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川隐色     镜 ...

  •   镜风尘一路悠哉悠哉,等他回到小山轩已经临近午时了。
      他杵在门口咳了好大一阵子才推门进去,甫一进去就闻到了股淡淡馨香,细若游丝,但这副身子对气味敏感,当下还是被呛的猛咳了一阵。
      等到镜风尘好不容易缓过了神来,再闻却是半分香味都没有了,他环顾四下,不似有人来过,院中也不会熏香,那香味从何而来?
      镜风尘目光移转,最后看向了窗棂上的瑞云殿——菊花何会有这种香气?
      他移步到窗前,看着花儿片片玉白纤长的花瓣,凑近身轻轻嗅了嗅。
      没有任何味道。
      莫不是他闻错了?
      镜风尘纳闷之际,余光里晃过一抹水粉色,他偏头去看,就见着个香囊挂在旁侧的墙上,他心下生疑,伸手取了过来,而手指一动它便被一股馥郁浓香扑了满面。
      他被香味呛了一口,轻咳着强忍下香味带来的不适,翻过面瞟了一眼,香囊正中央正正绣了字——月因。
      林月因送的吗?
      她和原主不是普通朋友吗?
      送这个又能干什么?
      镜风尘并未疑惑太久,他实在受不了那股浓香了,放了香囊,又合了半扇窗户,回房中找了前两日洗干净的药罐子熬药去了。
      所幸他儿时生病的时候喝过一段时间中药,熬药想来也不是大问题……应该。
      然而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一个时辰后,镜风尘坐在门槛上望着晴空下绿意盎然的老树,他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收腰白衣,身后看来,身形越发削薄清癯。
      而他面上抹了一道黑灰,额角也冒着细密薄汗,外衣就扔在门槛上,脚边立着个黑溜溜的药罐,罐子里的黑色奇物咕嘟一声冒了个泡。
      镜风尘低头看它一眼,随后将手中的两个空药包一扔,起身去洗了把脸,再然后一头扎进了被窝里,晕乎着和衣睡去了。
      又是一觉睡到了近酉时,镜风尘醒来,房中光线泛着层暖暖的昏黄,窗外天色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镜风尘收回目光,撑着床板起身,然而起到一半时忽然意识到了异样之处,他身形顿住,而后一别头和桌边坐着的人对上了眼。
      镜风尘:“!”
      桌边坐着位年轻公子,皓衣如雪,黑发及腰,面容是极其俊俏的,只是右边的脸被额前拉出的稍短黑发掩住了。
      那位公子见他这是醒了,于是按着桌沿站了起来,而即要开口时看清了他面上的防备。
      他微是一顿后轻笑一声:“风尘……你,不认得我了吗?”
      镜风尘见着又是个熟人,他心中苦涩,只能干巴巴的笑了笑。
      那位白衣公子缓步走来,随他走动面前,短发微晃,隐约间露出了如蒙白雾的右眼。
      镜风尘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却不想那人顿在了三步之外,抬手摸上右脸,短促的“哦”了一声说:“是被我这只伤眼吓到了吗?”
      镜风尘迟疑之际,他又温和道:“改明儿我再多掩一掩。”
      “……”
      镜风尘接不上话,坐在床榻间不语,偏首侧目时一缕鬓发垂落肩前,衬得他的侧颜愈发白净。
      那人又和他对视了几息,随后轻叹了口气,仍旧是温和的笑着:“看来是真不记得我了。”
      倒也不等镜风尘开口,他兀自说起话来:“也不怪你,毕竟你我也是十年未见了。”
      十年未见?
      镜风尘心思稍动时,榻边一沉,那人已是到床边坐下了,此时离近了再看,只觉他眉眼间与某个老头三分相似。
      那人又道:“父亲本来是要亲自来看你的,只是吃坏了肚子,临时委托了我。”
      镜风尘醒神:“白隐川?”
      那人动神而笑:“看来风尘还是记得我的。”
      镜风尘松了一口气:“是你,我当然是要记得的。”
      那可不咋的,今早上才被白奉山拉着,被迫回忆了和你的同砚生活。
      白隐川不置可否,反而转了口风解释:“方才我来时见你未关门户,便自作主张进来了,又见你还睡着,也就没有叫醒你,不打搅吧?”
      镜风尘低笑一声:“真是十年不见,你我都讲这些虚礼了。“
      白隐川闻言稍顿,有些失笑道:“那还是我客套了。我进门时见门前药罐里熬了东西,可是风尘将药熬过火了?”
