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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楼上, ...


  •   楼上,饭菜已经摆好了。

      齐桓迎上来,像往常一样把袁朗揽进怀里,又伸手摸了摸吴哲的额头。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但吴哲注意到,齐桓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那只手的温度,已经和室温差不多了。

      “怎么了?”齐桓低声问,察觉到袁朗的情绪有些不对。

      袁朗摇了摇头:“累了。”

      铁路站在餐桌另一侧,手里无意识地摩挲酒杯边缘,袁朗指尖蹭过杯沿,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后又移开——但袁朗的目光移开的速度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不肯放手。

      “今天的汤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那道。”他对吴哲说,声音不疾不徐,“我让齐桓多煲了一会儿。”

      吴哲走过去坐下,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喉咙却莫名地发紧。

      四个人各怀心事地吃完了这顿饭。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远处的海面上浮着几点渔火,明灭不定。

      饭后,齐桓和吴哲收拾餐具。齐桓洗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水流发了一会儿呆。

      “吴哲。”他说。

      “嗯?”

      “袁朗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吴哲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齐桓,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有一种让人沉静的力量,那是齐桓特有的,不追问、不逼迫,只是在那里等着的耐心。

      “为什么这么问?”

      齐桓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他最近总是看北边。站在窗边,看很久。我以前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我顺着他的方向看——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海,还有更远的天。”

      吴哲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他说。

      齐桓没有追问。他关掉水龙头,把碗一个个擦干,叠好。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声音很低,“他是不是在等什么。等了很久了。”

      吴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袁朗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数百年前在甲板上等鲛人的小男孩——他等了那么久,等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然后他又等了那么久,等到了那个人重新走到他面前,却不认得他。

      客厅里,铁路和袁朗照例坐在餐桌旁,手里各握着一杯酒。

      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火在安静地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袁朗的目光落在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铁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把酒杯转了一个角度。

      “袁朗。”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下午,你和吴哲说了什么?”

      袁朗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出卖什么。

      “没什么。聊他那些实验数据。”

      铁路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袁朗脸上又停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到袁朗几乎要转过头去。

      然后铁路站起来:“我去院子里走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袁朗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齐桓从厨房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把人一揽。

      “不管发生什么,”齐桓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都在。”

      袁朗闭上眼睛,靠着齐桓肩上,他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花园里,铁路独自站在花架下。春末的花瓣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在夜风里轻轻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很久以前,有个人曾指着这些星星,给他讲过很多故事。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被陪伴、被懂得、被珍视的感觉,像是嵌进了骨头里,怎么也磨不掉。

      “铁路。”

      身后传来吴哲的声音。铁路转过身,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廊的灯光下,手里端着两杯红酒。

      “睡不着?”铁路接过酒杯。

      “嗯。”吴哲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吴哲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一个实验数据。”

      “什么数据?”

      “齐桓转化前最后几天的体温曲线。”吴哲说,声音很轻,“那条线在掉,掉到最后几乎平了。但我在想,它真的会平吗?还是只是我们的仪器不够精确,测不到那个更深的层次?”

      铁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在想,有些东西看起来消失了,其实还在。”

      吴哲没有否认。

      “你有没有觉得,”他换了话题,“你和他之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铁路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有。”他说。

      “那你会想知道为什么吗?”

      “会。”铁路说,“但如果他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会问。”

      吴哲转过头,看着铁路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上的线条依旧硬朗,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柔,又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不肯轻易流露的柔软。

      “你变了很多。”吴哲轻声说。

      铁路始终神色淡然,情绪仿佛被他牢牢收在心底,不见半分外露。

      “活得太久,总会变的。”

      他们并肩站在树下,谁也不再说话。夜风拂过,带起几片残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

      远处,透过客厅的落地窗,齐桓和袁朗还靠在一起。橘黄色的灯光笼着他们,像一幅旧画。

      吴哲忽然想起记录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数字记录的是他们转化期间身体的变化,但他知道,袁朗心里还藏着另一本记录册,记着更久远的东西,那些东西无法用仪器测量,只能用年月和沉默来丈量。

      “铁路。”他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丢掉的那些记忆,其实就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做?”

      铁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酒杯里晃动的红色液体。

      “我希望。”他说,“到那时候,我还来得及说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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