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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日见鬼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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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镜风尘还在被窝里就听房门被人敲响了。
“醒了吗?镜风尘,你醒了吗?”
镜风尘捂头无果,一个翻身坐起,如同男鬼一般幽幽不语。
“那我进来了——!”
林月因话音落地,人就已经推门而入了,此后扭头看着镜风尘头发凌乱的半坐着,像才从梦中醒来一般,还在犯迷糊。
“啊呀,太阳晒屁股啦!”
林月因丝毫没有搅人清梦的一点点愧疚,手里提着食盒,搁到桌子上时还在说:“昨儿给你留的干粮吃了吗?”
镜风尘偏头看来,正巧林月因瞟了一眼桌上,看到只咬了一口的糯米糕后叹气:“就知道你吃不下。”
林月因说完向床边转步:“你药是不是也没喝啊?”
走近床榻,她和镜风尘对忘了一会儿才说:“喂!睡傻啦?”
镜风尘恍的回神,轻轻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没,头有点晕。”
话音落地后还极为合理的咳上了两声。
林月因见他情况依旧糟糕,不由得叹气:“你啊,这病纯粹就是拖出来的,现在天热还好,等到天凉了有你好受的。”
镜风尘垂眼笑笑:“这不是还没入秋吗?”
林月因哼了声:“你窗台那盆菊花倒是等不及了。”
镜风尘闻言回眸,半掩的窗棂间,一簇玉菊正悄然舒展。晨光漫过蜷曲的花瓣,那似有若无的幽香,便随着微风轻轻浮动,与院中老树投下的斑驳光影缠绵在一处。
他轻呼出一口气:“是啊,开的真早。”
林月因却没好声气的补充了一句:“到时候谢的也早。”
镜风尘只是好笑道:“它既要争夏,那必然会失秋,选择没有对错,只是这世上哪来两全之事?”
林月因抬眼看他:“跟你一个德行。”
镜风尘莞尔:“月因姐放心吧,我会活下去的。”
“但愿,”林月因说着将挎在肩上的布包朝人抛了过去:“里面有套干净衣裳,你换上,今朝下山顺道带你去瞧瞧郎中。”
镜风尘自然乐意,笑眯眯的和林月因道了谢,等到她出去后,才摸索着起来洗漱换衣,欲要出门时,望见桌上放了小半碗热乎的银耳汤。
他知道这是林月因特地给他带的,倒也不推脱,细瘦的左手端了碗,送到嘴边小口喝完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林月因坐在台阶上等他,听到动静,林月因回头看他。
“你今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镜风尘提衣摆子跨出门槛,巧笑道:“有姐姐给的银耳汤,那是自然了,若是能……”
“做梦吧,”林月因打断他,“这是二皇子今早上没传膳才有的剩的。”
林月因引他走的是一条湖石遮掩的僻径,从月门下来,青石阶缝里生着细碎的野花,沿途多是山石草木,偶尔经过几处开阔地方,才能看见三三两两的院生或夫子。
途经几处疏朗地界,远远见得三两院生执卷而过,素纱襕衫被风吹得鼓荡,倒像是故意要人瞧见这衣冠济楚的模样。
镜风尘身子不好,十步一歇,走的也不算快,林月因几度回头要催他,却看见他面色发白还在咬牙坚持后,自己不由得慢了下来,等到了院场上时,已经自暴自弃的和他并肩而行了。
镜风尘喘着细气,偏头问她:“月因姐,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
林月因违心道:“不是你的错,怪我走快了。”
镜风尘低眸,自责道:“对不住月因姐了。”
林月因更没辙了:“反正又不急。”
镜风尘应下一声,还想说什么来缓解气氛时被一道年长女声喊住了脚:“喂!你们两个过来搭把手。”
二人止步,林月因一眼望见那个女人,登时有些汗颜道:“完了,遇见杜老太了。”
镜风尘看看那方形容干练的妇人,又又看看这方苦大仇深的林月因,不解道:“怎么了?”
林月因没来得及开口,那头杜青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愣在哪儿干嘛!还不快来帮忙!”
林月因递给镜风尘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转步带着镜风尘往那边走时低声说:“一会儿找准时机就溜…”
“喏,”杜青跟前垒着小山般高的书籍竹卷,“这些全部搬到慎书堂里去,要注意这些是每间学房一沓的,这里是夫子房里的。”
她话没说完,另有两个杂役走来,杜青不知看见了什么,火气冲冲的过去了,余下话音在这边儿。
镜风尘在后和林月因面面相对,正想问要不要溜了,杜青脑袋像长了眼睛似的,扭头便是:“不搬东西还想跑哪去?!”
