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祭品
“ ...
-
虞渊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生生漏了一拍,紧接着就疯了似的狂跳,撞得胸腔发疼。
虞渊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浑身上下、连神魂都跟着发颤的那种感知——金黑两股力量的余韵在空气里细碎地碰撞、消散,带着点清冽又发冷的气息,空荡荡地漫在四周,说不出的诡异。
这不是虞渊第一次触碰到体内这股莫名的力量,却是头一回离得这么近,近乎直白地看清,它和苏寂川身上那股阴冷的魔气,天生就是死敌,半分都相融不得。
被他死死攥住的手腕,早就不只是被按住那么简单,反倒成了两股极端力量较劲的战场。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一阵接一阵针扎似的灼痛,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钻。
这疼比手臂上那道刀伤要尖锐得多,也真切得多。
求生的本能,加上身体对这股撕裂般不适感的排斥,瞬间压过了她仅剩的一点理智。虞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拼尽全身力气往回挣手腕,指节都绷得发白。
可苏寂川的手就像浇铸的寒铁,半点都不动。
从苏寂川掌心源源不断涌过来的魔气,沉冷得像带着死气,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在撞上虞渊体内刚冒头的金光后,变得更加汹涌。一缕缕往她经脉里钻,和那股本能护主的神力狠狠冲撞,每一次细微的对冲,都疼得她腕骨像要裂开。
“放手!”虞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疼得微微发颤。
另一只一直攥着金簪的手,在这生死关头的剧痛和危机里,直接成了最原始的武器。
虞渊什么花哨招式都顾不上了,也没想过能不能伤到对方,完全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反应——并拢食指和中指,就用凡间武者最普通的二指禅姿势,狠狠戳向苏寂川握她手腕时,侧露出来的胁下软处。
指尖碰到苏寂川粗布麻衣下紧绷的肌肉,甚至能清晰摸到布料底下肋骨的轮廓。
这一下虞渊用尽了浑身所有力气,寻常成年男子挨上,绝对会闷哼着后退。
可苏寂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好像虞渊戳中的不是活人,是块在风雨里立了千百年的礁石。
反震的力道震得虞渊自己指节发麻,这足以让普通人疼得龇牙的一击,落在这个男人身上,恐怕连阵风拂过都算不上。
但他的脸色,却实实在在变了。
不是因为疼,纯粹是因为虞渊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那张原本深不见底、半点情绪都不露的脸上,飞快掠过一阵极剧烈的起伏。
有痛苦,像是被人狠狠揭开了尘封多年的旧伤疤;有怀念,遥远又模糊,仿佛透过她,看着一个早就消失在时光里的人影;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见到一点星火的、近乎疯癫的狂喜。
几种完全矛盾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搅得光影错乱。
他盯着虞渊用力到微微泛白的指尖,又看向她疼得又惊又怒、睁得圆圆的眼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映着阵纹的残光。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果然……是你。”
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
这四个字没头没尾,却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在虞渊乱糟糟的心上,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是谁?
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带毒的藤蔓,一下子缠住虞渊的心脏,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这早就不是失忆公主该遇到的事。这个男人的眼神、他说的话、他身上那股矛盾又让人心慌的力量,全都指向一个她根本想不通、也不敢深想的深渊。
偏偏就在两人对峙到最专注的关头,藏在暗处的致命杀机,悄无声息地来了。
一直缩在墓穴阴影角落里,像条毒蛇一样蹲守半天的李德,眼里幽光猛地一闪。
他把苏寂川和虞渊之间那场无声的力量对冲,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不懂金黑两道光是什么门道,却看得懂“注意力”。
这个诡异的赶尸人,此刻所有的心神,全都钉在这位死而复生的公主身上!
甚至,他好像还被这股力量牵制、反震到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德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和贪婪,扭得面目狰狞。
国师要的是祭品,是阵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在这妖人明显被公主绊住了手脚,正是出手抢回祭品、说不定还能一举除掉后患的最好时机!
李德半点都不犹豫,肥胖的手指在暗处飞快比了个阴狠又隐蔽的手势。
“噗!噗!噗!”
手势落下的瞬间,墓地四周那些挖开的土坑、倒塌的墓碑后面、茂密的枯草丛里,突然炸开一团团泥灰!
十几道矫健无声的黑影,像提前埋好的地鼠,猛地从土里窜了出来!
这些人全裹着深色紧身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冷冰冰、毫无感情的眼睛。每个人手里都不是普通刀剑,而是一尺半长、刃口泛着幽蓝暗光的淬毒短刀。
刀锋半点光都不反,明显是特意处理过的,专门用来在黑暗里无声杀人。
“杀了那个男的!把公主抢回来!必须要活的!”李德尖利的嗓子像夜枭叫一样划破夜空,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十几个杀手半点声音都没出,像一道道索命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用最刁钻的角度,朝着板车上对峙的两人扑过来——准确说,所有人的目标,几乎都冲着虞渊去的。
他们配合得极默契,有人直扑苏寂川后心,逼他回身防守;更多人挥着短刀,织成一张泛着幽光的毒网,朝着虞渊的四肢和非致命部位罩过来,显然是严格照着李德“留活口”的命令动手。
凌厉的破风声响从身后传来,刺骨的杀意扎得皮肤发紧。
苏寂川眼底那些只对着虞渊才有的复杂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几乎要溢出来的黑暗和暴怒。
苏寂川猛地转头看向扑过来的黑影,眸底像有万年寒潭在疯狂旋转。
滔天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寂川甚至没松开攥着虞渊的手,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张开,三枚颜色暗沉、沾着陈旧血垢的赶尸钉悄无声息滑进指缝,对准了最先冲过来、直取他要害的三个杀手眉心。
可有人,比他的杀机动得更快。
是虞渊。
看着迎面刺过来、刃口泛着剧毒蓝光的短刀,虞渊瞳孔猛地收缩。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可比恐惧更先一步的,是生死关头身体超越脑子的本能反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极长。
虞渊看着刀尖在眼前越来越大,映出自己惨白的脸和满眼的惊惶。
躲不开,也挡不住,苏寂川还攥着虞渊一只手,身体根本没法灵活挪动。
怎么办?
