂川语气依旧平淡,松开了扶着虞渊的手,动作自然,只是随手帮了个忙:“公主在这里安心休息,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他只说自己去,没说一起同行,明显打算单独行动。
虞渊心里冷笑,脸上却摆出感激又不安的神情。“这怎么好?你独自出去,万一遇上危险……”
“青鸾会照顾你。”
苏寂川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转头看向一旁慌张的小宫女:“好好守着公主,不要乱跑。”
青鸾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扫,吓得身子发抖,连忙用力点头,紧紧拉住虞渊的衣袖。
苏寂川不再多说,转身走出庙门。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和车轮滚动的声响。声音由近变远,慢慢消失在清晨安静的山路上。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虞渊才慢慢站直身体。脸上装出来的病态褪去大半,只剩疲惫的苍白和清醒的锐利。
“公主,您……”青鸾看着她突然变化的神色,满脸茫然。
“我没事。”
虞渊轻轻抽回衣袖,走到庙门口,确认苏寂川已经走远,才低声吩咐青鸾:“你去附近找些干净的水,我要擦洗一下身上的尘土和血迹。”
“可是您的身体还不舒服……”
“去吧。”
虞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定:“快去快回。”
青鸾犹豫片刻,看了看外面渐渐变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虞渊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模样,最终点了点头。拿起一只破碗,小心走出了庙门。
庙里只剩虞渊一个人。
虞渊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又仔细。
虞渊先走到苏寂川昨夜躺过的地方,地上只有尘土和凌乱指痕,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落下的物件,没有刻下的痕迹,也没有多余的异味。空气里只剩他身上清冷的梅香,还夹杂着一丝更老旧复杂的气息。
虞渊又把整座破庙仔细查了一遍,神像后面、墙角鼠洞、腐朽的木梁缝隙,就连神像本身,也伸手摸了个遍。
庙里只有灰尘、蛛网和烂木头,再没有别的东西。没有暗藏的夹层,没有留下的字迹,找不到半点和“阿瑶”相关的线索。
“阿瑶”这个人,好像只存在于苏寂川的梦魇里,只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影子。
虞渊站在庙中间,紧紧皱起眉头。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名字根本无关紧要?
不对。
苏寂川昨夜流露的痛苦太过真实,绝不会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能牵动的情绪。
线索不在庙里,那就只能在苏寂川本人身上。
虞渊正想着,庙外又传来马车靠近的声音,车速不快,走得很稳。
虞渊立刻走回靠墙的位置,调整好呼吸,把身子放松下来。脸上重新装出病弱无力的样子,还故意把呼吸放得粗重。
马车停在庙外,脚步声响起,苏寂川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装得鼓鼓的。
“公主,药买回来了。”
苏寂川把包裹放在离虞渊不远的地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我去煎药。”
虞渊抬眼,恰到好处露出感激和依赖的神色。
“辛苦苏公子了。”说完又轻轻咳了两声。
苏寂川没有多余的话,拿起包裹转身走出庙门。
苏寂川就在庙前空地上,重新点燃了篝火。
虞渊透过门缝,能清楚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苏寂川从包裹里拿出几包草药,都是切好的药材。他动作熟练,把草药放进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陶罐,添上水,架在火堆上慢慢熬煮。
火光映着苏寂川的侧脸,神情专注,手指动作从容,看着真像一个安心照顾病人的普通人。
这时青鸾端着一小碗水回来了。她看到虞渊靠墙坐着,脸色看着更加憔悴。其实是虞渊故意憋着气,让脸颊透出不正常的红晕。
青鸾一下子急了,眼里含着泪水。
“公主,水来了……药在哪?苏公子人呢?”
“他在外面煎药。”虞渊朝门外指了指。
青鸾放下水碗,跑到门口张望,看见苏寂川在熬药,稍稍松了口气,很快又紧张起来。
“他……他亲自给您煎药?”
虞渊没有回话,目光一直牢牢锁着门外的身影。
药罐慢慢冒出热气,咕嘟咕嘟的熬药声隐约传进庙里。草药苦涩的味道慢慢散开,冲淡了庙里一部分霉味。
苏寂川拿着树枝轻轻搅动药汁,眼睛盯着罐子里翻滚的褐色药液。
就在这时,苏寂川闲着的那只手,飞快从怀里或是衣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借着身子和药罐热气的遮挡,指尖轻轻一弹。
一小撮细微的黑色粉末,颜色和药汁几乎融为一体,悄悄落进沸腾的药汤里,瞬间化得无影无踪。
苏寂川的动作又快又自然,若不是虞渊一直凝神盯着,又刚好站在合适的角度,根本发现不了这点异常。
黑色粉末……
虞渊心头猛地一紧,强烈的警惕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什么东西?
