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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一夜,他唤了别人的名字
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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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的金色尘埃几乎看不见,停在苏寂川粗糙的掌纹里片刻,夜风悄悄变了方向,卷走尘埃,散在浓重的血腥和灰烬味道里。
苏寂川没再看虞渊,也没看自己空空的手心。他眼里原本翻涌的复杂情绪,慢慢收了回去,只剩一片暗沉的黑色,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苏寂川转过身,看向不远处。
小宫女青鸾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她双手紧紧捂住嘴,想把所有害怕的呜咽和尖叫都憋回去,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映着墓地的尸骨、血迹,还有刚才像恶人一样杀掉十几条人命的男人。
她吓得忘了哭,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苏寂川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带着打量,没有一点人情味。
苏寂川又转回头对着虞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吓坏了,神志乱了,心里的防备也垮了。往后赶路,只会拖累我们。要不要除掉她?”
除掉她。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三根冰针,扎进虞渊耳朵里,她的心猛地一缩。
一股冷意顺着后背往上爬,比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虞渊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把发抖的青鸾挡在自己和苏寂川中间。
这个动作很快,态度也十分坚定。
“不行。”
虞渊开口,呼吸还没平复,声音却清楚又坚决:“她必须跟着我。”
苏寂川看着虞渊的动作,看着她把小宫女护在身后的样子。没有惊讶,眼里只有一点淡淡的嘲讽,像是早就料到了。
苏寂川没有说话,安静了心跳三次的时间。空旷的墓地里,这份沉默显得漫长又压抑。随后,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默认,像是认可了她意料之中的反应,也像是在心里评判她多余的好心。
“随你。”
苏寂川只说了两个字,再也没看青鸾,好像她只是一件没了兴趣的东西。他抬步走向墓地边上的黑影里,背影很快被夜色盖住。
虞渊没动,一直保持着防备的姿势,直到苏寂川的气息彻底走远。才慢慢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气息里带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虞渊低下头,看向身后浑身发抖的青鸾。
少女脸色惨白,眼神散乱,还没从巨大的恐惧里回过神。
虞渊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放在青鸾肩上。指尖能摸到少女身子不停的颤抖。
“起来。”
虞渊声音放轻了些,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让人不能拒绝的力量:“这里不能久留。”
青鸾被触碰和话语惊醒,身子猛地一抖,散乱的眼神慢慢聚起光,看向虞渊。她眼里满是迷茫和后怕,还有一种像幼鸟依赖母鸟一样的脆弱。
青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哽咽,接着用力抓住虞渊的衣袖,像落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虞渊没有推开她。
虞渊扶着站不稳的青鸾,警惕地看着四周满是死气的墓地。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血腥味,散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咽下浑浊的泥水。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更添几分阴森。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没过多久,苏寂川回来了。
苏寂川不是一个人,身后牵着一辆马车。
不是之前那辆运尸、透着晦气的板车,是一辆普通的青色篷车。车厢不大,起码能遮风挡雨。拉车的马看着很瘦,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吐出一团团白气。
苏寂川走到虞渊面前,看了眼她扶着的、依旧害怕的青鸾,什么也没说。
苏寂川侧身朝车厢抬了抬下巴,动作简单,却带着让人不能拒绝的气场。
“上车。”
虞渊没有马上动。
她看着突然出现的马车,又看向苏寂川。
苏寂川身上的血迹在暗处看着更深,清冷的梅香里,多了几分陈旧的气息。
虞渊心里生出疑惑,这片刚发生过杀戮的乱葬岗附近,他从哪找来的马车?