这个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转完,她那只一直想挣脱、此刻空着的右手,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抓握,甚至不是刻意瞄准。
只是绝境里最本能、最直接的防御动作——她抬起右手食指,就像小孩子慌慌张张想扶住倒下来的玩具一样,轻轻往前一点。
指尖,不偏不倚对准了那柄疾刺而来的短刀最锋利的刀尖。
没有震天的响声,也没有刺眼的光芒炸开。
只有一声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细沙从指缝里慢慢滑落。
为首那个杀手,眼里冰冷的杀意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极致惊恐取代。
杀手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用尽全力刺出的这一刀,根本不是扎进血肉里,反倒像扎进了一片带着淡淡金光的、温热的虚空里。
下一秒,手里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不是刀断了,也不是被打飞了,而是从刀尖开始,这柄精钢锻造、喂了剧毒的短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根上一点点瓦解、风化,痕迹飞快往刀柄蔓延。
所过之处,金属既没熔化也没变形,直接化成了极细腻、闪着淡金光的粉末,簌簌地散在夜风里。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杀手手里就剩了个光秃秃的刀柄,指尖还沾着些带着奇异暖意的金色粉尘。
李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虞渊那根干干净净、慢慢收回去的食指,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喊不出来。
极致的恐惧掐住了李德的喉咙,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直接被吓破了胆。
李德身边和身后的同伙,动作也猛地顿住,被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凌厉的攻势,瞬间就散了。
苏寂川眼底暴怒的黑气微微一顿,随即就被“果不其然”的了然取代。可这了然只停留了一瞬,就被更紧迫的危机感盖了过去——虞渊这无意识的一指,暴露得太多了!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再看下去,更不能留活口。
苏寂川原本准备射出赶尸钉的手,猛地改了方向。
不再是精准点杀,而是手腕一抖,三枚钉子化作三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带着尖啸呈扇形扫出去,瞬间没入三个最近、吓得僵住的杀手眉心。
三声闷响,几乎叠成了一声。
三个杀手脸上的惊愕永远定格,直挺挺往后倒去,额头一个细小的黑点,很快渗出发黑的血。
苏寂川身形像鬼魅一样晃了一下,彻底挡在虞渊身前,用宽阔的后背,把所有可能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全挡得严严实实。
他对着剩下的杀手,再没半点留手,手里剩下的赶尸钉接连射出,每一枚都带着夺命的厉啸,直射、折射,角度刁钻又狠辣。
惨叫声刚响起来,就很快没了动静。
这根本不是打斗,是一场干脆、冰冷的屠杀。
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在苏寂川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跟待宰的羔羊没两样,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李德脸上的狠劲和狂喜,早就被无边的恐惧冲得一干二净。
李德眼睁睁看着自己倚重的精锐,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这个赶尸人……根本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他的身手、他的手段、他护在公主身前那副决绝的样子,早就超出了李德能理解的范围!
“鬼……有鬼啊!”不知道哪个杀手先崩溃喊出声。
剩下几个还站着的人,心理防线彻底垮了,哪里还顾得上李德的命令,怪叫一声丢了武器,连滚带爬地往墓地外疯跑。
李德更是吓得魂都没了,肥胖的身子居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比手下跑得还快。
李德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地往前窜,恨不得多长两条腿。什么国师的任务、什么血祭大阵、什么公主阵眼,此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离这个浑身死气的男人,越远越好。
墓地里,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和十几具以各种扭曲姿势倒在泥地里的尸体。
那些残留的血祭阵纹,光芒早就彻底暗了下去,像是也被刚才这场短暂又残酷的杀戮震慑住,连动静都没了。
夜风再次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金色粉末和黑色尘土,打着旋儿飘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声呜咽。
苏寂川慢慢转过身。
稀薄的月光和没灭的残火,把他高大的身影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正好把还僵坐在板车上、手指微微发颤的虞渊,整个罩在里面。
苏寂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的黑气还没完全平复,像风暴刚过的海面,依旧暗流汹涌。
他一步步走到虞渊面前,停下脚步。
虞渊抬起头,直直迎上苏寂川的视线。
虞渊的右手食指指尖,还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金光,正在慢慢消散,在四周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寂川的目光,先落在她那根手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才缓缓往上移,最终定格在虞渊苍白、沾着血污尘土,却依旧清亮又倔强的脸上。
苏寂川伸出手,没有去抓虞渊,只是平平摊开了掌心。
掌心向上,空空荡荡,只有被风吹过来的几粒细微金色粉尘,安安静静落在他粗糙的掌纹里,泛着极淡的光,和他皮肤上常年散不去的阴郁气息,形成刺眼的对比。
苏寂川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微光,再抬眼,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夜风卷起苏寂川洗得发白的麻衣衣角,他身上的铜铃,自始至终,一声都没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