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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途愉快 原来他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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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在窄长的登机甬道里蠕动,像一管被缓慢挤出的粘稠颜料。
比赛结束,他们也要回到俱乐部去了。
球员、西装革履的随队官员、扛着长炮相机的媒体,空气中混合着各式各样的气味,压抑得让人想干呕。
罗纳尔多执拗地将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哪怕拉链扣硌在下颌上,带来一点微弱的刺痛也不管。
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躲在人群里,避免被采访。
作为队里踢球数一数二,长相数一数二的人,被拉出去采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只是他难以启齿的学历,穷乡僻壤的马德拉口音......他甚至还不太会说英语。
出去接受采访,无异于飞蛾扑火,自找苦吃。
他只能带着耳机,装作听不见的样子。手里握着的手机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屏幕亮起,映出他那张冷峻的脸,又迅速熄灭,他再次点亮,划开,看着那些毫无意义的APP图标,再熄灭,好像这样就能躲过迎面而来的采访。
”克里斯提亚诺,过来。”
教练还是抓住了他,他们才不管他现在愿不愿意采访,有没有装傻充愣,他们只服务于球队和胜利。虽然这次输了,但罗纳尔多展露的天赋还是令人瞩目,再加上他年纪尚轻,再多些训练与培养,假以时日必将大有作为。
这样的球员,自然要好好宣传利用,帮俱乐部挣得更多赞助。
“我不会讲英文。”罗纳尔多难得地有些羞怯。
这到底是一件丢人的事,而他又是一个极其要强极其注重面子的人。
“你随便说两句。”教练也不强求多的,实在是多的他也不会。
“这是一场很好的比赛......我们表现的很不错......”
罗纳尔多顿了顿,想尽脑汁凑出几句话,但也幸好他说的流畅,不至于太难看,只不过再等记者问了别的什么,他可就一点都听不懂了,“你看起来很自信。”
罗纳尔多摇了摇头,笑得腼腆,“我听不懂。”
“叮。”
前面的队伍停了。
罗纳尔多的视线从镜头移开,像是一枚失控的磁铁,胡乱穿过层层的人影,最后与另一个人相吸对视。
是里卡多。
里卡多正站在地勤人员面前,侧着身子,暖色的自然光从玻璃幕墙外斜斜地扫过他的轮廓。他也在接受记者采访,详细地说,是接受比他多得多的记者的采访。
与他对视片刻,里卡多的视线迅速抽开,礼貌性的看回镜头。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却带着一种像丝绸滑过木质地板般的温和与顺滑。
他在微笑,不知是真心还是虚伪,只是没有人看到了会讨厌。
包括他,罗纳尔多。
他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个矜贵从容的人,对于他而言的负担与煎熬,生在阳光与宠爱中的里卡多只需从容开口,如呼吸般寻常。
“看什么呢?”教练推了推胳膊,他才反应过来。
“是对手的缘故吧?对面的是卡卡,听说截了你好几个球,你对他心怀怨念对吧?”一个记者举起话筒,又对向了他。
教练听完瞬间变了脸色,他不希望这样的负面新闻发生在自家的球员身上,别的不说,总不能影响球队的商业价值吧,更何况对面的是里卡多,赛场上正当红的球星,要是被人传出不好的新闻......
教练疯狂大脑风暴,想话应付记者。
旁白的罗纳尔多还是一脸茫然,笑得腼腆,“我听不懂。”
他眼角弯弯,带着少年独有的纯真与憨气,驱散了所有的阴谋与黑暗。
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连几米外的里卡多也是,他盯着罗纳尔多两颊的羞红,眼眸波光粼粼。
......