      提起那个,镜风尘无言感慨:“不堪回首。”
      “你今日还没喝药吧?”他指尖轻点案几,“这么多年过去了,风尘还是这般离不得人照顾。”
      镜风尘无奈低笑一声,何止今日?那药罐都要等着积灰三寸了——正够写篇《论气死太医的一百种方法》。
      而后才讪讪笑道:“身子劳乏,实在是做不好了。”
      窗纸透进的夕照,正把他睫毛染成记忆里孩提时的暖褐色。
      白隐川静默一息后轻声说:“无妨,我来便是了。”
      眼见他要客套,白隐川掌心覆上他手背,触到嶙峋骨节时顿了顿,放轻了力气压住那截腕骨才说:“旧时情谊仍在...我待风尘如初。“
      镜风尘语塞,只能任由着他去了,而后慢慢收拾着起身,要出房门时见着窗外白隐川在往花盆里倒药渣。
      感知到他的视线,白隐川解释说:“这药是补物,若是直接倒掉未免太可惜。”
      镜风尘无事可做,于是跟出门去看他熬药,天晚时分,余晖落在这方僻静小院里,映着两人身影,压着了满院翻腾风声,炉火前一人扑扇,树荫下一人乘凉。
      镜风尘时不时与他聊上几句,聊下来却觉得他就和凉白开似的,无论谈及什么都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态度,最多的就是垂着眼睛笑。
      镜风尘提不起兴致和他再聊了,干脆自个儿在院子里四下走动起来,一会儿踱到房檐下咳一咳,一会儿走到菊花前嗅一嗅,一会儿又游到台阶下望望天,直到他绕院中古树走过三圈时,药终于熬成了。
      白隐川揭开盖子,风过药炉,将氤氲雾气送往院落每个阴影处。
      镜风尘嗅觉灵敏,一闻着药味就有些受不了了,几乎是扶着树干佝偻着身子,条件反射的干呕起来。
      直到斜里一只手探来,白隐川替他顺着气,颇为关切的问:“风尘,怎的了,这药味有什么问题吗?”
      镜风尘尚未解释出一句话来,胸口又闷上一口恶气,他干呕一阵后感知到白隐川的动作,而后缓了缓才忍住不适,偏头说:“见笑,近来闻见药食便是这样。”
      白隐川神色稍愣,到底没有开口,只是扶稳了镜风尘,轻轻垂了头。

      摇铃人甫从门外走过,院里长廊已然有了奔走动静,在院生下学的喧哗声中,学房里最后角落的二人未动。
      程茶撑着下腮、倚靠在书案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子,余光瞟向一旁的赤翎。
      彼时赤翎摊开笔墨,他长颈玉白,低着目光,纤长的眼睫盖下阴影,正在专心写字。
      程茶看了三两息,没忍住问了:“余烬,你昨晚上…怎么被白老头抓住的?”
      赤翎闻声不顿笔,许久才曳目回看:“你要是闲就给我把课业抄了。”
      程茶连连摆手:“要不起,要不起。”
      赤翎转回目光,落笔尚未移动,后门传来动静,随后几人一个接一个的挤进了门框里,异口同声的喊:“二皇子!”
      赤翎笔下一抖,纸上便糊了一团出来,他素白的五指紧了紧,好歹才没把笔摔在打头阵的聂响脸上,只是扭头盯着门口几人幽幽不语。
      门边几人都被盯的一激灵,几息后才有人大着胆子说:“二、二皇子,听说你被白老头罚了?”
      赤翎反问他:“听谁说的?”
      那人不知从何说起,卡了嘴了。
      程茶在旁嗬嗬作笑:“余烬你多大的威风,连从哪儿听到都要知道。”
      赤翎随他转走了注意力,回眸来问:“不若便是你说的,正巧你也是这么无聊的人。”
      程茶笑意更甚:“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程二公子一整天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余烬,你才是课业一个字没抄,光顾着干别的呢。”
      赤翎但笑不语,搁笔收卷,齐整好桌面之后再说:“回去留意寝舍,今晚李庸要来查房。”
      门边几人一听只觉得天要塌了:“啊?还来!”
      程茶也没料想到这种情况,抢先问了:“这个月不是已经查过了吗,白老头一回来就这么着急的给个下马威吗?
