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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来自敌国的故人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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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寂川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虞渊却听得心中微沉。
虞渊不喜欢这种被当成棋子和功劳簿的感觉,但眼下的处境,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山谷中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动着虞渊破损的裙摆,带来刺骨的凉意。方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虞渊所有的力气,此刻连站立都有些勉强,冰冷的岩壁是她唯一的支撑。
苏寂川似乎察觉到了虞渊的虚弱,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将一件质地柔软的外袍披在了虞渊的肩上。
那外袍还带着苏寂川的体温,隔绝了山风,也带来一股清冽好闻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走吧,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别的东西。”苏寂川没有再提身份和交易的事,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虞渊裹紧了外袍,没有道谢,只是默默跟在苏寂川身后。
虞渊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喘息。
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由苏寂川领着,穿行在崎岖难行的山林间。他的脚步看似不快,却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避开那些湿滑的苔藓和缠绕的藤蔓。
虞渊跟得有些吃力,但体内那股金色暖流正在缓慢地恢复,一点点修复着她透支的身体,让虞渊不至于掉队。
天色由昏黄转为暗沉,最终彻底被墨色吞没。苏寂川在一处背风的山洞前停下了脚步。
“今晚先在这里休息。”苏寂川拨开洞口的灌木,动作娴熟地生起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与寒冷,也映照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虞渊靠在干燥的洞壁上,默默看着苏寂川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行囊不大,里面的东西却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得令人心惊。
苏寂川将烤热的饼子和水囊递给虞渊,自己则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安静地啃着干粮,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虞渊小口地吃着饼,食物的温热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部分疲惫。
虞渊偷偷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在火光的映照下,苏寂川脸上的那份玩世不恭和嘲弄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孤寂。
他究竟是谁?
一个能轻易碾压神使、知晓上古秘辛的“魔头”,为何要伪装成一个赶尸人,陪着她演这出戏?
他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盘踞在虞渊的脑海里,让她无法安心。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依旧在山林中穿行,一路向着国都洛安城的方向前进。苏寂川似乎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避开沿途的村镇和官道,让他们免于不必要的麻烦。
旅途是枯燥的,除了赶路便是休息。
虞渊的话很少,苏寂川也并不多言,大部分时间,两人都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这日午后,前方的林木逐渐变得稀疏,隐约能看到一条尘土飞扬的大路。
路边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制哨站,几名士兵懒散地靠在栅栏上,身上的铠甲制式与大虞王朝的截然不同,显得更加粗犷、彪悍。
“是北燕国的边境巡逻哨。”苏寂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苏寂川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麻布短打,看上去就像个常年奔波的行商,脸上那份出尘的气质也被刻意收敛了起来。
虞渊也早已换上了苏寂川准备的粗布衣裙,头上还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绕不过去吗?”虞渊压低了声音问。
直觉告诉虞渊,和这些士兵打交道不是什么好事。
“前面就是通往洛安的官道,这是必经之路。放心,他们盘查不严,只是走个过场。”苏寂川的语气很笃定,率先朝着哨站走了过去。
虞渊只好跟上。
正如苏寂川所说,那几名北燕士兵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大概是看他们二人衣着朴素,不像什么有油水的人物,连盘问的兴趣都没有,便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虞渊心中稍安,正准备快步通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由远及近,卷起漫天烟尘。
“吁——”
马蹄声在哨站前戛然而止。
虞渊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玄铁重甲的骑兵勒马停在了路中央,为首的是一名极其年轻的将军。
他身下的战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而他本人更是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与威严。
只是那股锐气,在看清虞渊面容的瞬间,便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狂喜所取代。
他手中的缰绳几乎要被攥断,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一种近乎梦呓般、不敢置信的声音,失声喊道:“虞渊公主?”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几个原本懒散的哨兵瞬间站直了身体,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衣着朴素的乡下女子。
虞渊的心猛地一跳。
虞渊能感觉到,那年轻将军的目光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死死地钉在她身上,里面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长久等待的痛苦,以及一丝深埋的爱恋。
这些情绪太过真实,太过汹涌,让虞渊本能地感到了排斥。
就在这时,苏寂川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将虞渊挡在了身后,隔绝了那道炽热的视线。
苏寂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将军认错人了,我们只是路过的商人。”
“不可能!”那年轻将军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猛地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踏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秦苍几步冲上前来,试图绕过苏寂川,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定着虞渊那张被头巾遮掩了大半的脸。
“我绝不会认错!那双眼睛,我找了整整一年!”