罗纳尔多终于清楚他真笑与假笑的区别了,他理了理衣领,就要往衣服里钻。
那个毫无防备的笑容,像是一滴滚烫的蜡,滴在了罗纳尔多的身上上。
他没去处理它。
他只是任由那滴蜡在心里慢慢冷却、硬化,变成一个带有温度的凹痕。
队伍继续向前。
轮到他时,他机械地递过证件。
“祝你旅行愉快。”
地勤人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崇拜,甚至有些颤抖,只不过他不懂,因为这还是英文。罗纳尔多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沉重而笨拙。
他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简短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然后,他走进了机舱。
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落座。
罗纳尔多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窗。
他坐下来,身体深陷在真皮座椅里,外套的领子依旧固执地遮住半张脸。他刚想重新戴好耳机,却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周身的气流,像是清晨的森林里第一缕雾气被拨开后的流动。
一阵脚步声停在了他旁边。
“这里有人吗?”
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踏实的温暖,瞬间击穿了罗纳尔多的冷漠外壳。
他连忙抬头,里卡多站在那里。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座椅的皮质边缘,修长的手指由于常年练习钢琴而微微磨损。
他微微侧着身,这个姿势消解了所有由于身高带来的压迫,反而像是一种卑微的垂青。
机票都是主办方统一订的,他们惯常都是依照俱乐部聚在一起的,他身边确实没有人。
“没有。”
罗纳尔多的声音有些紧。
里卡多点了一下头,“那我坐这儿来。”
他放下包的动作很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窄长的中央扶手。那道扶手在昏暗的舱光里,像是一条跨越不过的国境线。
不远,也不近。
刚好是两个恒星之间不会因引力而崩塌的极限距离。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罗纳尔多能听见安全带扣锁死时发出的清脆“咔哒”声,前面有人在调座椅,发出的嘶嘶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但在罗纳尔多的体感里却像是跨过了一个世纪。
里卡多转过头,侧脸的剪影在蓝调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刚才那场,你们下半场压得很高。”
很普通的一句赛后复盘,没有任何审判的意味,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指点。
罗纳尔多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久未调音的琴弦,干涩而紧绷。
“嗯,还可以。”
又是几个单词,像是一块带刺的石头,被他倔强地投向虚空,试图以此来拒绝对方更深一步的入侵。
里卡多并没有被这种生硬所刺伤。
他只是点点头,眼眸里映着舱内细碎的灯火,“你那次内切挺好。”
夸赞像是一阵温热的风,吹得罗纳尔多的心尖颤了一下。
那份根植于骨血里的求胜欲,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击,证明他也拥有同样的能力,即使夸赞,他也更强。
他停了一秒,视线依旧盯着前方的靠背,“你那次变向更好。”
里卡多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自嘲,“那次运气好。”
罗纳尔多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讨厌这样的谦虚,太虚伪了。
事实是,他不相信运气,他的世界里,所有的进球与胜利,都是靠凌晨四点的汗水血博出来的。他也不相信里卡多是靠运气,他全身的肌肉,是最好的证明。
但他没有反驳。
对话在这里自然地断开了。
没有以往那种令他窒息的尴尬,反而像是一场急促的阵雨后,空气中留下的一丝清冷的潮气。
飞机开始滑行。
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一种低沉的咒语,逐渐压低。舱内的灯光熄灭了一半,只剩下顶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是一颗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里卡多把安全带松开了一格,侧过来一点,淡笑着开口,“你之前一直在葡萄牙?”
“嗯。”
“你很早就开始踢球了吗?”
“算是。”
反正他有记忆起就在踢球,只不过正式加入足球队训练踢球,是在七岁的一次意外......不过他的事他并不打算分享。
罗纳尔多的回答依然简短,甚至是已经有些抗拒了。
里卡多察觉到了他的不愿,点点头,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我小时候在圣保罗那边训练,后来才慢慢进一线队......”
他说得很慢,语调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后的温柔。
他不是在讲述一段辉煌的成功史,只是像小孩子在分享自己的趣事。
罗纳尔多听着,他并没有打断。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极其新奇的体验,听一个比他更成功、更完美、更幸福的人生,连带着他自己也多了几分笑意。
里卡多继续说了几句训练的事。
他的语气很轻,偶尔会带一点短促的笑声。那种笑不是为了逗罗纳尔多开心,只是他自己在叙述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松弛。
过了一会儿,那句话像是顺着话题的溪流,又自然而然地流到了罗纳尔多的身边,“你几岁离开家的?”