      赤翎挑眉,少年模样俊俏,侧影修落,连带着挑眉的动作都有些说不出的桀骜来:“大不了你把李庸堵门外边。”
      程茶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敢摔夫子的门,我娘知道了要打死我!诶,你往哪儿去……”
      赤翎不语,只是扬手一摆。
      他并未与几人同行离开,而是只身一人寻路向小山轩那方去了。
      在路过院边水池子时,他蓦然发觉,道旁院落总是灰歇的灯笼今夜在夜风里亮起了荧荧光色。
      赤翎狭眸,侧首看了许久,心思也在此时翩然婉转起来——这方院落如此僻静,可镜风尘却独自一人居住在此,照白奉山对他的照顾,想来便是特意安排在这里躲风声的。
      可少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神色有片刻沉寂,带着些许捉摸不透的静默,直到他走过远门十数步后才驻足,回首又盯了那处院落三息之久。
      等到他继续向前方的小树林走时,天上烈烈暮云已然在头顶喧腾了,过目之处,漫天漫地的火红热辣,间或透落林地,化作光斑,悄然融入从地底生长起来的夜色中。
      可是在他绕过几道矮树丛后,先见的却是一道单薄身影俯在林荫下的箱笼前。
      赤翎步下一顿,随即悄无声息的逼近那方。
      彼时镜风尘正扒开了树丛,对着笼子里的小崽子嘬嘬的唤着,而他一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纸袋,另一只手里两指夹着块肉条,还在往笼子里塞。
      正在投喂兴头上的镜风尘丝毫没有意识到赤翎的靠近,还在自顾自的说:“你主子就不是个东西,扔你一只狗在这儿,我可告诉你……”
      赤翎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抱手盯着他。
      “这林子里晚上有大蛇,半夜拖了你走,你想想你一个小家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镜风尘说到这反而把自己逗乐了,稍稍直身,用手背抵在唇边,半笑半咳道:“何不如跟着我混,好日子没有,但至少自由。”
      赤翎在后冷冷接上了话头:“官印奴籍,颈后刺字,这样的人也配叫自由?”
      镜风尘身形明显一怔,连带着咳嗽声和笑声一起停了。
      他慢慢偏身,侧目看见了身后显然已恭候多时的少年——原来大家都这么喜欢一言不发的等机会吓人一跳吗?
      镜风尘长睫轻弹,纤薄的眼皮向下一盖,话音里带着笑意问,:“小公子什么时候到的?”
      赤翎答非所问:“你方才在说什么?”
      镜风尘默有一息,而后从油纸袋夹出一根肉条说:“小公子来点?”
      赤翎黑瞳里映着融进昏黑暮色里的浅影,他仍旧是问:“你方才在说什么?”
      镜风尘缓了片刻才蓦的一笑,带着肩身轻轻一颤,他抬起眼,与少年对视:“我说这林子里有蛇,小公子怕不怕?”
      赤翎此后许久都没再开口,镜风尘自顾说到:“左右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你执意要听,我说了你又不开口,倒让我无可适从了。”
      对面少年立在林影里,眸色比砚中宿墨更沉,在前几次遇见的时候,还有天光反出光色来,可这次他站在了背光处,本该乌亮的瞳孔也便看不清了。
      正在镜风尘以为自己要吃闭门羹时,赤翎缓缓说道:“你主子就不是个东西。”
      镜风尘:“……”
      有个三两息后,镜风尘掩唇轻轻咳了咳,咳声碎在唇畔,他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这小狗模样生得奇特,小公子从何处弄来的?”
      赤翎闻言连眉峰都未动,丝毫没有要接他话茬的意思,反而在听了这话以后,一挑眉,看人的目光如看傻子。
      镜风尘有些尴尬的等了片刻,末了只能无声笑笑,自嘲道:“看来这位仁兄真没打算和我这种人交朋友。”
      “那倒也罢了,”镜风尘轻轻收折好手中油纸,迈步要走,“感情本就不可强求,越强调什么,越得不到什么。”
      冷不防这时,赤翎淡淡开口了:“这东西给你养。”
      镜风尘前脚刚欲踏出,忽又悬在半空,他又将视线移到了少年身上,秀气的眉头轻蹙,眸中疑惑流转,在淡蓝的夜色描摹下,神情迟疑之余还有些发懵时才有的呆愣——
      原谅他真不明白,古人都是些什么清奇脑回路?
      赤翎见他这反应,有些戏谑道:“怎么,不偷鸡摸狗的反而不习惯了?”
      镜风尘眨眨眼才说:“我又不傻,何必自讨苦吃。”
      少年微微一歪头,风吹扬他发尾,他便在暮色里用着有些低沉的话音,好笑道:“我当你是什么善茬呢?前月还在门口跪着求人,今朝便是这副嘴脸了,说什么侠肝义胆,自我感动很有意思吗?”
      镜风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