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私有财产 可怜他其实 ...
-
万英尺的高空,机舱内灯光半暗,光影在地毯的纹理中拉长,勾勒出暧昧的轮廓。
发动机的轰鸣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不仅震动着机翼,也顺着空气的波纹,凿进了人的颅骨,将长久的疲惫与挫败研磨得愈发细密。
罗纳尔多好不容易进入梦乡,又死死地锁紧眉心。
面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脚下的足球在草坪上滚动,像极了冰冷的石子在铁桶里碰撞,空洞而刺耳。
他又梦见马德拉那间漏水的屋顶了,雨水滴落的声音与球场上的倒彩声重叠,沉重地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再强大一点就好了,不要无助,不要被欺负……
朦胧间,他感觉到身体被人轻轻挪动。
比赛失利与沉入梦魇的情绪像是一蓬枯草,瞬间被点燃,爆发出极具攻击性的起床气。
他原本想咆哮,想愤声宣泄着那些积压已久的暴戾。
然而,他的所有脾气,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瞬间熄火,
他看见了里卡多。
罗纳尔多屏住了呼吸,他的视线在那片窄小的空间里游走,最后定格在里卡多的背影上。
赛场上大杀四方的里卡多正微微弯着腰,半身隐在阴影中。
刀削般的侧脸被周边的暗光丰盈了轮廓,甚至连发丝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罗纳尔多的苏醒,他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座椅的调节扣上,动作极轻,咔哒一声,如同落叶坠地。
他一点一点地将罗纳尔多的座椅调成一个平稳的小床,又帮他把腿脚搭上床尾,轻柔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骨瓷,生怕惊醒了沉睡的罗纳尔多。
他是本身就这么温柔善良吗?为什么他对他的照顾如此自然,自然到让罗纳尔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他不习惯被照顾,更不习惯被人温柔地照顾。
更何况那是脚,是个太过敏感又私密的部位。里卡多的一个随意触碰,他就腿就忍不住地瑟缩。
紧随其后尴尬与羞耻,像细密的藤蔓,顺着他的他触摸过的位置爬上他脊椎。
这个巴西人,有点太热情了吧……
虽然觉得意外,但他看着里卡多帮他弯腰挪腿的背影时,莫名有一点感动。
想起他遇到的那些队员,不是因为他语言不通冷待他,就是嫉妒他踢球好排挤他,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只见过一两面,就这样照顾他?
他真是一个……顶顶好的人啊。
罗纳尔多在心里无声地嘀咕。
这念头让他觉得有些鼻酸,却又感觉到自己十分幼稚,仅是因为别人的一点善意就感动到想哭。
里卡多挪完他的腿,身体微微舒展,准备起身,回位休息。
可那一瞬间,罗纳尔多也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睁开了就怎么样?让他知道自己醒了又怎么样?
可能是这行为于他而言实在尴尬,他不愿让对方知道他其实清醒地目睹了这一切,也可能是对方太过善良,他不想惊动这片刻的温暖。
罗纳尔多紧闭双眼,眼睫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颤动,他死命捏紧座位下的皮料,力道大到几乎要在那皮革上掏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好让他整个人都能蜷缩进去。
周围没有脚步声,寂静在此刻被放大许多了。
里卡多站定,似乎在那儿驻足了很久。
罗纳尔多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温和地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柔和,却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他的额头和眉间抚过。
里卡多在看他吗?是在研究他那张睡觉的脸?还是已经发现他在装睡了?
罗纳尔多的心跳陡然加剧,上下震动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发动机的轰鸣。胸腔里的氧气逐渐变得稀薄,甚至到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其实里卡多没有掐住他的喉咙,他只是看着他。
如果他此刻睁眼,看到的一定是里卡多双臂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还是坦白吧……
里卡多炽热的目光,烫的罗纳尔多心发慌,就在他正要睁开眼时,他感觉到里卡多往前走了几步。
他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罗纳尔多猛吸一口气,心中警铃大作:他是发现了吧?他一定是发现了,他会嘲笑我这种幼稚的行为,还是要逗弄他到崩溃?