罗纳尔多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扣了一下,白炽灯光在那一刻似乎又变得刺眼。
他没看里卡多,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蓝影里,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一块带着铁锈的苦味。
“很早。”
两个字。
没有补充,没有那些关于在里斯本独自哭泣、关于被嘲笑口音、关于心脏手术的细节。很早,很小,他和他不一样,他没有幸福的家庭,所有的痛苦与艰难都是他一个人面对的,只不过这没什么好向别人说的,他把那些带血的童年回忆匆匆打包,塞进了那两个字的黑洞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罗纳尔多已经做好了迎接“那你一定很辛苦”或者“真了不起”这种令人厌恶的同情的准备。
但里卡多只是点了点头。
他发出的声音里没有那种粘稠的怜悯,而是一种像水一样干净的理解。
“那你挺厉害的。”
语气平和,没有继续深挖那个伤口。
他很自然地把话题带开了。
罗纳尔多这次终于抬了一下眼。
他看了看里卡多那张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朦胧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还行。”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那个在他肩膀上压了十几年的沉重甲胄,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个齿口。
灯光又暗了一层,变成了近乎墨色的蓝。
大部分队友已经陷入了疲惫的梦乡。有人把毯子拉到肩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机舱成了一个巨大的、在万英尺高空漂浮的孤岛。
里卡多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球场上奔袭如风的少年足将,他只是一个在长途飞行中,试图打发寂寞的普通年轻人。
他开始说一些很碎很杂的事情,比如他小时候和弟弟在家里踢球,踢断了陶瓷鸭子脑袋的糗事。
那声音在轰鸣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破碎,却又极其清晰。
罗纳尔多一直听着,笑着。
幸福真好,富裕真好,快乐真好......里卡多的生活离他好遥远,但此刻听着他的讲述,罗纳尔多的心里也一阵温暖。
后来有一次,当里卡多说到他试图用胶水把鸭子脑袋粘回去却粘反了的时候,罗纳尔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很短。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最多只是胸腔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到。这种情绪的流露,对他而言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失守。
但他被看到了。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那点微弱的颤动根本无从隐藏。
里卡多没说什么。
他甚至没有停下他的叙述,没有露出那种“我终于逗笑你了”的得意。他只是继续说着,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层轻薄的月光,轻轻地覆盖在那一秒的破绽上。
那一刻没有被放大,没有被追问,它就像一颗掉入深海的微型陨石,激起了一点水花,然后迅速沉入海底,留下了长久的、带有余温的涟漪。
“我睡一会儿。”里卡多轻声说。
他把椅背往后调了一点,发出细微的机械声。
他的身体自然地往后靠。头微微偏向罗纳尔多的方向,他没有靠在罗纳尔多身上。但在这种距离下,他颈部那层皮肤散发出的热气,和罗纳尔多手臂上的汗毛,几乎在半空中发生了无声的共振。
里卡多呼吸的节奏慢了下来,平稳而又绵长。
罗纳尔多没有动。
他没有戴上那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耳机,也没有打开那个能让他逃避现实的手机。他只是坐在那里,漫无目的地盯着前面的靠背。
他本来可以去做点别的......复盘比赛、学习英语单词、甚至只是闭目养神。但他没有,他就这样坐着,长久的坐着。
只是没想到,这样简单的坐着,也这么温暖。
与里卡多的简单交流,好像有些弥补了他幼时朋友的缺失,家人的缺失,甚至童年的缺失。
原来他的一点点光,落在他身上有这么温暖。
过了一会儿。
他学着里卡多的样子,慢慢地把头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没有睡,也舍不得睡,更害怕睡一觉忘记,只能强忍着睡意,不断回味着他讲的那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