是毒药?
还是别的隐秘物件?
药又熬了一小会儿,苏寂川熄了火堆,把熬好的药汁细细滤进一只干净的粗瓷碗里。
苏寂川端起药碗,热气缭绕,模糊了大半张面容。
转身,迈步往庙里走来。
随着苏寂川慢慢走近,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药味里,虞渊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怪异甜腥气。味道像某种特殊矿石或是异类气息燃烧后的残留,似有似无,却让她心底莫名发慌。
“公主,药熬好了。”苏寂川走到虞渊身前,微微弯腰,把药碗递了过来。
碗里的汤药黑得像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泡沫。热气升腾间,那股怪异的甜腥气,变得更加明显。
苏寂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像探查的利器,紧紧落在虞渊脸上,不肯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神情变化。
虞渊看着这碗透着诡异的汤药,心底一片冰凉。
这不是简单的送药,是直白的试探,甚至可能是致命的考验。
若是喝下去,后果无从知晓。
可若是不喝,等于当场撕破脸面。以她现在装出的虚弱模样,再加上身边的青鸾,根本没办法从苏寂川手里脱身。
“公主?”
苏寂川见她迟迟不接,语气越发温和,还带着几分催促:“趁热喝下,药效才最好。”
青鸾也紧张地望着虞渊,小脸一片煞白。她也被这碗药的颜色和怪味吓到,心里又怕又慌。出于对医者和苏寂川的几分信任,只能攥紧手指,不敢开口劝说。
虞渊脑子里快速盘算。直接拒绝行不通,全部喝下更是冒险。
虞渊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接过那只粗瓷碗。
碗壁滚烫,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虞渊能感觉到,苏寂川的目光沉沉压在自己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虞渊端起药碗,故意装作身子虚弱、手抖不稳的样子,把碗沿凑近嘴边。
就在嘴唇快要碰到碗沿的瞬间,手腕轻轻一抖,像是无力把持不住。
“哎呀!”
半碗黑色汤药立刻泼洒出来,大半都洒在了她的衣襟和手臂上,只剩几滴顺着下巴滑落。虞渊慌忙低头,装作慌乱擦拭的样子,嘴唇有意无意间蹭到碗沿和几滴药渍,轻轻抿了一下。
药汁沾在衣服和皮肤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被淡酸溅到。只是这份刺痛,比当初触碰苏寂川身上魔气时的灼烧感轻很多,很快就慢慢消散,没有别的异样。
“公主!”青鸾吓得大叫,连忙上前想帮她擦拭,又不敢碰那黑乎乎的药渍。
虞渊顺势弯下身子,剧烈咳嗽起来,抬手捂住嘴巴,把刚才抿到的一点药汁混着唾液,全都咳在了脚边的泥土上。
“咳咳……咳咳咳……我没事,手滑了……咳……”
虞渊装得十分逼真,身子不停发抖,咳嗽得虚弱难忍,完全像染了风寒的模样。
苏寂川的反应却格外反常。
苏寂川没有关心她有没有被药汤烫伤,也没有责怪她失手打翻汤药。他的目光牢牢定在虞渊脚边那片咳出的药渍上,一刻都没有挪开。
药渍混着泥土,变成浑浊的黑色。
就在药汁落地的瞬间,那片污渍竟冒出几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轻烟。
烟雾十分稀薄,在昏暗的庙里若隐若现,只停留了两三下呼吸的功夫,就悄悄散了,看着像水汽蒸发一般。
但这一点细微变化,既被虞渊看在眼里,也没能逃过苏寂川的注视。
虞渊瞬间心头一沉,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碗药,对普通人、对地上尘土都没有伤害。却会和她体内那股刚萌生、不受控制的力量产生反应。
刚才冒出的轻烟,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寂川根本不是真心给虞渊治病,他是用这碗特制的汤药,试探她是不是寻常人。他一直都在怀疑她,现在更是借着汤药,确认自己心里的猜测。
而虞渊刚才失手泼掉药汤、又咳出药汁的举动,在苏寂川眼里,不是笨拙的失态,反而成了一次意外又精准的验证。
庙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虞渊压抑的咳嗽声,和青鸾慌乱的喘气声。
苏寂川慢慢收回落在地上污渍上的目光,重新看向虞渊咳得泛红的脸颊。
苏寂川脸上温和的笑意依旧没变,深邃眼眸里的锐利锋芒却收了起来,换成一片更深沉、更看不透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沉寂的海面。
他一言不发。
可在虞渊眼里,这份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质问和怒意,都更让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