然而,预想中的声音并未响起。
他只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带着薄荷与油墨味道的清香近了,更近了。
紧接着,一片柔软的触感轻轻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是吻,却是比吻更让他颤栗的一张纸。
里卡多拿出一张洁白的纸巾,轻轻擦去了罗纳尔多因为刚才的梦魇和此刻的紧张而渗出的汗珠。
那触感像是春日里划过溪水的风,抚平了他的心慌意乱,也抚平了长长横亘在他眉宇间的褶皱。
擦拭完最后一丝凉意,里卡多站起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罗纳尔多缓缓呼出那一团卡在嗓子眼的浊气。
他依旧没敢睁眼。
那片被里卡多触碰过的皮肤,此刻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雪覆盖,散发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灼热。
机舱重新恢复了那种单调的轰鸣。
在那持续不断的震颤中,罗纳尔多紧绷的身体终于再次陷入了睡梦。
里卡多的童年很幸福,不用回想他的言语,只从他友善包容的性格就知道了,父亲母亲和睦,家庭富裕幸福,从小还有弟弟作为玩伴……
里卡多记忆里的童年是嬉笑打闹的温馨,罗纳尔多记忆里的童年也是打打闹闹的,只不过是父亲打,母亲闹。
马德拉群岛的风似乎总带着一种咸湿的海草味,四处漏水的屋子,空间被挤压得支离破碎,父母争吵也都成了常态。
自他出生起,就时常看见了母亲疲惫的背影,一天到晚不停地劳作,扫地、洗衣服、在狭窄的厨房里转圈。
等他长大点,母亲则离开家,扫大街,也给别人家做家务。
而父亲,最多的是颓废地坐在某片阴影中,不断地往自己身体里灌酒。他偶尔也会和自己说话,比如喝多了酒,他会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逗他。
母亲不在家,年幼的罗纳尔多自然也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承担起了家务。
现在轻轻松松能干完的事,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可一点也不简单,草编的扫把有他一个人那么高,马德拉的风一阵阵地卷来沙土,他用尽全力,却也永远扫不干净地上的尘土。
他总是偷偷去看母亲的脸,那张写满了生活艰辛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忧愁的笑意,或许那个笑容仅是对他展开的,因为她是那么爱他,甚至会花半个月生活费,只为他买一双球鞋。
所以,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玩耍,一个人踢球摔倒,对她的缺席的怨念让他独自生闷气,但一夜之后,还是自然而然消散。
甚至现在长大了,他还会恨自己的幼稚,让她为自己担心那么多,恨自己的无能,让她劳累那么久,甚至恨自己喜欢踢球,让她花费了少得可怜的工资去买一双球鞋。
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喜欢,她就愿意付出那么汗水......罗纳尔多猛地睁眼,从座位上弹起。
眼泪迷了眼睛,他眼前一片模糊,不过机舱内的轰鸣声还是告诉他,那是场梦,幸好他现在已经长大。
他大口喘气,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里卡多还在睡觉。
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银灰色,映照在他熟睡的脸上,显得无比柔和与安定。
罗纳尔多靠在窗边,身体微微僵硬,想起刚才他心还有些余悸,幸好没有被他看到自己方才在梦魇中的失态,不然他又要丢次脸了。
不过,也幸好遇见的是他,想起刚才里卡多帮他调座椅的温柔,罗纳尔多的坚硬的心竟然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里卡多最开始与他闲聊,同他讲述那些关于童年的美好记忆,他是一点都不想听的,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只因为他太幸福,幸福到他的温柔如此刺眼,善良如此伤人。
只不过,他太真诚了,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的里卡多。
于是他抛下偏见,敞开心扉,像朋友一样聆听他的故事……
罗纳尔多傻傻得盯着熟睡的里卡多,大面积的直线条没有让他看起来冷漠,反而只让觉得他温润,连呼吸时脸颊浅浅的鼓动,都只觉得可爱。
里卡多的温暖,连路过的他都觉得幸福。
哪怕只是刚见面,连他的心,也忍不住沉溺。
只可惜,这幸福不属于他,飞机落地,他们就要分离,下一次见面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五天后,南欧的夏末,他和里卡多又相遇在球场,又是同为对手。
夕阳像是一罐不小心打翻的蜂蜜,在绿茵场上羲和又灼热。
里卡多就站在光影交界处,他偏着头,正与身边的队友说笑。
不知队友说了什么,他眼角晕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阳光的余晖穿过他的背影,径直打向罗纳尔多。
罗纳尔多的呼吸在那一秒凝固了。
不过比他反应更大的是看台上的观众,摄像头不知何时对准了里卡多,他一整张俊脸都投在赛场大屏上。
他的笑不是罗纳尔多的私有财产,而是圣保罗大教堂掠过的第一缕晨曦,博爱、圣洁,却残忍地平铺在每一个人身上。
看台上的喧嚣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海啸,巨大的声浪在水泥建筑间回响。
但对于罗纳尔多来说,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个太平洋般遥远。他能听见的,只有球鞋钉踩在地面上的刺耳声响,以及自己那颗如战鼓般擂动的心脏。
风撩拨起了他的头发,他抬起手,有些神经质地整理了一下袖标。
可惜远处的里卡多还在和人闲聊,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是他太不起眼,还是他太忙了?
罗纳尔多深吸一口气,心底有些不爽,他小心翼翼地盯着里卡多,目光逐渐阴沉,像是极度饥饿时锁定猎物的鹰,直直地、毫无遮拦地撞向那个身影。
他在等。
他在等里卡多在这一片混沌中,只为他一个人停驻目光。
似乎是心有灵犀,也可能只是察觉到了他过于炽热的视线,里卡多转过头来,毫无意外地看到了罗纳尔多。
他眼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朝他轻轻点头示意。
他的目光真澄净,像一汪温热的清泉,瞬间将罗纳尔多的偏执与阴沉温柔消解。
罗纳尔多愣了一下,随即便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仓惶地扯出一个笑容,又有些笨拙地跟着点了一下头。
没有半点刚才的气愤,反而是像得到了神谕一般开心。
然而,那抹光亮仅仅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又重新回到了和队友的笑谈中。
他抽离地真快,快到罗纳尔多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笑容,他就已经离开,最后剩他一个人,笑得嘴角滑稽。
罗纳尔多敛起笑容,愤恨地望着那个背影,明明才过五天,飞机上的热络竟然完全消失不见?
而他,竟然还曾期待和他再次相遇?
呸!
罗纳尔多眸光微暗,无边的苦涩瞬间将他淹没,他的眼底也染上抹自嘲。
是他太忙了,忙着和队友谈笑,而他这个只见过一两面的对手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也只值得里卡多以对待陌生人的方式招呼了。
也是他太自信,也太轻贱了,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点,他就以为他们成了朋友,他对于他来说是特殊的,可怜他其实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