林月因忙是赔了个笑就要去搬,而镜风尘看了看成山堆高的竹卷文书,又看了看自己纤细到快一折就断的小臂:“……”
林月因悄摸拉了拉他袖角,低声和他说:“你少搬些过去,一会儿趁人多闪了,到膳堂等我。”
她话一说完就麻溜的开始搬书了,镜风尘无奈之下也抱了一小抱起身,还想和她搭话时看见了她怀中多到夸张的书卷。
镜风尘:“……”
二人倒也不磨蹭,一前一后的顺着稀疏人群往慎书堂去了。
镜风尘自然是不认得路的,外加抱了东西走起来更吃力了,却又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林月因,期间被她劝说过不用着急,可他心中流泪——他连路都不认得,能不跟紧些吗?
就在镜风尘说完第二遍没事儿之后,二人身影被路边古木遮挡,林月因扭头来看他,却见他喘着细气径直掠过了。
“诶,”林月因意外的唤了一声。
镜风尘意有所料的顿了顿,回身来微微一笑,发白的面孔却实在是生的俊俏:“月因姐何须这么担心我?”
林月因语塞,只能由着他继续走。
两个人步子未减小半分,林月因又领到了前头,镜风尘好歹是跟上了,可额上冒了虚汗,衬的面色也愈发煞白。
等到遥遥望见前方长阶,他抬目望见一方朱漆大门静立阶前,金钉映着光色微微发亮,石阶直逼而上,檐下“慎书堂“的乌木匾额庄重肃穆,那遒劲字迹在日光中流转,恍若生辉。
进了学堂,这个时辰临近上课了,镜风尘看着周遭诸多身着白金色校服的少年儿郎各自分奔,不时有人掠过身旁,劲风鼓起衣袍,又在刹那之后缓缓沉降。
整座学堂大致是回字形结构,外围一圈紧接的学房,内置隔廊接通四面,而学堂正中央是一株极其挺拔的常青树,枝叶芊眠,几乎覆盖天穹。
镜风尘还是头一回见古时学堂,正觉得新奇之余,余光中瞥见几道倩影袅袅而行,回眸才见是几个女学生在有说有笑的往学房里走,其中一人感知到目光,杏目回转,与镜风尘直直对上。
镜风尘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林月因已经一把将他扯走了。
“不要盯着别人看!那些女院生不是给你看的,官家女儿日后都是朝廷配婚的。”
镜风尘闻言皱眉。
林月因见他这副模样,面上笑意多了份戏谑:“你这身子还想讨媳妇?”
镜风尘知她是在打趣自己,只能“和善”微笑:“姐姐还是饶了我吧。”
二人不再交谈,就在林月因一路的偷笑声中穿过横廊到了一方夫子房前。
镜风尘抬头,上方刻字竟是白奉山。
木门开着,想来是特意留与他们搬书的,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原主牵挂的白先生了,镜风尘未免有些好奇的先人一步进门了。
可一抬眼看到的却是一道俊俏的白金色背影立在书案前,打眼一瞧,说不上的熟悉感。
待他进去了几步,才发现书案后做了个白发老夫子,而那道年轻身影想来就是被夫子请“喝茶”的院生了。
进去的时候,白奉山还一脸凶相的盯着那院生,见到有人进来只是随意一扫,镜风尘避嫌似的低头,可老者一见他便停了目光,而即传来老者浑厚的声音:“风尘?”
镜风尘目色一闪,慢慢回望过去。
林月因不宜久留,放置完东西后留与他一道目光便小步离去了,剩下他与老者两相对望。
镜风尘脑袋飞速转动,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时,白奉山已然起身了:“作何搬这么多东西?快些放下。”
见着白奉山过来了,镜风尘余光却是却见那位院生身形一动,从包里掏出了包粉末,就当着镜风尘的面明目张胆的下进了桌案上的茶水里。
等意识到镜风尘在盯着自己后,那院生略略侧首,一缕碎发垂落额前,目光却炯炯有神,与暮色夜林里少年的视线稳稳契合。
镜风尘:“……”
果然,无论在什么学校里,很多离谱的事往往都是同一人干的。
赤翎也是认出了他,乌黑眼眸狭起,目光一怔后,直勾勾盯着了他,久久未能移开。
而在此时,白奉山已经到了他身前,他只能回神应付老者。
“老夫还道午时去看你,未竟想你拖着病到自己先来了!”白奉山探手便要替他抱书:“快些放下吧。”
镜风尘连连避开他手道:“先生让晚生来便咳咳,咳咳咳——”
话音一时急促,急咳从喉间挣出,他偏头压住咳嗽,却惊起浑身打战。
白奉山径自搬走了书堆,而又急忙扶住他顺气,忧虑忡忡道:“风尘?”