秦苍的神情无比激动,声音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公主,我是秦苍!你说过,你会等我……等我从北境回来……”
秦苍?
这个名字在虞渊的脑海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她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可是,他话语中的痛苦与深情,却通过神魂的感知,清晰地传递过来,不似作伪。
又一个“故人”。
虞渊的心沉了下去。
虞渊拨开苏寂川横在身前的手臂,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迎上了那双写满执着的眼睛。
虞渊需要信息,需要一切能拼凑出“虞渊公主”这个身份过往的碎片。
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是一个关键。
“秦苍将军。”
虞渊冷漠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如冰泉:“你说我认识你,可有什么凭证?”
虞渊的平静,与秦苍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秦苍像是被虞渊冰冷的态度刺痛了,脸上的狂喜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受伤和急切。
秦苍没有丝毫犹豫,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却只剩下了一半。玉佩上雕刻着一只鸳鸯,线条柔和,栩栩如生,只是在鸳鸯的颈部,有着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
“这是你我定情之物!”
秦苍将那半块玉佩举到虞渊面前,眼中满是希冀:“你说过,待我凯旋,便拿着它去向陛下求亲,将另一半与它合二为一!”
定情之物?
虞渊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精巧的雕工确实不凡,但它对她而言,就和路边的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她的内心,毫无触动。
就在秦苍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极轻的嗤笑,突兀地在他身侧响起。
“一枚玉佩而已。”苏寂川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苏寂川的目光在那半块玉佩上轻飘飘地扫过,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谁知道是不是将军你在哪里捡来的,又或者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毕竟,当初洛安城破,死的人可不少。”
这句话,恶毒而刻薄,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秦苍的心里。
“你!”秦苍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死死盯住这个突然冒出来、并且对自己充满敌意的男人,周身那股属于军人的杀伐之气轰然散开。
苏寂川却夷然不惧,甚至还往前站了半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苏寂川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更何况,公主殿下遭遇大变,早已不记得前尘旧事。将军你拿着这些旧物纠缠不休,是何居心?还是请回吧。”
宣告所有权一般的姿态,和那句“不记得前尘旧事”,让秦苍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秦苍不再理会苏寂川,目光重新落回虞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半晌,秦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和怒火。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秦苍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不再有方才的失态:“我相信你,公主殿下。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帮你。”
秦苍死死地看了一眼苏寂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然后又将视线转向虞渊,语气郑重无比:“三日后午时,城外十里坡,我会备好快马等你。是真是假,届时自有分晓。”
说完,秦苍不再多言,深深地望了虞渊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
秦苍猛地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对着身后同样震惊的部下低喝一声:“我们走!”
一行铁骑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化作远方的一个黑点,只留下漫天尘土和一脸茫然的哨兵。
山道上,再次只剩下虞渊和苏寂川两人。
虞渊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秦苍那番话,那个眼神,那半块玉佩,都在她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一个新的选择,也意味着一个新的风险,被不由分说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苏寂川看着虞渊若有所思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幽暗的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笑道:“怎么,动心了?想跟着你的老情人私奔?”
虞渊抬起头,没有理会他言语中的讥讽,只是平静地陈述道:“他不是北燕人。”
苏寂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的口音,是洛安城东城的口音。”
虞渊继续说道,那场宫变前的许多日常琐事,她并未完全忘记:“而且,他刚刚说向陛下求亲,而不是向大虞皇帝求亲。对于一个敌国将军而言,这种称呼,太过自然了。”
所以,他很可能是一个投靠了北燕的大虞旧臣。
苏寂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深深地看了虞渊一眼,似乎在赞许虞渊的敏锐。
“看来,你这位老情人,身上藏的秘密也不少。”苏寂川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淡淡地说道,“不过,这与我们的计划无关。现在,先进城再说。”
苏寂川率先迈开脚步,向着官道的尽头走去。
那里,洛安城高大巍峨的轮廓,已经在望。
虞渊跟在苏寂川身后,心中却无法平静。
秦苍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她过去身份的另一扇门。
门后,是她完全陌生的景象。
虞渊需要回去,回到洛安,回到皇宫。
不仅仅是为了苏寂川口中那股吸引她的力量,也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是神女,是公主,还是……某个将军口中的“未婚妻”?
或许,这三者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随着他们离城门越来越近,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虞渊注意到,城墙上似乎张贴着什么东西,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虞渊看不清告示上的字,但那明黄色的纸张和醒目的朱红印章,无一不在昭示着其来自皇家的尊贵身份。
一种莫名的预感,在虞渊心头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