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眼前的处境压了下去。
她没有别的选择。
虞渊半扶半拖着走不稳的青鸾,走向马车。
苏寂川已经掀开了车帘。
车厢里很简陋,只有两排粗糙木板凳,上面铺了些干草,却比满是尸味的板车好很多。虞渊把青鸾安置在靠近车门、通风的位置,自己坐到对面。
青鸾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苏寂川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墓地最后的光亮和难闻的气味。
苏寂川没有进车厢,坐到了外面车夫的位置。
很快车身轻轻晃动一下,马儿低嘶一声,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和枯枝,发出咯吱的响声,慢慢往前行驶。
车厢里一片漆黑,车帘缝隙偶尔漏进一点月光或是远处模糊的灯火,亮一下,又很快消失。
空气里混着干草、尘土,还有两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青鸾的颤抖慢慢减轻,还是紧紧靠着虞渊,呼吸又急又乱。
马车走得不快,一路有些颠簸。
待在封闭摇晃的车厢里,虞渊紧绷的神经反倒稍稍放松了一点。疲惫一阵阵涌上来,脑子里还堆着无数疑问。
虞渊看着车帘外苏寂川模糊的背影,开口打破安静。
“你之前说‘果然是你’。”
车厢里很静,虞渊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带着试探:“是什么意思?你认识我?还是说,认识另一个我?”
车帘外,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马儿偶尔的响鼻。
“在我成为大虞公主之前,我是谁?”
虞渊接着追问,声音放低,却多了几分锐利:“通天塔是什么?我对它做了什么?”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虞渊以为他不会回答,苏寂川平淡的声音才从外面传进来,透过薄薄的车帘:“夜深了,公主刚受惊吓,该好好休息。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没有好处。”
苏寂川用了敬称,语气却十分疏远。
这句话算是拒绝,也算是变相承认——他知道真相,只是不肯说。
虞渊抿紧嘴唇,不再多问。
虞渊心里清楚,想从这个男人嘴里问出实话,难如登天。
虞渊闭上眼,逼着自己休息。
马车的颠簸像单调的催眠声,伴着青鸾慢慢平稳的呼吸,她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昏沉的疲惫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
虞渊立刻惊醒,手下意识摸向袖口,那支金簪还在。
车帘被掀开,苏寂川站在门口,没有看她,只是侧身让出位置。
“先在这里落脚歇息。”苏寂川说。
虞渊借着月光看去,眼前是荒郊里一座破旧小庙,像是山神土地庙。庙门歪歪斜斜,屋顶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梁。
庙前有一片空地,长满杂草。
虞渊先下车,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阴冷潮湿的风从破门窗里吹出来,带着陈旧的霉味,还有香火断绝后的空荡气息。
青鸾被扶下车,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苏寂川把马车拴在庙前的枯树上,检查了马的草料和水袋,动作十分熟练。
苏寂川走到庙门前,推开吱呀作响、快要散架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转头对虞渊说:“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这个提议合乎情理。
虞渊没有反对,扶着青鸾走进庙里。
庙宇很小,正中间立着一座褪色的神像,模样模糊。前面的桌子落满厚灰。地上铺着腐烂的草席,角落里还有很久以前留下的发黑火堆痕迹。
地方虽然破败,却能挡风,也比外面安全一些。
青鸾进到昏暗封闭的庙里,稍稍安心了些,紧绷的身子放松少许,依旧不敢离虞渊太远。她抱着膝盖缩在离神像最远的角落,睁大眼睛望着门外苏寂川离开的背影,眼里满是害怕。
虞渊在庙里慢慢走动,查看每个角落。
地上积了很厚的灰,到处都是蛛网,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来过。虞渊走到神像跟前,抬头看着模糊的面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熟悉感,快得抓不住。
虞渊走回青鸾身边坐下,小宫女立刻往她身边挪了挪,像是找到了依靠。
“公主……”
青鸾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和恐惧:“刚才在墓地,你伸出手指的时候……”
青鸾想问清楚,又怕触犯忌讳,话说得断断续续。
虞渊明白她的意思。
虞渊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手掌纤细,指尖留着一点浅浅的金色痕迹,很难洗掉。暗处看着,像看错了一样。
就是这只手,轻轻一点,就把淬毒的钢刀化成了粉末。
虞渊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记忆里只记得家族书房泛黄的古籍里,隐约写过特殊血脉和秘术,能调动天地间的力量,做出超出常理的事。
可那些都是古老传说,和她亡国公主的身份根本搭不上边。
“这是家族秘术。”
虞渊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事:“遇到危险的时候,无意间触发了。你不用害怕。”
虞渊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用家族秘术遮掩真相,也不会显得太过离奇。
青鸾听完,眼里的恐惧少了些,多了几分敬畏和恍然。用力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许她也需要这样一个理由,来解释刚才看到的怪事。
“公主!”