镜风尘指尖发颤,强行将最后一声咳嗽抿作一声轻笑,再抬眼时眼底莹润已经压在了病色之下:“风尘让先生见笑了。”
白奉山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说:给你的药有好好在喝吗?”
镜风尘轻轻颔首:“不敢辜负先生美意,只是晚生身子实在不争气。”
白奉山眉头更紧:“那何竟会这样?配方是从隐川师门求来的,怎么会毫无功效?”
镜风尘眨眼,低眉不语。
白奉山也不好过多纠结,只道了一声罢了,在他肩上一拍,示意他跟自己去书案那边。
镜风尘顺从跟去,见着白奉山转身,原本看着这头炯炯有神的赤翎也不动声色的转正了身。
白奉山强行拉着他到书案后坐下,镜风尘不肯,却又被老者摁下,头顶上方落下声音来:“让你坐便坐,同老夫还有什么礼节可讲?”
镜风尘无言垂目,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可紧随这一动作,他却看到了搁置在桌面上的《春宫十八式》。
镜风尘:“……”
他慢慢掀起眼皮,和少年如黑曜石般乌亮的眼眸对上,一时竟不知说何是好。
赤翎还是一直盯着他的脸,倒没有半分尴尬的样子,反而把他看的有些手足无措。
白奉山去了一旁翻找东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文书,二人视线交汇被打断,白奉山此次也注意到了赤翎,于是向他一挥手:“回去后今日课业罚抄五十页,晚些时候老夫再找你谈话。”
赤翎闻身垂眼,似是将眼中情绪遮掩了些许,而后再抬眼,目光直直投向了镜风尘,虽则眼中清明,但瞳仁极黑。
镜风尘顿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赤翎紧随其后抓起了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递来时少年俊美的容面上笑容可掬:“镜师兄,搬书辛苦,师弟敬你一杯茶。”
镜风尘看着青瓷中琥珀色的茶汤在危险的摇荡,恰似少年眼底深不可测的笑意。
一息过后,镜风尘哼笑一声,探手来接茶:“多谢小公子……”
话音未尽,碰到茶盏的手却是不经意的一抖,七分满的茶汤经不住倾斜而翻出,镜风尘像是被受惊,没来得及接住茶盏,翻倒的茶汤飞溅,茶盏落地的刹那铮然一声脆响,青瓷盏碎作了三瓣。
“嘶,”镜风尘捂着指尖,作势要去拾捡碎瓷,白奉山先他一步拦住了他,而后他抬起苍白的脸望着白奉山:“先生……”
白奉山并未有怪罪他的意思,只是拍拍他的手背,自己拉过一旁闲置的毛巾,擦拭茶渍时才说:“风尘不爱喝茶,素来是喝清水的。”
他虽则未对赤翎,话却是对赤翎说的。
赤翎不语,纤长的睫毛垂下,只是站在原地不动,还是在镜风尘暗里看向他时,他才动了动身,面无表情的余下一句“学生告退”。
白奉山没有阻拦他,自顾收拾好满地狼藉后,又看向镜风尘:“风尘何时与他认识的?”
镜风尘轻声道:“碰巧遇见过,不算认识。”
白奉山闻声点头,了然道:“赤翎是个聪明孩子,但性情有些孤傲和恶劣,老夫收拾了他这么多次都没教出来,但他待风尘倒是有些敬意。”
“倒也不一定,”镜风尘干笑两声,还是没把赤翎下药这事说出口来,只是转口说:“昨儿晚生撞见了他和另一位小公子晚归,今日他许是堵我嘴呢。”
白奉山几乎是耳尖子一动,立刻反问:“晚归,和谁?”
镜风尘掩唇轻轻一咳:“像是叫程茶来着。”
白奉山一吹胡子,没有多说,但那模样明显是要找人秋后算账了。
镜风尘见此,心里舒坦多了——他没别的高明手段,但告状还是会的。
此后,白奉山又拉着他闲话了许久家常,提心吊胆的镜风尘生怕说错了话露馅,还是看白奉山有些不太舒服,才再三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后,终于逃出夫子房。
一出房门,镜风尘脚下不可不谓生了风,几拐几绕的奔出了慎书堂,然而跨出大门才两步,后领子一紧,整个人撞向了后方,贴上墙面时两眼直冒星花,比之视野先清晰的是听觉。
“走这么快,遇着鬼了?”