青鸾小声开口,眼圈又红了:“我们往后该怎么办?国师不会放过我们,还有那个人……”
青鸾悄悄瞟了眼门外苏寂川的方向,把声音压得更低:“他太可怕了,比李德,比那些杀手都吓人。”
虞渊没有回话。
往后怎么办,她也没有答案。
但虞渊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莫名其妙沦为祭品,也不能一直困在这片谜团里。
神女、魔尊、通天塔、天道……这些零散的线索,她必须慢慢拼凑完整。
后半夜,疲惫盖过了警惕和害怕。
青鸾心力交瘁,待在稍显安全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沉沉睡去,梦里也皱着眉,时不时小声啜泣。
虞渊也靠着墙壁闭上眼。
她不敢睡得太沉,只保持浅眠,耳朵时刻留意庙外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更久。一阵断断续续的梦呓,悄悄钻进安静的庙里。
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痛苦、后悔和挣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里挤出来的。
“阿瑶……”
虞渊眼睫轻轻颤动,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
“阿瑶……我对不起你……”
声音再次响起,更清晰,也更痛苦。声音不是从庙外传来,而是就在庙里。
虞渊猛地睁开双眼。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庙门附近的阴影里,多了一道人影。
苏寂川没有在庙外守夜,已经进了庙,就睡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他背对着两人,蜷缩着身子,露出少见的脆弱。
苏寂川陷在噩梦里,身子轻轻发抖,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在微光里泛着水光。手指无意识抠着地上的泥土,用力到指节发白。
“阿瑶……别走……”
苏寂川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哽咽,像无助绝望的孩子:“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我守不住……”
阿瑶。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石子落进死水,在虞渊心里漾开一圈冰冷的涟漪。
虞渊慢慢坐直身子,离开冰冷的墙壁。
她静静看着梦里挣扎的男人。
月光从屋顶破洞斜落下来,刚好照亮他半张侧脸。平日里的深沉冷漠、杀伐决断全都不见,只剩紧皱的眉头,嘴里不停念着那个名字,满是悔恨。
他模样依旧年轻,身上却透着熬了漫长岁月的疲惫和哀伤。
苏寂川是赶尸人,是身怀神秘力量的陌生人。
那阿瑶又是谁?
能让他在梦里这般痛苦,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
是旧情人?是挚友?还是有别的特殊关系?
那他为什么要以未婚夫的身份,守在失忆的自己身边?
苏寂川当初那句“果然是你”,还有关于记忆、通天塔的种种暗示,以及看她时那种像透过她看别人的眼神……此刻因为阿瑶这个名字,变得更加难懂,像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秘密。
虞渊之前猜测他是国师的人,或是贪图某种力量,这一刻全都被推翻。
苏寂川的痛苦太过真实,不像是装出来的。
梦里的忏悔和呼唤,只为那个叫阿瑶的人,不是为了阴谋和任务。
他靠近自己,留在身边,原因或许比她想的更私人、更复杂,也更危险。
虞渊坐在黑暗里,望着苏寂川发抖的背影。她不再用看待敌人的眼光打量他,只想解开藏在他身上的谜题。
夜风从门缝吹进来,吹动他汗湿的头发,也让虞渊袖中的金簪透着刺骨的凉意。
庙外一片寂静。
庙内只有男人压抑的梦呓,还有虞渊轻微的呼吸声。
虞渊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皮。指尖不自觉摸着袖中金簪冰冷的纹路。
这份凉意,和他梦里念出的名字一样,陌生又透着莫名的熟悉。
凉意深处,还藏着一丝属于梦境的幽暗气息。仿佛在悄悄告诉她,有些真相,比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
长夜还没过去。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破庙的夜色和梦呓里,悄悄变了。
虞渊重新靠回墙壁,闭上双眼。
这一次,虞渊没有急着入睡。
只轻轻把手,放在了自己心口。
听到那个陌生名字的瞬间,心口传来一阵微弱却真切的抽痛。
像沉睡万年的冰层底下,有暗流开始悄悄涌动。
庙门外拴着的瘦马,忽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烦躁地踢了踢地面。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也或许,只是这深山的寒夜,太过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